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金炉瘾（三） 肝肠寸断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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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霞客沉默下来，按司江淮说的，灵力控制到极致，没有奔着完全治愈而去。
如此，伤口总算再无崩毁之相，停在两掌宽的程度，只是看着仍觉可怖。
明霞客收回灵火，瞅着司江淮展扇，用灵力托起李书眠，将他送回床上。
司江淮单手拢着披在肩上的外衣，未挽发、未穿靴，整个人薄的要命，明霞客看了半天，重重“哼”了一声。
“司玄明，你不觉得，你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吗？古往今来，有哪个神算之人活成你这蔫儿了吧唧的模样？”
司江淮正沉浸在回忆之中，突然听见这种威胁似的话，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
明霞客这话说的，他还以为是哪个小反派站在他面前，阴恻恻的要取他性命呢？
“我是天命神算啊。”
他笑道：“普通神算子岂能和我相比？”
明霞客颇为不耐地翻了个白眼，觉得司江淮刚刚走神是在担心徒弟的伤：“你家小棉袄死不了，倒是你……”
他伸手轻挥，带着司江淮缩地成寸，转眼便回到他的药阁之中，摁着司江淮坐下。
明霞客手掌翻转，墙上匣盒应召弹出，数根细长银针朝司江淮飞来。
“不是让你不要随意动用灵力？”
司江淮哪里敢惹药修，可他现在不能被扎，明霞客这一套针法下来，没个十来天是动不了的，而苍铭宗的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他得带着李书眠去一趟北境。
“我哪里随意动用了。”
叮、叮、叮——
长针被他用扇接连挑飞，司江淮半靠在躺椅上，捂着嘴又咳几声，压下心头火气，平和道：“不必施针，药也不必煎了，劳你炼点儿上次那个叫‘尽负春’的丹丸给我。”
尽负春是明霞客的得意之作，吃下一颗，不消片刻便能恢复至巅峰状态，只是后遗症有些麻烦，会暂时丢掉些记忆。
初次尝试“尽负春”时，司江淮让李书眠在他身旁守着，需寸步不离。
再次清醒，李书眠却不在身边，他在屋内，李书眠在屋檐下当木头桩子。
司江淮唯恐自己“耍酒疯”，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问李书眠，得到的答案却是——药效过去，他就撇开李书眠把自己独自关在屋内，直至清醒。
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司江淮设身处地想了片刻，也觉得该是如此，他本就谨慎，一无所知时，找个地方理清思绪再正常不过了。
自此，“尽负春”便被他纳入出行必备品中，为感谢明霞客，司江淮绞尽脑汁，才想起某世在一大能秘境里发现的不世丹方。
他将其默写下来，送给了明霞客。
长针飞回明霞客的身侧，司江淮对他来说是患者，亦是友人，就凭“尽负春”那份珍贵无比的回礼，他就不能不管司江淮。
“哈！又是你那大徒弟！”明霞客皱眉，扯着嘴角讥笑，“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若早知收下他需得你这般操心，我们定不会劝你养徒解闷！”
司江淮摇摇折扇，哪怕被明霞客指着鼻子骂，都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不是，我自己也有事要做，带他只是顺便。”
“不是要事便推掉！交给我、林同归或者你门下弟子，谁都行！司玄明，还要我说几次，身体要紧！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明霞客指尖轻动，长针再次化作残影，分从八方刺向躺椅上的司江淮。
