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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欺凌 藏好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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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好了吗?抓到你就死定喽。”
指示牌绿色的灯光晕开这暗黑长廊,悠悠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感应灯像是惧怕着一般没有任何反应,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寒风灌涌进楼道的呼呼声。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驻足很久后却渐渐远了。
夜晚的二中静得让人噤若寒蝉,小道的路灯忽明忽暗像是野兽眨动的眼,映得树影形同鬼魅般在墙上舞动,最后终于像回光返照般闪了一下才永久罢工,昏暗的校园像沉睡已久的恶魔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捕杀果腹猎物,因为天一亮就要开始隐匿于人群之中。
等到天一黑,恶魔就又出现准备扑杀新猎物了。
*
学校开学第一天,地中海校长在台上中气十足地第n次宣讲一遍校规并加入了几条新校规,任由毛毛细雨打湿发梢,一排老师轮流发言完毕才让解散,学生就四处散开奔回教室。
“艾微,你等等。”
艾微刚转过身想回教室就听见班主任喊她:“怎么了陈老师?”
陈老师抬手抚顺被风扬起的长发,有点惋惜地说:“你最近怎么不在状态啊?下周还有考试,别掉链子啊,你文科班那个好朋友呢?还没返校吗?”
艾微在理科班,过完年后好朋友万永甯却没返校,或者准确的说,从放假开始她就没见过万永甯了,只是网上偶尔说几句。
艾微说:“她说家里有事,可能得过段时间才来。”
这话是她编的,距离她们最近一次联系,还是除夕夜那天晚上凌晨时分艾微给对方发了春节快乐对方却至今没有回复,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回消息,但是并没有觉得有责怪。
万永甯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自打家中老人都去世之后更是时长不回家过年了,从两人认识起,对方父母就没有回来好好的过个几次春节。
不过话说回来,万永甯一整个假期都没有更新任何社交账号,一开始还以为是到外地去和父母过年,现在转念一想,不会是手机掉了吧?
总不能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一直惦记着直到中午放学艾薇回到宿舍给对方打电话,谁知响了几声就被挂断了。
艾薇又打了回去,这会更是直接关机了。
楼道感应灯垂死般明灭了两下,此刻只有灰蒙天气透过玻璃投进来的微弱白光,在她脚下投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明明是中午,宿舍的楼道里却犹如天黑了般晦暗。
推开门,上铺的王雪萍正对着手机屏幕娇笑,看见她进来,笑声戛然而止,空气里浮动着微妙的凝滞。
艾微把小心翼翼将书包放到床上,里面的书本隔着层布料与床铺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书包内一块地方透过布料发出微弱的光,是手机屏幕亮了。
她虽着急,却面上淡定的扯过被子将整个人都蒙起来才动作谨慎地拉开拉链将手机拿出——是万永甯的回复,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这三个字却犹如一闷重雷猛的炸开。
如果一直没有任何回应反倒说得过去,可是现在说没事?
她不信。
于是颤抖着手指打下一长串质问,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聊天框却没有再回复。
艾微只觉浑身血液冲上头顶,又立刻被寒意浸透。她拽紧手机朝楼梯口走去,路上疯狂拨打电话,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像某种冰冷的嘲讽。
更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发什么疯呢?”
王雪萍在身后探出头呵斥道,晦暗的光却依旧能见到一张漂亮的脸蛋以及略施粉黛的妆容。
“大中午还睡不睡了?神经病。”
艾微攥着手机的关节发白,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记忆像撕开泛黄纸页般席卷而来。
高一刚入学时,她的课本时常找不到,被人刻意更改答案的作业和已经占满墨水的椅子,甚至有时能从桌箱摸出一些昆虫以及动物的尸体。
更深处的回忆里,是万永甯站出来把浑身湿透的她拉到身后。
那天暴雨倾盆,万永甯校服背后洇着大片水渍,握住她的手却依旧温暖。
那是让人无法原谅的一天——下了课不知道谁往她桌上投了纸条,告诉她放了学去后山,一架结恩怨,至此不在折磨她,并且大家和谐相处。
她信了,撑着伞冒雨前往约定地,谁知刚到一块坝地旁有人将她撞了下去。
坝堤全是尖锐的碎石,划破皮肤时传来钻心的疼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血水混着泥水遍布全身。
现在那块坝地便是现在的莲池。
坝地全是黄土,蓝白的校服全是泥渍,伞骨也折断了,她看着手背的血痕,被雨水冲刷后脸上也传来刺痛。
此刻的她狼狈得一辈子都不愿提起,可偏偏有人过来了。
“哟——这不我们艾大美女吗?洗澡呢?”
