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58、招生 二中门口招

　　转眼已经到了五月下旬，此时的宁城已经漫上夏意，林景毅在在打印好防溺水的的宣传单，晴空当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就连绿化带的植物都有些焉垂，偏偏门口那颗广玉兰花开的最盛，油绿发亮的叶片将花朵衬得清新脱俗，空气里都飘着浅浅的清冽冷香，而早开的那几朵已经开始染上了卷边的浅黄，是半夏鲜活的痕迹。
　　办公室的风扇慢悠悠转着，搅散一室燥热，却吹不走众人心里刚冒出来的波澜。
　　眼下高考将近，全市各大高校、高中即将迎来大批考完试、准备填报志愿的学生，市局打算趁着这个关键节点做一波警校及刑侦支队的人才引进宣传，招揽优质生源，拓宽后备人才渠道。
　　而尹局更是给出了一个建议，让高考当天挑几人去各重点高校门口招生。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先震惊尹局超前思想，还是先心疼举牌去学校门口门口招生社死的自己。
　　一队刚破了两场连环案，向来扎根案发现场，追凶破案、蹲守取证是家常便饭，整日与罪恶和真相打交道，风里来雨里去，利落果敢惯了，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转行做“招生宣传员”。
　　短暂的寂静后，萧铎最先打破沉默，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摆出一副公允诚恳的模样，笑得一脸狡黠：“咱一队一致认为，这招生的门面担当，必须由燕队作为代表出面哈！他那张举世无双的脸往哪儿一站，不用开口、不用宣传牌，就是行走的活招牌，绝对能吸引一大波学弟学妹！”
　　这话一出，其余人瞬间回过神，纷纷点头附和，齐刷刷赞同，附和声此起彼伏。
　　“没错！萧副队这话太对了！”旁边的队员笑着接话，“燕队气质出众，身形挺拔，往校门口一站，一身警服英姿飒爽，又稳重又靠谱，看着就让人心生信服。我们几个站旁边，瞬间就成了背景板。”
　　“而且燕队见识广经验多，面对一群学生绝对能拿捏住分寸，换我们几个，怕是几句话就把人聊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理，把燕许绥推得妥妥当当，没人打算退让。
　　燕许绥原本正低头整理桌上刚打印好的资料，指尖抵着纸页，眉眼清浅淡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听见众人轮番推举，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扫过一众看热闹、纷纷起哄的队友，眸底都带上了一层杀意。
　　然而其余人已经无论生死了，今天不把燕许绥甩出去，谁知道最后敲定的会不会是自己。
　　“我怎么觉得萧副队是想毛遂自荐啊？”燕许绥抬眼，皮笑肉不笑道：“萧副队这张嘴，白的都能说成红的，不去宣传部可惜了。”
　　“主要是咱燕队颜值实力双在线，舍你其谁啊！”萧铎不怕死的继续打趣，“口才都是表面的，现在小年轻都喜欢长得好的。”
　　“而且！”萧铎越说越起劲：“你到时候就拉上凃法医往哪一站，连医科院的招生宣传都一起做了，你不懂，现在小年轻喜欢磕CP 更何况你俩还是真情侣，烈阳当下你俩小手一拉，再来些超经意小东之前，今年医科院与警校觉得招得满满的。”
　　燕许绥脸色变得微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反诈宣传没宣传到你这吗？”
　　然后萧铎确实乐此不彼，笑得更上个月奖金多发了几个小目标似的。
　　对此毫不知情的凃荆濯还在法医室一边忙碌一边计划别的东西，然后就在六一那天收到了这个通知。他当即发出抗议，而尹局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年前人不要那么腼腆。”
　　这就不是腼腆不腼腆的事，于是就开始胡诌：“二队前几天在郊区一户农民家菜园里发现了一纤维麻袋的无头尸块，此时正是人手紧缺，我要去帮忙了。”
　　“他们人手够了，其他人去。”
