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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经明辩 ...

  •   大考从冬月十五午时开始。
      伍衣衣和方知秋连夜从庚辛书院赶回壬癸书院的时候,天色还没亮透。山路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两人都没说话——十七是困的,伍衣衣是在想事。楚何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不是信任,不是怀疑,更像是说——你是一把刀,我在看你够不够锋利。
      回到书院只稍作休息,就被李掌院拉去集合训话。李掌院站在台阶上,胖乎乎的身子裹在新做的绛紫色棉袍里。他的声音很洪亮,洪亮到整个苍梧山都能听见。
      “五年一试,机会难得!机会只会留给那些平常努力修行、有准备的弟子!参试弟子要竭尽全力回报师门大恩,为壬癸书院增光添彩!”
      弟子们在马教习的带领下高呼“奋勇拼搏,增光添彩!”伍衣衣和十七生怕被寻出什么错处,喊得格外的卖命。

      明经科的考场设在试英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张考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张考案之间相隔一丈,考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封试题卷。考生们按照签号入座。
      伍衣衣在东区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十七坐在哪里。想着:他若敢临阵脱逃,且看我如何收拾他。
      伍衣衣的左边位是空的,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庚辛书院弟子,看服制是“地”字号。那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和”字号标记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移开了视线。
      伍衣衣不在意。她低头翻开试题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明经科考的是笔试,包括仙门心法、修炼技巧、吐纳术、法术理论、仙门历史、文学修养。题目不算太难,但量很大,三个时辰要做完两百道题。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开始答题。
      前一百道题她做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仙门心法和修炼技巧是她几十年来烂熟于心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答。后一百道题开始出现一些她不太熟悉的内容——仙门历史还好,她在祖师祠守了那么多年,历代门主的生卒年月和主要功绩倒背如流,连哪个门主爱吃什么都记得(第三代门主玄珏嗜甜,曾经因为厨房少放了一勺饴糖罚了三个厨子跪了一整天——这是《苍梧门秘史拾遗》里写的,不在正史里,但伍衣衣觉得比正史有趣得多)。
      文学修养有点棘手。她虽然看了不少话本子,但正经的诗词歌赋读得不多。有一道题让她犹豫了很久——关于箜篌音律的,要求分析《清商引》一曲的指法特点和情感表达。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
      《清商引》是师父教她的第一首曲子。她想起他弹这首曲子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拨动的样子。他的指尖是温热的,但琴音是凉的,像深秋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山谷。她问他这首曲子讲的是什么,他说:“讲的是一个人在山谷里等另一个人,等了一辈子,那个人没有来。”
      “后来呢?”她问。
      “没有后来。”
      她低下头,在答卷上写下:
      “《清商引》,商调,以清商为宫,其声悲而不怨,哀而不伤。指法以吟、猱、绰、注为主,尤重‘吟’之运用——吟者,按弦而动摇之,其声如人低语,如泣如诉。此曲之妙,不在技法之繁复,而在情感之克制。弹者若不能自持,则失其清;若全然不动,则失其商。清商之间,方见其情。”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卷声。远处有人在咳嗽,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伍衣衣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那首曲子的旋律——师父的手指、琴弦的震动、落霞峰傍晚的风、松针落在地上的声音。
      三个时辰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有些擦黑。广场上点了松脂火把,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十七在门口等她,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师姐,我完了。”
      “怎么了?”
      “最后一百道题我有三十多道不会,瞎蒙的。”
      “蒙对了多少?”
      “我哪知道!”
      伍衣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明经科怎么得也要留下三分之一,你蒙对六成就有机会能过。”
      “真的?”
      “真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觉得十七需要听这个。而且,老十七一向是福星高照的人。

      两日后,成绩公布。
      伍衣衣排在第九位。不算高,但足够进入明辩科。十七排在第二十八位,刚好卡在及格线边缘。他看完成绩的时候脸都白了——如果再多错一道题,他就被刷下去了。
      “师姐!”十七有点夸张地哀嚎“师姐,下一场我无论无何是过不了的,太白金星附体了也不行~”