尖锐娇俏的声音从伞下传来,她抬头,是王雪萍。
“纸条是你写的?”艾薇直接问道。
“什么纸条?”王雪萍闻言蹙眉,好像真的在思考,随即笑着说:“你是说后山吗?对,我写的。”
“那我们就按约定走,你想打架,还是想怎么样痛快一点。”
艾薇嘶吼着,声音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王雪萍像看条狗一样睨望着她,觉得可笑。
相比恩怨艾薇现在想爬出这块坝地,可被雨冲刷后的黄土松软不堪,一踩即塌陷,唯有掺了碎石的地方稍能支撑她往上走,可却奇滑无比。
她摔了太多次,手心被尖锐的碎石划出长长的伤口,鲜红色的血液在暴雨中不断朝外涌。
疼的钻心,也疼得狼狈。
可艾薇已经不想顾这么多了,她只想赶紧离开,她已经清楚认知到不可能和睦相处了,从眼眶流出的泪水也被雨水一起冲刷。
崩溃之际,冰凉的手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拉住往上拽,她借力才终于爬出那块对她而已破败不堪的“沼泽地”。
“同学,袖手旁边有意思吗?”拉她上来的女生不明所以,却质问站一旁的始作俑者。
艾薇闻言想去拉她的衣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泥污和血渍,对方袖口其实也沾了不少……
手机突的震动将她拉回现实,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想和万永甯在一起吗宝贝儿?”
艾微只觉浑身发冷,透过楼梯间的玻璃窗张望,楼下只有几棵枯树在寒风中萧条摇晃,像伸出的苍白手指。
接下来的一周,艾微依旧在尝试联系万永甯,甚至趁着午休时间请假跑到万永甯租的校外公寓。
可见到的却只是铁门挂着生锈的锁以及门缝里塞着几张逾期的水电费单。
她蹲在门口,看着地上被风卷动的枯叶,突然想起去年万永甯也是这样蹲在教学楼后巷里,校服被扯得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不是被爸妈抛弃的野种!”万永甯梗着声音解释,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皮肤,“他们是爱我的,他们只是想多找一点钱,供我上学,给我更好的生活……”话没说完就被呜咽淹没。
艾微把她搂进怀里,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
其实她是有点自责的,如果不是晚永甯拉自己那一把,或许对方就能顺利念完高中考个好大学,能顺利毕业。
或许还会在给自己张扬的青春留下出色一笔。
可现在两人却像一叶扁舟上的遇难者,海啸永无止境,她们紧紧相依。
*
周五清晨,警报声撕裂了二中的宁静。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照亮操场,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教学楼周围拉起警戒线。艾微挤在人群中,听见同学窃窃私语:“听说莲塘发现了一只手。”
“哎呦我去真的假的?早上我还从那抄近路来着。”
“不知道谁这么丧心病狂,分尸啊?看的恐怖小说照进现实了我靠啊。”
“别说了,以后我都不敢从那边走了。”
“大家离远一点!”
警察拉起警戒线警告围观学生,与此同时学校广播已经通知班主任组织学校有序回到教室不得围观。
匆匆间瞥见被警察从花坛底下刨出来一截腐败不堪肢体,不禁泛起一阵恶心。
艾微感觉天旋地转,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有人扶住她摇晃的身体,是陈老师苍白的脸:“艾微?你脸色太差了,先回教室……”
她强忍着不适回到座位,就听见教室广播传来校领导的声音:
“各班主任注意!各班主任注意!若班级有放假未归校的学生以及这周请假外出的学生,请立即上报!再通知一遍……”
略带急躁的语气激得艾薇心头一颤,整个人都开始飘忽起来,那是来自内心的叫嚣与恐惧。
不会的!
她的臆想与思想博弈。
不会那么巧是万永甯,她或许只是辍学去找爸妈呢?
强忍着飘忽上完这节课,艾微就从南门一处矮墙翻出校园来到万永甯的公寓,这是她学生生涯里第一次违反校规。
铁门依然紧锁,但门缝里塞着新的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张通往杭州的火车票。
照片上,前几张都是万永甯明媚的笑脸看向镜头,那是暑假时艾薇拍的。
当时两人相识不久,在没有被恶魔找到的时候,也曾有一段短暂的惬意时光。
接着的一张模糊不清,但能看到是个女孩儿被几个男人按在墙角,脸上带着恐惧又绝望的神情;另一张照片里,她跪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个老旧的木盒。
每张一张照片让艾微血液凝固——那是万永甯的侧脸,眼睛大睁着,瞳孔里映出拿着相机的人。艾微颤抖着放大照片,背景墙上的日历赫然显示着“1月23日”,正是除夕夜那天。
手机屏幕突的亮起,在安静的老巷里发出嗡嗡震鸣。
是陌生号码。
比陌生号码先收到的,是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好看吗?”
艾微按下接听键,电流声中传来模糊的冷笑:“藏好了吗?下一个,就是你喽。”
寒风涌进这个逼仄的小巷,雨丝模糊了视线。艾微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潮湿的脚步声,像某种东西在拖拽着躯体,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