这话司江淮听得多，已然免疫，明霞客那是实打实的天才，故他心高气傲，半点忤逆也容不得，司江淮是能够理解的。
明霞客遇见不听话的患者，不会用脏话骂人，只会恐吓着说不管了，换作别人可能会大惊失色，恨不得跪在地上求明爷爷救命。
可这对司江淮可没什么杀伤力，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若用通俗点儿的词形容，便是——残血无敌。
只可惜无人懂他。
寒光凛凛的长针穿过司江淮，扑了个空，那道摇扇的身影在明霞客的注视下淡去，再一眨眼，只剩长针歪七扭八的钉在躺椅上。
没留住司江淮，反倒给它来了个针灸定身，这针对事不对人，落到实处后，其上灵气便自发往下钻。
可躺椅哪来的经脉，被这么一扎、一定，竹子做的身体寸寸裂开，直接爆成满地残骸。
明霞客气息一滞，抹了把脸，看向东侧墙壁的药柜——装着“尽负春”的匣子被拉开，司江淮早已取丹离去。
“司、玄、明！”
药阁门前洒扫的小药童被吓得一抖，两颊的肉都在晃，他心有余悸的瞥瞥主阁方向，又看向身边坐在大石头上偷懒的同伴。
“呀，阁主又生气啦，这都第几回了。”
坐在大石头上的小药童抱起双臂，煞有介事的哼了一声：“这么说你就不懂了吧，阁主定是肚中有闷火，玄明长老是天命神算，那多厉害！叫叫他的名儿能祛火！”
“哦哦！玄明长老厉害！”
相视片刻，抱着扫帚的小药童小声问同伴：“那、那我们也能叫吗？扫地太累啦，我也想来点劲儿，祛点儿火。”
石头上那位其实也拿不准，毕竟直呼长老大名还是不太礼貌的。
但他也被自己刚刚那神气模样给说服了，信了那套“玄明长老祛火祛邪”论。
于是，他跟着压低声音：“能……的吧？咱又没干什么坏事。”
“叫叫壮气？”
“叫叫壮气！”
正攥着“尽负春”路过的司江淮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翻手取出两颗美味香甜的灵果，远远抛了过去，落在两人怀中。
“小心你们阁主听见。”
叉腰的、虚心求教的，都瞬间成了鹌鹑。
他们“司”字刚“嘶”到一半，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丢了扫帚，抱着新鲜灵果，脑袋差点点出残影。
司江淮迈出药阁大门，缩地成寸，回到李书眠的弟子居外，他闷声咳着，推开门，就见李书眠跟什么似的跪在地上。
他懒得多看，绕过地上那道身影，径直坐在了徒弟的床上，只是刚一坐下，胸口便闷得厉害，想咳又咳不出来。
气得他直接拿靠枕砸李书眠。
“砰”的一声，李书眠刚被明霞客治完，没被砸出什么好歹，司江淮病弱劲儿上来了，没吃药，反倒给自己憋的够呛。
他喘着气，捏紧折扇，手都在抖：“跪着做什么？阿眠，你还受着伤，如此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李书眠规规矩矩起身，拍拍靠枕，走过去垫在司江淮身后，又重新跪了回去，面向司江淮：“给师尊添麻烦了，请您责罚。”
司江淮扯扯嘴角，想要冷笑，可没曾想，气还在肚中，没跟着上来，直接转成了病咳。
李书眠也顾不上跪着表态度了，他箭步上前，半跪在床边，捧着司江淮的手，担忧道：“师尊别气，我自个儿去林长老那儿领罚。”
司江淮捂着嘴，边咳边瞪他，缓过劲儿才用扇骨抵住李书眠的额头，声音低沉沙哑。
“怎么，以为你的伤好了？迫不及待要添新伤？蠢东西，现在去我屋里取桌子上摆着的请帖，再去找宋独讨要他的乾云飞舟。”
司江淮停顿片刻，思及林同归可能还在等着他，补充道：“若是碰见林长老，便告诉他我要即刻启程，书院事务还得麻烦他了。”
李书眠垂眸听令，闻言，微不可查地看向正在沉思的司江淮。
“去吧，办完回来找我。”
在司江淮的视线扫来之前，李书眠飞速敛眸应下，先去搬来小几，用灵泉水泡好新茶，放到司江淮手边，动作迅速、毫不拖沓。
继而又亲手揉软几个靠枕，一股脑儿塞在司江淮身后，做完这些，他才离去。