      明辩科在三日后举行。也就是说有三天的时间准备。
      有没有太白金星附体不知道,反正十七是在榜下被楚何抓去“一对一”辅导。据说三天后方知秋放出来时,看到谁都是一副“欲语泪先流”的娇弱样子。
      今次大考辩论的题目是“仙门之道,修心与修术孰先”。
      伍衣衣抽到的对手是庚辛书院的沈誉。此人是王耕读的关门弟子,以辩才著称。伍衣衣之前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三岁识字,五岁诵经,十岁倒背《苍梧心经》,是苍梧门年轻一辈中公认的天之骄子。
      辩论在试英殿内举行。评委席上坐着五位长老和一位伍衣衣不认识的青年男子。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出尘,气质温润如玉,但眼神很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他的服制不是苍梧门的,锦袍上绣着暗纹,袖口处有一枚伍衣衣没见过的纹章。
      沈誉先发言。
      他站起来,向评委席和听众席各施一礼,然后开口。声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珠子落在玉盘上。
      “弟子以为,仙门之道,修心为本,修术为末。心者,道之舍也;术者,心之器也。舍不修,道无所居;器不洁,心无所载。故修心在先,修术在后。心成,则术自成。譬如水之源与流——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修心者,清其源也。源清之后,流不必刻意求之,自会滔滔不绝。故而弟子以为,修仙之人当以修心为第一要务。心成,道成。术不过是从道中自然生发之物,不足挂齿。”
      他的论点清晰,语言流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评委席上有两位长老微微点头。
      伍衣衣听着,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轮到伍衣衣做立论陈词了。
      她站起来,向评委席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誉。
      “沈师弟说得很好。修心为本,修术为末——弟子完全同意。”
      沈誉微微颔首。
      “但弟子有一个问题。”伍衣衣说。“沈师弟说,心成则术自成。弟子想问——术成了之后呢?”
      沈誉微微一顿。“自然是以术证道。”
      “以术证道,证的是什么道?”
      “天地大道。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
      伍衣衣顿了顿,接着道:“弟子的师父曾对弟子说过一句话。他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弟子一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弟子读了一些书,看到《苍梧门秘史拾遗》里记载的第十一代门主玄珏。玄门主的修为高不高?很高。他的心修得好不好?应该也很好。但他为了心爱之人能够起死还魂,差点亲手葬送了苍梧山的灵脉。弟子的问题是——玄门主的‘道’,证出来之后,又怎么样了呢?”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誉皱眉。“玄门主是个例——”
      “弟子不是在说玄门主。”伍衣衣打断他。“弟子是在说‘术成之后’。沈师兄说,修心为本,心成则术成。术成之后,以术证道。证道之后,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然后呢?”
      沈誉看着她。
      “然后弟子就飞升了?就成仙了?就不再是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弟子当年刚入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每天只是上上课就有饭吃、有衣穿,弟子觉得这已经是世间顶好的去处了。弟子想,修仙真好。不用饿肚子,不用受风吹雨打,只要好好修炼,总有一天也能像那些师兄师姐一样,御剑飞行,呼风唤雨。弟子那时候以为,修仙的终点就是那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弟子在苍梧门待了几十年,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弟子渐渐发现,修仙没那么简单。很多修为很高的人,活得很累。他们每天都在修炼、在考核、在争名次。他们的术越来越高,但他们的心——弟子说不好。弟子只是觉得,他们好像不太快乐。弟子就在想,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修为更高、活得更久、飞得更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转向评委席。
      “弟子承认修心为本,修术为末。但弟子想说,修术为用。心是源,没错。但源清之后的水,流到哪里去?是流到田里浇灌庄稼,还是流到山里汇成一潭死水?同样是清的水,浇灌庄稼的水和死水潭里的水,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有没有用。”
      她的眼睛明亮如星,静静地看着沈誉。
      “沈师兄说,心成则术成。弟子想问——术成之后,你的术用来做什么?用来证你自己的道,还是用来做点什么对别人有用的事?修仙之人,修了几百年、几千年,修为高到可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然后呢?你就飞升了?你就离开大荒了?那大荒的人呢?那些不会修仙的普通人呢?他们耕作劳动,缴纳田赋税银,供养仙门衣食,他们的安身立命又在哪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的声音。
      沈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伍衣衣的声音放轻了。
      “弟子的师父教弟子弹箜篌的时候,弟子问过他一个问题。弟子问他:‘师父,弟子练琴是为了什么?’他说:‘为了弹给人听。’弟子又问:‘弹给谁听?’他说:‘弹给想听的人听。’弟子那时候不太懂。弟子觉得练琴很苦,手指破了皮,练一个时辰手就僵了。弟子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练琴?为了修为?箜篌技法再高,也不过是一门技艺,升不了‘天’字号,拿不了头甲。弟子想不通。”
      “后来弟子想通了。弟子练琴,不是为了修为,不是为了头甲,是为了——弟子想弹。弟子喜欢听琴声,喜欢手指拨动琴弦时的那种感觉,喜欢弹完之后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安宁。弟子的师父喜欢听弟子弹琴,弟子也喜欢听他弹琴。这就够了。”
      她看着沈誉。
      “弟子不知道什么天地大道。弟子只知道——你的术,如果对别人没有用,那你修它做什么?你的道,如果只度你自己不度别人,那你证它做什么?”
      她向评委席深深行了一礼。
      “弟子说完了。”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评委席上那位白发苍苍的长老率先开口。“你师父是谁?”
      伍衣衣做了一揖,没有回答。
      辩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沈誉后来试图反驳,他说“术之为用,不必刻意求之,心正自然行正”。但伍衣衣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你的术,用在哪里?你的道,为了谁?
      长老们退到后堂商议的时候,伍衣衣站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十七凑过来,小声说:“师姐,你说的那些话,是你师父教你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
      “哪些不是?”
      “问‘然后呢’的那部分。”伍衣衣说。“那是我自己想的。”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三比二,伍衣衣险胜。
      她走出试英殿的时候,那个姓甄的仙巡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

      “伍姑娘。”
      她停下脚步。“甄大人。”
      “你在辩论中说,‘你的道如果只度你自己不度别人,那你证它做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
      “你师父听了会很欣慰。”
      “我确实希望他也如此想。”
      甄不凡笑了笑,转身走了。伍衣衣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个人绝不只是仙巡那么简单。

      当然,就算此刻的她是一株难掐会算的草,也不会知道此人在她的未来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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