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69、乌龙 “他追过你

　　“你为什么老和萧铎他们一起鬼混？”
　　“你就这么诋毁你出生入死兄弟的？”
　　太阳能路灯从透过车窗斑驳陆离的倾泄进来，勾勒出二人立体的轮廓，凃荆濯不理解，为什么燕许绥总爱吃萧铎的醋。
　　“我觉得萧队的提议很好，改日带你上茅山驱驱邪。”
　　“我这个得喝符水。”燕许绥中肯的说。
　　符水这东西凃荆濯还真知道，听说是遇上不干净东西才会有，登时脸色都变得怪异起来：“你是不是在骂我？”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
　　自知胡说八道是比不过燕许绥，于是凃荆濯所幸闭上嘴了。
　　沉默了良久，凃荆濯再突的开口：“江舷，他和你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过节？”
　　这就问得很微妙了，燕许绥意味深长的扭头看他一样，目光转向前方，沉默着不说话。
　　“他追过你。”
　　燕许绥：“？”
　　车内气氛从微妙变得诡异，燕许绥有些不知所措的轻咳一声，副驾驶上的人却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也逐渐染了几分探究意味儿。
　　“停车。”
　　燕许绥不说话，凃荆濯便收回目光，冷声开口，闻言燕许绥总算是有些慌乱：“宝贝儿你听我说。”
　　“谁是你宝贝儿，路口停车。”
　　“宝贝儿别闹，大晚上的你打车都不方便，你要回去吗？我送你。”
　　“那你说，你和他之间气氛为什么那么诡异。”
　　不愧是法医，观察细致入微，就连他这个刑侦队长都有些汗颜，然后又尴尬的咳了一声。
　　“嗓子干就去医院治，别老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正想开口解释的燕许绥被噎得一顿，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能从容自若，偏偏在凃荆濯这里节节败退。
　　“没有，你听我说，”他眨巴着眼睛，重新组织语言：“以前共同经手过一起案子，不熟。”
　　那会儿他刚结束实习期，正式编入市局刑侦队，年纪轻轻却凭着极致缜密的心思和凌厉果断的办案风格，迅速站稳脚跟。那年城郊精细化工厂突发特大爆炸事故，深夜的巨响震彻半座城区，厂房主体瞬间坍塌，明火连片燃烧，滚滚黑烟遮蔽了夜空。
　　爆炸引发了连环火情，化工原料泄漏、墙体二次坍塌的风险极高，现场一片狼藉，碎石废渣遍地，刺鼻的有毒烟雾弥漫四周，就连方圆几里都弥漫焦灼味混着化学药剂的异味，让人窒息。事故伤亡极其惨重，多名夜班工人被困废墟，火势凶猛，救援难度极大。
　　而这场事故最棘手的地方，不在于抢险救援，而在于厂房主控室内储存着一批国家级重点化工实验的加密数据硬盘。这批数据关乎多项重点项目推进，涉密等级极高，一旦被大火焚毁，或是泄漏外流，不仅会造成巨额经济损失，更会引发难以预估的安全隐患。
　　事故发生后，消防、公安、应急多部门连夜联动赶赴现场，时任辖区消防大队大队长的江舷，是现场抢险救援的第一负责人。
　　“我接到调令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全面封锁，火势正处于最猛烈的阶段，消防水枪持续压制火情，却根本无法快速降温。”燕许绥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火光滔天的惨烈场景，“所有人都在全力搜救被困人员，唯独主控室的位置，因为结构受损严重，墙体开裂、钢梁松动，随时可能整体垮塌，没人敢贸然靠近。”
　　现场专家组反复勘测后一致认定，主控室属于高危坍塌区域，人员绝对禁止进入，只能等待火势彻底扑灭、结构完全稳固后，再尝试抢救设备数据。可所有人都清楚，高温烈火持续炙烤，里面的精密硬盘根本撑不到险情完全解除，不出半小时，所有涉密数据就会彻底损毁。
　　当时全场众人束手无策，没人愿意冒着葬身废墟的风险，去赌一份渺茫的希望。
　　只有刚转正、一腔热血未凉的燕许绥，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我当时没想太多。”燕许绥轻轻垂了垂眼睫，语气平淡却透着坚定，“涉密数据事关公共安全与国家利益，比起虚无缥缈的危险概率，守住底线、挽回损失才是首要的。我熟悉精密设备的存放位置，也有短时间火场突进的经验，所以我直接穿了防护装备，准备进废墟取硬盘。”
　　他刚踏出封锁线，就被人死死拦住。
　　拦住他的人就是江舷。
　　彼时的江舷比现在更为凌厉严肃，一身消防作战服沾满烟尘，眉眼锋利如刀，浑身带着久经火场历练的压迫。他刚指挥队员救出三名被困伤员，回头看见执意闯险区的燕许绥，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当时直接当众呵斥我。”燕许绥想起当年的场面，唇角微微动了动，带着一丝无奈，“江舷的原则从来都极端务实且刻板，他告诉我，抢险救援有严格的流程和边界，专业的救援、排险、废墟作业，必须交给经过专项训练的消防人员。我是刑侦警员，不是火场抢险队员，没有高危废墟作业资质，贸然突进，就是对自己生命不负责任，更是扰乱现场救援秩序。”
