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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伍衣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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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衣衣在没有名字的时候,只是苍梧山腹地林间溪畔、山石嶙峋之地天生天养的一株虾青白色酢浆草。
作为一株草,她本性向阳、喜温暖,却错生在背阴之处,自然长得寒酸了些。却不知是哪一世修出来的造化,抑或是九天之上的神明突发了癔症,总之在某天某月某时某刻,一个从天而降的惊雷恰好劈中了这株凡草。本以为就此命消草殒,没曾想,这天雷中蕴着无上的能量,一缕未可言明的神识竟在这一刻间窜了进来,竟让她哗啦啦一下开了灵智,幻化出一个少女的身形来。
初具人形时,伍衣衣感到从头发颠到脚后跟都是酸痛难忍。她的灵台似开了一罅虚空幻境,在一片乳白色的雾霭中,飘飘荡荡的魂魄跟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神识朝前走去。浓密的雾气似永生永世亘古不散,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这世界除了行走之外就再也没有需要她完成的事情时,竟听到有隐隐的琴音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眼前竟有一人坐于松下抚琴,白衣华服,俊美无俦。他拨完最后一弦,抬眼,对着她展颜一笑道:“你来了。”
伍衣衣的头炸裂般地疼痛起来,蹲在地上蜷成一团。从此,再也没有跌入过幻境。
伍衣衣这个秘密,目前没有人知道。
自从癸班的教习在点名簿上写下了伍衣衣这个名字开始,她就成为了苍梧门的一名修仙弟子。
苍梧门自然是在苍梧山上。
大荒四洲五国,山川地理、风貌习俗各异,但都推崇武力,以强者为尊,以修仙为晋级之路。故而各国各地仙门林立,不可胜数。其中这青洲有两国,一名北冥、一名南詹。苍梧门便是北冥历史上开山最久、影响最大、势力最强的修仙门派。虽说是个门派,但内部结构更像是个书院,而且是包含了四个书院的大书院。这四个书院以四个方位的天干地支命名,分别是:东方书院甲乙、南方书院丙丁、西方书院庚辛、北方书院壬癸。
寒来暑往,朝夕更改,伍衣衣在这苍梧山上的壬癸书院不知不觉过了好几十年。身边总是陆陆续续地有同门离开:或是受不了山中清苦乏味、或是没有修仙的根底天赋,屡屡过不了考核那关,又或者是受不了马教习的刻薄刁难——他的确是有些难缠。但伍衣衣好像都没有这样的问题,每天只是上上课就有饭吃、有衣穿,这已经是世间顶好的去处,保不齐还会成为她最后的归途。
虽说只是一株草,伍衣衣好赖也是活了这许多年头,多多少少地也是有些见地的。比如这壬癸书院,只要是混得时间长了,再木讷蠢笨的人都看得明白它的问题有多么严重!掰着指头说哈,其一,马教习那厮不知何德何能竟然能做癸班的总教习。就算是一株草,也是知道“相由心生”这个道理的,他活脱脱就是个外强中干、媚上欺下的人形标本。其二,书院的管理着实是一言难尽。不往大的说,就一个轮班值守祖师祠的事情,都是安排得漏洞百出,可谓涝的涝死、旱的旱死,耍的耍死、累的累死。其三,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乱象,上头那位也不是不知道,反正端着呗。下头干得好的得不了一句好;摸鱼混世的,反倒一点损失没有。总之,时间长了,伍衣衣对壬癸书院乃至整个苍梧门“上头那位”很是看不上眼,很是有意见。
意见归意见,她毕竟是株得过且过的草。伍衣衣是个不黑不白灰不拉几的书院混子。几十年没个长进,连个窝都没有挪过,到现在还是“和”字号弟子。
但若说完全在混呢,伍衣衣也是不答应的。毕竟每次轮到她守祖师祠的时候,那满满汤汤的诚心正意,可比其他师弟师妹们强上了许多。
这天,十七师弟又找伍衣衣替他的班,帮他守祠堂。
老十七名唤方知秋,方家是与苍梧山毗邻的最大城池“碧海城“中最显赫的家族。而这个方知秋,据说又是什么嫡传的嫡传,总之就是很嫡的嫡的那种。 方家在五年前把这个捧在手里怕碎、含在嘴里怕化的三世祖捧进了壬癸书院,五年后,这家伙便已经是“人”字号弟子了。你说说,这人比人,气人不?
