《平凉第一商》许是如云

192、勇敢地打破它 安庆生请柒

　　薛宛手指一抖，缓缓将目光移至他的脸上。

　　林永怀淡淡地笑着，眉眼间真诚的喜悦、衷心的珍爱，怎么也掩藏不住。

　　薛宛这才恍然想起——藏满爱意的眼神、纯粹的心悦，她在祁楚身上其实从来未曾见过。祁楚与她的确曾经两小无猜，可爱与不爱其实如此显而易见，为何之前她却从未分辨得出，是什么蒙住了她的双眼吗？

　　“你、你这番话……”薛宛哽塞了，“你难道不在乎，我如今……”

　　“宛儿姑娘，此话从何说起呢？”林永怀却说道，“永怀从来不知你曾经是什么模样，也无须去探究过去。自从我遇见姑娘起，到如今再见姑娘，你都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姑娘的气质、智慧和文才，都令永怀深深敬佩……”

　　薛宛再也忍不住，低头用手帕拭泪。可不知为何，她却感觉胸中涌出从未有过的情感，那份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充盈，令她冰冻的身体再次回暖。

　　她落泪，嘴角却不自禁地洋溢出笑容。

　　墨香也低头默默抹泪。

　　林永怀却急了，无措地站起身来：“宛儿姑娘，你为何哭呢？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没有。”薛宛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本刊印的《苇斋记》，我一直珍藏着，虽然看过无数遍，早已熟悉里面的每一个字，可我仍忍不住时常翻阅……林公子，你的故事写得极好，希望你不要放弃写作，将你心中的好故事，一字字，一篇篇，说给更多的人听。”

　　“我、我一定会的！”林永怀激动地说道，“这本《苇斋记》，也有宛儿姑娘你的功劳，总之有你这番鼓励，我便更有信心了！……”

　　薛宛也笑着，冲他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的笑容，都像秋日晴朗无云的天空，干净而明澈，直达对方的心底。

　　夕阳西斜，林永怀和关滢一同回到了刺史府。二人今日，都各自见到了想见之人，走在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上，二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林永怀缓缓停下脚步，对关滢说道：“滢儿姑娘，周公子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呢？”

　　关滢笑道：“是一副马鞍——元宵节时，他送了一匹好马给我，他说原本的马鞍太大，本是给男子用的，便精心挑选了一副小巧的马鞍，这样我骑上去就会很稳啦！六郎送的礼物，我都可喜欢了呢！”

　　当林永怀与薛宛在前厅互诉衷肠时，周南将关滢领至后院马厩，扶她骑上毛毛走了一圈。

　　每当骑上骏马时，关滢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马儿高大，骑在上面，就仿佛一位居高临下的君主，指点江山的将军，快意江湖的侠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只要轻轻一策，便能恣意驰骋万里江山。

　　周南，好像与她心有灵犀，总是知道她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向往的是什么。

　　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与自己亲密无间的哥哥也无法做到。

　　见关滢陷入美好回忆，林永怀轻轻一笑，问道：“滢儿姑娘，你常提起的那个人，便是这位周小公子吧？”

　　“是啊……”关滢点点头，脸上染起两片红晕，“我、我有经常提起他吗？没有吧……”

　　林永怀笑道：“滢儿姑娘，其实你是心悦周小公子的吧？”

　　“林公子，你可别胡说了！我哪有……”关滢的心怦怦乱跳起来，霎时间脸烫得如火烧，“六郎他、他出身马帮，怎么可能……虽然我并不在乎啦，可是，可是……”

　　“只要你不在乎便可，哪里还有什么可是呢？”林永怀望向黄昏的天空，呼出一口深秋的凉气，“其实我始终认为，真挚的情感，是绝对纯粹的，只有纯粹的情感才会获得纯粹的幸福——为何不正视自己的真情呢？也许所谓世俗的桎梏也没有那么可怕，其实，也可以勇敢地打破它啊……”

　　“勇敢地……打破它？”关滢愣住了，“真的可能做到吗？”

　　“嗯！我相信一定可以的。”

　　林永怀重重地一点头，露出一个干净的、肯定的笑容。

　　关滢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事，她从来未曾想过。可自己的真心，却是怎么也无法用纱布蒙住，用落叶掩盖的——那便是，自己的衷心所向。

　　.

　　自从同林永怀见过这一面，薛宛心中的桎梏解开了，自此笔下如飞。

　　她有好多好多的故事，藏在心中、藏在梦中的故事，她都想一一写下来。曾经她总是沉溺在无妄的梦中，而如今她从内至外焕然一新，成为那个恣意造梦的人。

　　正当薛宛身心满溢、尽付纸笔中时，柒奺却要继续处理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事务。

　　离与镇南军交割之日，只剩二十多天了。

　　祁楚也快两月没有回家了。

　　可清闲的日子是没有的，柒奺这日正要出门，代明崇又匆匆跑来，见着柒奺，便张牙舞爪地说道：“大娘子，不好了！……”

　　原来，又是与那安庆生有关。

　　之前，安庆生已派出许多人，将平凉以及周边大大小小的棉铺一订而空。安庆生仗着子衿坊与姜家的权势，将棉价压得极低，大多数交易价格都在二钱、三钱一斤，不仅软硬兼施逼各家就范，还省去定银，压住货款不结。

