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第一商》许是如云

191、讨教 林永怀勇登

　　刺史府外，若兰捧着几盒礼品，轻轻放进马车。

　　“二姑娘，都准备好了。”

　　“那就快快出发，别让奺儿久等了！”

　　关滢正要抬腿上车，却听得身后的刺史府大门内，传来林永怀的声音：“滢儿姑娘，你这是……要去祁府拜访吗？”

　　关滢收回腿，见林永怀神色复杂，匆匆走下阶梯。

　　“是啊。”关滢警惕地指着他，“你可别拦着我哦，我今天是去定了！”

　　“我……我不是要拦着姑娘……”林永怀深鞠一躬，内心挣扎了一番，方才说道，“是这样的……关于张松的事，我还有些许疑惑，想要问问柒娘子，不知……”

　　“哦……是这样啊。”关滢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我还以为哥哥要你看着我呢——可以啊，林公子你就随我一同去拜访吧！不过这车……”

　　关滢有些为难。

　　林永怀连忙又鞠一躬，向后退了两步：“永怀自是不便同乘……滢儿姑娘，您先上车吧，我步行过去便可。永怀此行唐突，还请滢儿姑娘在祁府外稍等片刻……”

　　关滢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那厢，柒奺命人去济世堂叫来了周南，又抱来祁祯、祁祐，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周南前脚刚赶到，后脚门房便来通报：“大娘子，关二姑娘和一位姓林的公子来了。”

　　那就不便在后院接待了。

　　柒奺点点头，让人将桌椅茶点搬到前院的花园去。

　　林永怀抬头望着匾额上的“祁宅”二字，忐忑地立在门外。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就这样稀里糊涂、不由自主地，站在了祁府门外。他并不妄想能见薛宛一面，事实上，若当真见着了薛宛，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额头有汗珠沁出，他既紧张，又盼望。

　　关滢见他不住地抬手擦汗，忙问道：“林公子，你怎么了？难道病了？”

　　林永怀连忙收回手，窘迫地笑笑，汗也不敢擦了。

　　不一会儿，柒奺便跟着门房小厮出来迎接，见林永怀一脸紧张模样，不禁有些想笑。几人互相见了礼，柒奺便亲领着他们朝园子走去：“今日原不知林大人会来，妾身便在园子里摆了些桌椅茶点，林大人若不嫌弃，就一同喝茶晒晒太阳吧。”

　　“柒娘子，还是、还是不要称‘大人’了……”

　　柒奺抚嘴一笑：“那，林公子这边请。”

　　三人随着柒奺穿过长廊，来到假山流水环抱的前院。已入深秋，银杏金黄，除了青松翠竹尚有些绿意，满目都是秋色。阳光晴好，瓶儿和周南正陪两位郎君玩耍，周南抬头望见了关滢，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滢儿！你来啦！”

　　“六郎！”

　　关滢也提起裙摆小跑过去，轻盈得像只小麻雀。

　　“那日你不是说，带了礼物要送给我吗？”关滢甜甜地笑着，朝周南伸出两只手，“呐，我可专程来收礼物了，快快给我看看！”

　　周南卖了个关子，朝关滢招招手：“那你跟我来。”

　　关滢兴奋地跟着去了。

　　林永怀见关滢撇下他便跑了，顿时愈发感到手足无措，只好无奈地朝柒奺笑笑。柒奺却指指椅子，也笑着对林永怀说：“林公子不必拘束，咱们祁家不是什么官家贵胄，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没有那么多规矩，林公子便当作自己家就好。”

　　林永怀点点头，轻轻坐了下来。柒奺亲给他倒茶，他试探地问道：“方才那位郎君是……？”

　　“他叫周南，算是我世侄。”柒奺说，“南儿出身马帮，兄长宠溺，性格就是这般无拘无束，让林公子见笑了。”

　　“没有……”林永怀摇摇头，“原来滢儿姑娘时常提起的，便是这位周公子啊……马帮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又自由潇洒，真是令人佩服啊。周公子的性格果然天真烂漫，与滢儿姑娘倒是十分投契。”

　　“他呀，个儿是长高了，人还是没心没肺的。”柒奺笑了笑，“对了，林公子今日来是？”

　　一提这茬，林永怀霎时紧绷起来。

　　他提议一同前来，根本完全没过脑子，倒像是本能无意为之。柒奺这么一问，他才慌张起来，脑中努力搜索着缘由。

　　柒奺也没催促，喝茶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林永怀才说道：“其实是……其实是那日柒娘子问起在下所作的《苇斋记》，不知……不知柒娘子后来有没有读过？我是想……这毕竟是我第一本拙作，想问问柒娘子有何建议，想向你讨教……”

　　“哦，原来是这样。”柒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林公子的大作，我的确已经读过了，可……不怕林公子笑话，小女子不过是药农家的女儿，之前未曾读过什么书，若说建议讨教……呵呵，小女子可不敢班门弄斧。”

　　“啊……”

　　林永怀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本就是随意找了个话题，却被柒奺三两句便说到了头——接下来又该说些什么呢？林永怀表情越发窘迫，他放下茶杯，想了想，只好决定请辞离开。

　　“不过……”林永怀正要起身，柒奺却接着说道，“说来可巧，我家中有位姨娘倒是读得诗书，也曾读过林公子你写的话本儿。林公子若真想听些建议，不如我叫人去请她出来，同林公子聊一聊吧。”