伍衣衣倒也算不上嫉妒,她本来就是个草心草性的酢浆草。
方知秋不爱守祠堂,是嫌弃这事枯燥乏味。看灯添油、打扫院落,一待就是一月。按照他的话来说,“能把人逼疯了”。哼,真是夸大其词、耸人听闻。
他腆着一张脸张口就是“大师姐,帮帮忙呗”。好吧,这家伙长得吧着实排得上整个苍梧门前三甲,剑眉星目的,英气得很。但是伍衣衣根本就不是看在他长得好看这点上的好吧,着实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守祖师祠。清静、自在,不用看马总教习拙劣的表演。最最重要的是,早上还不用早起应卯!这是什么神仙差事啊喂。
“师姐”
“嗯”
“师姐”
“说”
“他们都在传,说是咱们苍梧门历代门主里最厉害、最帅气、最惊才艳艳的现任门主大人二十年闭关届满,不日就要出关了。你看师弟我入门晚,这不想着第一时间就能瞻仰到偶像,所以----“
“嗯”
“下回我回碧海城,一定买李记的桂花糕加千层酥给你。”
“四盒,外加两瓶果酿和最新的话本子一套。“
“成交!”
你看,人们总是拿自己的处事标准去推测他人。伍衣衣自是明白这其间的道理。若她说自己是助人为乐而分毫不取,方知秋反而以为她另有所图、所图更大。但若拿了他的好处,这事便成了顺理成章。
其实伍衣衣也是不方便打击他,就算门主出关,岂是他区区一个“人“字号弟子想见就见的。想多了吧孩子。
祖师祠在书院正后方十里落霞峰峰顶。伍衣衣一早就出发,背了些自己的随身的物品,往峰顶去。她带的倒也不是吃食,吃的东西每日有书院杂役送来。她带的是从方知秋那里以各种名目搜刮来的话本子,有讲帝王将相的、有讲封狼居胥的、有讲经商游历的、有讲风花雪月的。总之,伍衣衣的人生阅历从十七师弟进得山门后,就有了质的飞跃。
正值草木葳蕤的四月天,空气潮湿得很,沿路的石壁上都是蔓延开的绿莹莹的青苔。偶有几个蟾蜍、蜥蜴从草丛里出溜着滑过去。伍衣衣对这天气是十分满意的,它让自己想起溪畔的味道,清冽、干净,混着草的芬芳。
十里地并不远,即使是一直爬山也不远,更何况伍衣衣可是仙门的弟子,御风而行的粗浅法门也算是用得浑熟。但山门的规矩就是规矩,到祖师祠是禁止使用法术的,一步步走着去才显得诚心诚意嘛。
祖师祠的大门一点都不恢弘壮观,反而有些凋零的美感。门口正上方挂着一副黝黑的牌匾,上书:“退生庐“三字。伍衣衣第一次见到时,很是不能理解。你说一个庄严肃穆、追思先贤的所在,起了这么个名字,总让人觉得,这里面并非是逝去之人,而是活着的活人。反正吧,古里古怪的。
祠堂就只是个祠堂,进门就是大殿,殿上供奉着苍梧门的历代祖师包括壬癸书院的已逝师长的牌位。伍衣衣进了大殿,便依着程序拜了个整套的仪式,添好了灯油,拿了蒲团坐下。
好了好了,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了。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到了第三天的黄昏,伍衣衣遇见了他。
说到这落霞峰为何要叫落霞峰,自然是这黄昏时分,峰顶的景致绝美无伦。长天一色被夕阳染得橙黄,偶有一众归鸟从云层掠过,像画幕上流淌的水墨,优雅而灵动。
伍衣衣原本是打算一直坐到夕阳西下的。在这片由光影打造的瑰丽世界里,时间最是一个无用又无趣的东西,轻易地可以让人忘掉它的存在。事实上,在自然之下,人这个“我”会很快消失掉的。
伍衣衣的内心一片澄明,眼睛追逐着光的轨迹,它钻进大殿,投射出一片流动的光幕,流光溢彩。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光幕中止的那个点上。奇怪的是,过去几十年如今日这般的情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但她从来没有发现过在大殿中轴有一个结点竟然能让光消失了。想了想,今天最大的特殊之处就是谷雨节气。但即便是谷雨也不该有此异象呀。
伍衣衣走进那个“吃”掉了光的结点,伸手,再跺了跺脚。没差啊。她再伸手、再跺了跺脚。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的胸口拽住,猛得朝前一拉!
什么,,鬼,啊!!!
这鬼字方一出口,伍衣衣紧接着就被拽进了不可见底的黑暗中。
黑暗,没有一丝光的黑暗,绝对的。她似乎是在往前扑,但也许是在往下坠。五感在绝对的黑暗里愚钝得像锈了几千年的铁器。再然后,有一种撕裂的感觉,前方被撕开了一个口,伍衣衣被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