司江淮姑且满意。
他心安理得地占据徒弟的居所，抿了口茶，五指张张合合，强行运转灵力，折扇浮在手心，开始自发旋转。
李书眠是如何对上苍铭宗周雾的，司江淮并不关心，周雾是个有病的疯狗，喜怒无常，酷爱折磨人，不然也不会炼出那种气息，专不让人伤口愈合。
而他徒弟这无私的渡世菩萨样，指不定就碰到周雾的哪根筋了，司江淮并不觉得稀奇。
他面无表情地垂眸，手中折扇开始扭曲变形，凝聚成团，倏尔拉长，横于半空，散发迫人剑气，接着，剑身变软，圈圈缠绕起来，化作长鞭盘于手心。
等李书眠回来接他时，司江淮已然决定好周雾的下场：“太慢了。”
李书眠跟在司江淮身侧，温声道：“是弟子的错，林长老多问了几句您的事，我才知道师尊您恐怕还未喝药，药炉我已经带上了，待会给您煎可好？”
司江淮微微皱眉，无可无不可地摆摆手，可上了乾云飞舟，由李书眠掌舵后，他便钻到主室再不出来，全然忘记还未喝药。
飞舟向着北境行驶，李书眠用灵力护着手中汤药，敲了几次门，司江淮才出来。
“师尊，药……”
李书眠还未说完，被扰清梦的司江淮就端起碗仰头，如饮烈酒般痛快。
关门前，司江淮顺走徒弟手心糖丸，卷入口中，含糊不清道：“到了再喊我。”
徒留李书眠站在门口，慢吞吞咽下后面的话，他对着空气点头，捏着空碗，回到屋内，吃了满嘴闭门风也不见沮丧，反倒透着愉悦。
收拾完药渣和药炉，李书眠提剑来到舟头，盘腿坐下，拿出苍铭宗的那份请帖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金炉？”
越向北境行，荒木便越多，加之灵脉被苍铭宗归拢把持，灵兽便少了起来，不见几只。
乾云飞舟自带屏障，是高级灵器，寻常攻击劈不开，响声却还是有的。
司江淮被闷闷的撞击声吵醒，转头看见桌上悬灯摇曳，他反应了会儿，是飞舟在晃动。
等上片刻，撞击声反而变得密密麻麻，司江淮坐不住了，他沉着脸向外走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扇骨。
若不是顾及李书眠伤势加重，若不是担心再次回不了家，他是断不会管人死活的。
“在吵什么？”司江淮忽然顿住。
只见此刻，乾云飞舟外黑云满布，仔细看去，那竟是一只只通体漆黑的飞鸟！
黑鸟只半臂大小，眼珠猩红，短喙带血，它们没有啼鸣，沉默着撞向飞舟屏障，哪怕折了半边翅膀，也未停歇。
李书眠正立于桅杆，神情严肃，听见响声向下看去，见人出来，他便收回佩剑，从高处跃下，踉跄几步，被司江淮嫌弃地扶稳。
“抱歉，吵到师尊了。”
黑鸟遮住了日光，乾云飞舟内显得暗蒙蒙的，司江淮松开李书眠：“我没教过你勉强自己，有伤就去休息。”
“可是师尊难得好眠，是弟子无用，让这群灵鸟平白打扰师尊。”
司江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来到舟边，和这些诡异黑鸟对视，他干脆利落地伸手，穿过屏障，掐住一只黑鸟的脖子拽了进来。
黑鸟哪怕被人捏着，也不见叫唤，司江淮看得微奇，重生多世，他从未见过鸟撞飞舟，集体寻死的场面。
“怎么遇到它们的？”
李书眠担忧地看着司江淮：“回师尊，飞舟刚进北境内，便见这群鸟聚成一团，我无意惊扰它们，便绕道而行，谁料即将行至北境感怅城时，远远在后的它们疯了一样撞来。”
“感怅城？”
李书眠：“是，有这群鸟在，飞舟行不快，现在应该还未驶出感怅城地界。”
司江淮掐着黑鸟，和它猩红的眼珠对视，片刻后，只淡淡点头：“不用管，乾云飞舟不至于被几只鸟撞坏，休息去。”
真是巧了，他曾多次折在这“肝肠”城内，因各种怪象而死，无一重复，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只是他多次覆灭苍铭宗的那几世，感怅城难得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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