　　林永怀愣住了，霎时间心跳如打鼓，头顶突突冒起白烟，不知是兴奋至极还是惶恐至极。

　　“林公子，你说好吗？”柒奺见他呆愣着仿佛魂魄离了体，便招招手喊瓶儿，“瓶儿，你就去馨兰苑，请薛姨娘出来见见客人吧。”

　　“哎。”瓶儿应声，快步离去。

　　林永怀见瓶儿离去，不敢相信即将见到薛宛，既害怕见着薛宛，又难以开口拒绝，尽管极力掩饰，却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儿。

　　柒奺见他这般反应，低头抿嘴，意味深长地啜了口茶。

　　馨兰苑内，薛宛听了瓶儿的来意，踌躇几许，终是点了点头。

　　她此时还不知要待的客便是林永怀，可自打柒奺来问过《苇斋记》后，薛宛心中总是幽幽悬悬。她尚不清楚柒奺知道了多少，又是否打算以此事拿捏住她——薛宛别无他法，只能被动听令。

　　梳洗一番，换了得体的衣裙，薛宛乖顺地跟着瓶儿，来到了前厅的园子。

　　刚转过一方石屏风，薛宛看清了林永怀。

　　“姑娘……”墨香亦浑身紧绷，见柒奺竟正同林永怀对桌说话，嘴唇煞白地捏了捏薛宛的胳膊。薛宛也惊住了，一时弄不清柒奺究竟意欲为何，情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

　　柒奺……怎么将他请来了？

　　“怎么了薛姨娘？”瓶儿却催促道，“您快些吧，大娘子还等着呢。”

　　踌躇之际，柒奺抬头望见了薛宛。

　　“薛姨娘，真是难得请得动你。”柒奺站起身来，这话到了薛宛耳朵里，却十足令人惶恐。然而柒奺却笑着招了招手：“还站着做什么，快，过来见见客。”

　　瓶儿也在催促，薛宛手脚疲软，如木偶般摆开四肢走了过去。

　　林永怀见薛宛走来，正如见深林推开一轮月，云霁吹散一道虹，碧波荡漾推莲叶、推出亭亭净植一支荷——总而言之，如降世的神女，带着扑面的清香与甘霖，霎时便滋润了他干涩的喉头。

　　他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朝薛宛深深拱手。

　　薛宛见他的眼神，喉头一哽，深一欠身：“见过公子……”

　　柒奺介绍道：“薛姨娘，这位是刺史大人的门生，称‘林公子’便可——林公子，这位是我家的姨娘薛宛，宛儿原是司户家的女儿，从小饱读诗书，秀外而惠中，话本儿一事，可与公子一叙。”

　　“……什么？”

　　薛宛听闻，疑惑地看向柒奺。

　　“哦，事情是这样的。”柒奺笑着解释道，“前几日我才说过，那本《苇斋记》便是林公子的大作，可我这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林公子想听些反馈建议，想来还是宛儿你更合适。对了，林公子曾替咱们祁家解围，我本思无以报答，只能劳烦宛儿你了。”

　　薛宛渐渐放松下来，朝柒奺欠了欠身，又小声对林永怀说道：“那……妾身若有说得不当之处，还请林公子莫怪……”

　　“无、无妨，无妨！”林永怀大喜过望，“那就……那就仰仗宛儿姑娘了！”

　　祁祐适时哭闹起来，柒奺便顺势说道：“孩子吵闹，二位还是去前厅一叙吧——墨香，好生侍候着。”

　　墨香连忙应下。

　　二人走后，瓶儿却看出些端倪，小声嘀咕道：“娘子，我怎么觉得这二人奇奇怪怪的。”

　　“哪有。”柒奺却笑道，“我倒觉得挺正常。”

　　.

　　空旷的前厅中，墨香神色复杂地端来了茶水。薛宛与林永怀对坐两侧，却一个腿抖不止、眼神乱瞄，一个低头凝目、用力搓着帕子，二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茶水端至林永怀面前，他抬头笑了笑，说道：“原来女使姐姐，名唤墨香啊……”

　　墨香脸一红，咳嗽两声道：“林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与大娘子又是如何认识的？该不会是大娘子她知道了什么……”

　　“墨香。”薛宛开口打断了她。

　　墨香吞下后话，回到薛宛身后，担忧地看着二人。

　　“其实今日我来，也是临时起意……”林永怀一本正经地从头解释道，“是几日前，柒娘子来刺史府寻求帮助，说祁家有名掌柜被人挟持关押，后来府衙找到了那名掌柜，却因为有些疑虑，将他扣在狱中……可那名掌柜又受了伤，需要尽快疗伤，然而刺史大人却不在平凉，他临走之前，将刺史府的事务交给我暂为打理，因此……”

　　“好了好了，你要不要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说啊？”

　　墨香忍不住插嘴。

　　林永怀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说道：“总之我与柒娘子只是偶然相识，今日贸然来府上拜访，是因为……因为……”

　　林永怀脸憋得通红，想说又不知怎么说，想看又不敢大方看。

　　沉默了半晌，薛宛忽然缓缓抒出一口气：“我知道了……林公子，薛宛之前骗了你，是我之错……如今你已经知道，我早已入祁府做妾，又为主君生下一女，我实在是无颜再见公子，只愿公子未来安好，觅得良配……”

　　薛宛一字一句地说着，双眼空洞地望向别处。

　　“不……是永怀唐突了……”林永怀连忙说道，“是我一厢情愿，便以为……总之，这绝对不是你之错，是我该向你道歉……其实，那日偶然相见后，我是有段时日总是十分怅然……可那之后，我又觉得庆幸，至少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知你安好，我亦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