　　两人就在火光轰鸣的废墟旁，当着所有救援人员的面，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江舷态度强硬，坚决禁止他进入主控室。他反复强调现场结构极度不稳定，二次坍塌风险百分百存在，没有任何数据值得拿警员的性命去冒险。在他的认知里，救援的核心是救人、保人安全，所有工作都必须建立在人员零无谓牺牲的基础上，绝不能为了抢救物资铤而走险。
　　可燕许绥的想法截然不同。
　　“我和他吵的核心，从来不是怕死，而是立场和优先级不同。”燕许绥抬眸，看向身侧静默倾听的凃荆濯，认真解释道，“我始终觉得，公职立身，优先级永远是公共利益在前，个人安危在后。数据一旦损毁，后续衍生的安全隐患、项目停滞损失、机密泄露风险，代价远超我一人涉险的后果。我清楚风险，但我有十足把握速去速回，没必要死守刻板流程，坐视重大损失发生。”
　　两人各持己见、互不相让，争执声在嘈杂的火场现场格外清晰。
　　江舷斥责他鲁莽冲动、恃勇轻敌，是新人不知天高地厚，拿职业热血当任性的资本；燕许绥则反驳他墨守成规、本末倒置，死守规则却漠视公共利益损耗。
　　僵持不下之际，燕许绥没再继续争辩，趁着现场火情短暂压制、众人分神救援的间隙，凭借敏捷的身手侧身避开阻拦，毅然冲进了摇摇欲坠的主控室废墟。
　　那一刻所有人都心头一紧，江舷更是脸色铁青，立刻安排队员在外戒备，随时准备在坍塌瞬间开展救援。
　　万幸老天眷顾，燕许绥凭借极致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在满室高温浓烟中精准找到硬盘存放位置，全程不过短短三分钟。就在他转身冲出废墟的下一秒，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主控室半边墙体轰然坍塌，碎石轰然砸落，扬起漫天烟尘。
　　只差一秒，便是葬身废墟的结局。
　　拿着完好无损的涉密硬盘走出烟尘的那一刻，全场死寂。
　　燕许绥浑身落满灰尘，防护服被高温炙烤得发烫，小臂被碎石划出几道血痕，却稳稳护住了怀里的核心物资。
　　江舷站在不远处，看着安然无恙的他，脸上的怒火尽数褪去，只剩复杂难言的神色。
　　这场争执，终究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两人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理念不同。
　　经此一事，江舷彻底认可了这个年轻莽撞却胆识过人、心怀大义的刑侦警员，燕许绥也清楚，江舷看似刻板的规则之下，是对每一个救援人员性命的极致负责，是消防人最朴素的坚守。
　　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打不相识。
　　凃荆濯听完全程，眼底的探究渐渐褪去，染上几分深沉。他终于明白，每次遇见江舷时，两人之间那种旁人看不懂的氛围从何而来。
　　“后来没交集了？”凃荆濯的声音低沉柔和了些许。
　　“没交集了。”燕许绥耸了耸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松，眼底却没什么波澜，“事故结束后，我们各自归岗。他守他的火场救援规则，我办我的刑侦疑难案件，岗位不同、领域不同，工作轨迹几乎没有重合。”
　　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执过后，两人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刻意结交。偶尔全市警务、消防联合会议上会碰见，也只是点头致意，客气疏离。
　　他们彼此欣赏，也始终认可对方的职业底线，却终究是两条平行线。一个扎根火场抢险，守护一方平安；一个深耕刑侦一线，侦破世间罪案。理念相悖，却彼此敬佩，无怨无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过节。
　　数年下来，仅此一面之交，再无多余牵扯。
　　讲完所有过往，车内彻底归于平静。晚风轻轻吹起燕许绥额前的碎发，他侧头看向身侧脸色已然舒缓的凃荆濯，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现在懂了？不是旧情，不是过节，纯粹是当年一场理念之争的旧相识。你这法医的观察力太敏锐，倒让你凭空脑补出一堆东西。”
　　凃荆濯望着他坦荡的眉眼喉间微松，淡淡哼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夜色温柔，路灯的光影缓缓流淌在车厢之内。
　　“他是吗。”他目视前路，语气依旧是让人不可忽略的深究，“再说谎就砸窗。”
　　虽然他问的云里雾里，燕许绥却是瞬间听懂，目光复杂的看着前方，脸色也变得姹紫嫣红，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暗示过你。”
　　“是。”
　　“所以你恐同？”
　　“遇见你之前有点恐……”
　　“行了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