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61、嵌体 压不住的舆

　　“本台消息，近日有居民在自家菜园发现尿素袋装满不明物，打开竟是数块尸体结构，具当事人……”
　　“宁城日报！多起连环案闹得城中人心惶惶，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
　　“警报声响彻全城，宁城一地惊现多起碎尸……”
　　……
　　一时间新闻铺天盖地的来，“宁城恶鬼索案”等词条迅速冲上热搜。
　　菜园发现碎尸当天临近高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舆论一直在压制，如今半月过去本该随时间流逝渐渐淡出，不排除会成为目击者的饭后闲谈，但来势汹汹的新闻舆论不像是目击者口口相传传出。
　　技术员大汗淋漓控评撤热搜，汪修卫头疼的把遥控器甩到桌上，遥控器重重砸在实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按键磕碰的零碎声响混杂在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里，格外刺耳。
　　汪修卫平日里规整熨帖的制服此刻皱出层层褶皱，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与疲惫。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眉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整整半个月。
　　菜园碎尸案案发之初，恰逢全城高考，市局连夜下达指令，严控舆论扩散、封锁案件细节，避免恶性案件扰乱考生心态、引发全城恐慌。所有现场目击者被逐一登记问询，自媒体零散爆料被实时拦截，主流媒体全程噤声，热搜词条一经冒出便会立刻被技术部门清除，整个宁城的舆论场，一直被牢牢把控在可控范围之内。
　　本该随着时间慢慢沉寂的恶性案件，却在半个月后的今天，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屏幕上滚动的新闻词条还在疯狂刷新，营销号整齐划一地发布通稿，措辞夸张、标题惊悚，刻意放大碎尸案的恐怖细节，甚至凭空杜撰出“宁城连环杀人恶鬼流窜作案”“多具尸体残缺部位不匹配，受害者不止一人”的虚假传言。各大社交平台热度逆势暴涨，词条不降反升，从地方热搜一路冲进全国热榜，评论区早已彻底沦陷，恐慌、猜忌、流言蜚语肆意蔓延，将整座宁城笼罩在阴霾之下。
　　“汪队，压不住了！”
　　年轻技术员额头上挂满冷汗，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语速急促又焦灼，“对方是批量矩阵式投放，上百个营销号同步推送，还有水军批量控评带节奏，我们撤一条、对方顶十条，流量推送渠道太散，根本封不完！后台监测到了付费推广痕迹，绝对是有人刻意买的热搜，精准砸钱造势，就是要把这件事彻底炒大！”
　　办公室内空气压抑得近乎凝滞，二支队全员在岗，所有人都顶着一脸倦容，目光齐刷刷落在办公桌前神色阴沉的汪修卫身上。
　　汪修卫沉眸盯着电子大屏上不断跳动的舆论数据，胸腔里火气翻涌，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警十余年，经手无数重案悬案，他太清楚舆论传播的规律。
　　民间闲谈从来都是细碎、零散、参差不齐的，绝不会如此统一、精准、有节奏。这般铺天盖地、声势规整的舆论爆发，绝非普通市民饭后闲谈能够做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精准操盘的舆论造势。
　　目的太过刻意，反而处处透着诡异。
　　“查。”汪修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雷霆压顶的威严，“溯源所有推广账号、充值渠道、流量投放IP，一寸都不要放过，务必找出幕后操盘的人。”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凃荆濯推门而入，身上的白大褂纤尘不染，与办公室内焦躁混乱的氛围形成极致反差。他指尖夹着一份刚出炉的完整尸检报告，眉眼清冷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周身是常年与尸体、凶案为伴沉淀出的极致沉稳。
　　刚从解剖室出来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目光锐利，进门便精准捕捉到屏幕上沸沸扬扬的热搜新闻，淡淡扫过几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压了压。
　　“舆论传播是必然，压不住的。”他开口，声线清冷温润，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汪修卫抬眼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却依旧满心凝重：“有人故意搞事，买通水军炒热旧案，摆明了是故意制造恐慌。我实在想不通，半个月的冷案，翻出来大肆造势，对谁有好处？”
　　这是最让人费解的地方。
　　普通凶手案发后只求销声匿迹、隐匿罪行，恨不得案件永远无人问津、快速沉寂。从未有人会反其道而行，主动将压下去的恶性案件推上风口浪尖，将自己推至全城追查的险境之中。