　　可即便如此，原棉依旧无法供应子衿坊如此多的分号，安庆生征得姜王瓒的同意，便将主意打在了代家身上。

　　“那天杀的安庆生，简直狂悖！无法无天！”代明崇喷着唾沫星子骂道，“他竟然说，要二钱一斤收购咱们所有的原棉，若咱们敢反抗，就一钱一斤，不卖也得卖！大娘子，这安庆生简直太狂妄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张松一事后，代明崇已经对柒奺彻底折服，如今出了事，他想也不想便来求助。

　　一听见“安庆生”这仨字，柒奺的脑袋就突突地疼，也不知是不是每每听见“安庆生”，前缀后缀总没什么好词儿。

　　柒奺强压住头上青筋，问道：“那安庆生还在吗？”

　　“他走了……不过他扬言还要来啊！他只给一个时辰考虑，所以我只能来找大娘子您了……”代明崇催促道，“大娘子，您就赶紧随我去看看吧！”

　　“那就走吧。”

　　柒奺沉下脸来，大步跨出门去。

　　代家棉铺总铺，柒奺在茶座喝了半晌茶，安庆生果然如约而至。

　　他径直走向柜台边，一屁股坐下来，似乎十分烦躁：“代掌柜，一个时辰已到，快快做决断吧！”

　　“哼！”代明崇拿鼻子看向安庆生，“这些原棉可都是祁家的，你问我一个掌柜做什么？要谈，就同咱们东家谈吧！”

　　“嘁……”安庆生嗤笑一声，打开折扇，“我说你们这么推来推去的毫无意义，还是赶紧决定吧，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同你们喝茶耍闲！”

　　柒奺闻言，起身款款走出来。

　　代明崇朝那里拱一拱手，说道：“大娘子，此事还是您拿主意吧！”

　　安庆生忽然愣住了，慌忙起身看去，果真是柒奺。

　　柒奺也未行礼，轻轻摇着手中的绢扇，一步步缓缓走来：“安大老板，如今急需棉花的是你们子衿坊，求人办事，不该是您这副姿态吧？眼瞧着冬季也快到了，我家的原棉六钱一斤，那也是不愁卖的。”

　　身旁的随从大呵着便要上前，安庆生伸手拦下了他们。

　　他收起折扇，朝柒奺行了一礼：“柒娘子，幸会。”

　　“不幸。”柒奺略一欠身，翻了个白眼。

　　“这……东家，这小娘子太不识礼数了！”随从气急败坏地说道，“何必同她废话，东家您有的是手段，直接叫她乖乖将棉花交出来就是了！”

　　见安庆生的人如此气势汹汹，代明崇和店内的伙计，都忍不住捏了把汗。

　　“呵，手段？”柒奺却冷冷一笑，“我倒想问问，安大老板究竟有何好手段？从来买卖自如，皆是双方意愿，安老板想如何强卖强买？是绑了我家的掌柜伙计，还是烧了我家的库房铺面？是架起人墙不许客人上门，还是让城里那些大人们，找个由头将我关进牢里去？”

　　随从语塞，歪着嘴朝身旁人嘀咕：“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祁家能做到平凉第二，自是什么腌臜手段都见过。”柒奺说道，“可所谓买卖，却不是这么做的，但凡想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利益，最终也只能加倍地还回去——安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了。”

　　安庆生皱起眉头，良久后，他再次低头拱手：“不知可否请柒娘子，进茶室一叙……安某有疑问，想请柒娘子解惑。”

　　“大娘子不可啊！”代明崇连忙阻止，“这不要脸的安庆生，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呢！”

　　“无妨。”柒奺摆摆手，“代掌柜和伙计们都在此，安老板应该不会自讨没趣。”

　　安庆生示意了一眼随从，恭敬地随柒奺走进茶室。

　　代明崇等人紧张地看着，雕花的屏风后，柒奺与安庆生相对而坐。

　　柒奺端起茶杯说道：“安老板要说什么，不妨直说了吧。家中事务繁多，小女子也没空同安老板闲聊。”

　　安庆生理理思绪，尽力压低声音说道：“那日柒娘子来子衿坊，曾偶然同在下说过几句话，当初柒娘子说，子衿坊发展越快便死得越快……在下，实不知柒娘子是何意，子衿坊究竟有何弊端，庆生万望柒娘子赐教……”

　　柒奺听了，淡淡一笑。

　　“安老板这么问，怕是子衿坊的弊端已经露了出来吧。你心中门清，又何必特意问这一嘴。”

　　安庆生噎住了。

　　子衿坊如今的确不如刚开始那般炙手可热，虽然安庆生也曾预料到，可却没想冷遇来得如此之快。他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可心中总是没来由地惴惴不安——他想知道，究竟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考虑到的。

　　见安庆生凝眉不语，柒奺停顿片刻，接着说道：

　　“安老板，我承认你行的是超前之举，你站在山峰顶上指点星月、翻云覆雨，将整个凉州商事搅得是天翻地覆，你便以为，做买卖也不过如此，不过是技巧、是操控、是手段。你将一切都算尽，却唯独忽略了最简单、最基础的东西。”

　　“是……什么？”

　　“你将买卖当作下棋，一切都可由你摆弄。可你却忘了，你手中的不是石头做的棋子，而是万千活生生的人——张松便是个例子，而我和整个祁氏，也绝不会任你摆弄。”

　　柒奺冷冷地顿下茶杯。

　　与此同时，一名安庆生的掌柜，却慌慌张张地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