　　凃荆濯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将厚厚一叠尸检报告轻轻铺开，修长干净的手指落在报告关键页，指尖轻点纸面，目光冷静透彻：“因为这不是造势暴露罪行，是欲盖弥彰。”
　　汪修卫瞳孔微凝：“什么意思？”
　　“菜园发现的碎尸残肢，我反复复检了三次。”凃荆濯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毫不避讳在场所有人只顾条理清晰地拆解线索，“目前收集到的骨骼、软组织、脏器残块，确实是三组DNA，这本是内部消息，却能成为谣言流传出去，刚有眉目，舆论爆发，太凑巧。”
　　他抬眼看向大屏上的虚假热搜，眼底掠过一丝冷冽：“但网上传言的‘连环作案’‘多受害者残肢拼凑’，假话里掺着真话，想要压下这场来势汹汹的舆论不太可能 ，我建议是，舆论先放一边。”
　　“那对方故意造谣造势，目的是什么？”旁边一名警员忍不住出声追问。
　　“转移视线。”
　　凃荆濯字字清晰，一语戳破核心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牢牢吸引。全城百姓、全网网友、甚至我们市局的警力，全部聚焦在这起半个月前的菜园碎尸旧案上。大家都在追查旧案凶手、甄别流言真假、安抚公众情绪、管控网络舆论，全城警力的注意力，几乎被彻底牵制。”
　　他停顿片刻，目光愈发深邃，道出最细思极恐的真相：“越是刻意把旧案闹得人尽皆知，越是说明，对方想要掩盖此刻正在发生，或是即将发生的新罪行。”
　　汪修卫浑身一震，瞬间醍醐灌顶。
　　没错，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
　　正常凶手畏罪潜逃、销声匿迹，唯恐被人记起、被警方紧盯。而幕后之人反向操作，不惜花钱买热搜、雇水军造势，将沉寂的旧案重新推上风口，制造全城恐慌，本质就是一场完美的注意力转移骗局。
　　用一桩已经案发、证据固定、线索锁定、无法更改的旧案，吸引所有警力、舆论、公众的全部注意力，掩护另一桩隐秘、未知、正在悄然进行的黑暗勾当。
　　“新罪行……”汪修卫低声重复，眼底阴霾骤深，迅速进入刑侦研判状态，“半个月时间跨度，对方隐忍不发，偏偏在这个节点引爆舆论，绝对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策划好的时间差，算准了我们对旧案已经进入瓶颈梳理阶段，警力相对松懈，舆论压制最稳定的时刻，突然破局造势。”
　　“不，如果不是一伙的呢？”凃荆濯反问道，随后自问自答，“有一个疑点，我之前没有对外通报。检测出的三组DNA，存在某些血缘关系，其中两组尤为相近，是起侄子的可能性极大，检验科结果还没出不敢妄下定论，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定在汪修卫脸上：“不知道汪队有没有听过嵌合体？”
　　此话一出，室内众人均是倒吸一口冷气，汪修卫脸上震惊，但语气依旧淡定：“几成把握？”
　　“大胆猜测？”凃荆濯自问自答：“如果那个叫‘小凯’的能找到，所有谜团都将真相大白，对了汪队，吴勇妹妹到了吗？”
　　汪修卫说：“派人去机场接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宁城暮色沉沉，高楼林立的城市被灰蒙蒙的天色笼罩，看似繁华安稳，底下却藏着汹涌暗流。
　　技术组这时再次传来汇报：“汪队！溯源查到线索了！热搜推广的充值账户是境外虚拟账户，层层加密跳转，但是最后一次登录IP，定位在宁城市区西郊！”
　　汪修卫猛地站直身体，眼中阴霾尽数化作凌厉锋芒，之前所有的烦躁与头疼尽数褪去，只剩下破案的决绝。
　　“西郊？”他快速抓起桌上线索记录本，语速果断，“西郊近期没有大型案件报备，人流量少，厂区废弃楼居多，最适合隐秘行事。”
　　对方根本不怕旧案被查，因为旧案的线索早已被他们清理干净，短期内难以突破。他们真正害怕的，是警方近期即将铺开的西郊片区专项排查。
　　所以抢先一步引爆旧案舆论，制造全城混乱，逼迫市局抽调大量警力□□控评、复盘旧案，彻底打乱警方的排查部署，为西郊正在进行的非法勾当，争取足够的隐匿时间。
　　“通知下去。”汪修卫抓起警帽扣在头上，声音沉稳威严，“停止无谓的热搜拉锯，保留基础控评人员即可。全员集结，放弃旧案复盘，立刻突击西郊片区！”
　　“另外，联系网安支队，紧盯所有境外虚拟账户、可疑流量渠道，实时追踪幕后操盘团伙轨迹。”
　　命令迅速下达，办公室内紧绷的氛围瞬间转变，焦躁化为凌厉的行动力，所有人立刻起身整理装备，有条不紊开展工作。
　　凃荆濯收起尸检报告，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勤防护服，跟上汪修卫的脚步。
　　走廊灯光冷白，映着两人快步前行的身影。
　　“汪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凃荆濯边走边轻声说道，“真正的黑暗，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谋杀不是最终目的，但舆论是，‘小凯’这个人或许已经在别人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汪修卫侧头看他，眼底情绪复杂：“大概猜到了，还有，不要再喊我汪队了。”
　　“为什么？动画片吗？”凃荆濯不解，认真发问。
　　汪修卫脸色一言难尽，“你这嘴怎么和燕许绥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