　　“汀姐去了也得有人留守法医室，魏驰一实习生看不住，尹局，真去不了。”凃荆濯说得生无可恋，而尹局听完他这话也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魏驰。
　　后者顿时心生不妙，总觉得后背发凉，然后就听见那个满脸慈善的男人说：“也是，那小魏和你一起去吧，许汀留下。”
　　说完才闲庭信步的离去，并对自己的安排格外满意的哼着小歌离去。
　　对于天降横祸的魏驰更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愤恨的看着凃荆濯：“濯哥，我觉得以你一人的能力就可以了，我就不去了。”
　　而回应他的只是凃荆濯怆然的笑，瞬间觉得其实也可以去了。
　　下班凃荆濯堵在始作俑者的门口，双手抱肘看着对方，而萧铎只是慢条斯理端着杯冒热气的绿茶喝得悠哉悠哉。
　　“凃法医，你这样，燕队看到了会吃醋的。”
　　“你就怎么闲。”凃荆濯语气冰冷，眼神更是犀利恨不得将对方片成刺身。
　　“萧副队这张嘴最适合干宣传诈骗，说真的，要实在不行你弃警从商吧 ，到边境那边干点见不得人的小勾当，过几年做大做强了再来引荐我们，我们一定亲手带你回来住单间。”
　　萧铎听着对方绕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让自己进去的话不免好笑，就连手里那杯热茶都觉得温和可口了：“凃法医怎么不去问问燕队是不是默许的。”
　　*
　　转眼就到了6月8号这天。
　　宁城这天天气极好，天光澄澈，万里无云，只是日头格外毒辣，清晨八点不到，热浪便铺满了整座城市，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气息。
　　宁城市二中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警戒线纵横拉扯，交警与安保人员分列两侧，维持着高考最后一日的考场秩序。攒动的人头裹挟着盛夏的燥热，考生的笑闹声、家长的叮嘱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喧闹沸腾，是独属于高考落幕的鲜活与热烈。
　　可这份人人雀跃的烟火气，落在燕许绥与凃荆濯眼底，却莫名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滞涩与诡异。
　　二人是今早准时轮岗到二中点位的。按照尹局的安排，刑侦一队与法医室联合驻点，主打公安刑侦与法医学专业招生宣传，魏驰拎着满满一箱宣传册、招生简章和纪念徽章，生无可恋地跟在两人身后，全程噤若寒蝉。
　　面对眼前这座书声琅琅、满是少年朝气的重点高中，三人心中都略过一丝微妙的尴尬，前脚刚把这学校俩领导送进去现在又上这招生，和挑衅无异，也真因如此其他人不愿来，这种苦差事就落到三人头上
　　彼时春雨连绵，潮湿的霉味裹着血腥气盘踞在整栋旧楼，他们携手在这里撕开了学术清明的伪装，也踏破一场浩大的校园欺凌的仪式。
　　时隔两月，盛夏繁花盛放，热浪冲刷了所有肉眼可见的痕迹。校方彻底翻新了杂物间，清理了莲塘，重新粉刷了墙面，就连莲塘附近的柳树都换成了别的绿植。阳光坦荡热烈，洒满整座校园，孩童嬉笑如常，仿佛那场可怖的凶案从未发生过。
　　可亲历过现场的人，永远无法这般坦然。
　　燕许绥一身笔挺藏蓝警服，肩章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青松立在树荫下。他眉眼依旧清俊端正，只是眼底少了平日招生的温和松弛，多了几分沉敛的审视。目光扫过校门口来往的少年，视线余光掠过不远处其中一栋楼顶水箱，另外两人也没好到哪去。
　　凃荆濯就站在他身侧，白大褂换成了规整的制式警服，清冷白皙的面庞被烈日晒出一点薄红，眉眼淡静，神色疏离。他作为该案的主检法医，他比任何人都记得那场凶案的惨烈。记得破碎的人体组织、混杂的腐殖气味，记得显微镜下细碎的纤维证据，也记得深夜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只剩警灯冷光闪烁的刺骨寒意。
　　“濯哥，燕队，要不……咱先摆展板？”魏驰攥着怀里的宣传单，手心全是薄汗，小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默。
　　两个月前宁城二中抛尸案魏驰全程参与勘验，至今对二中这片地方心存阴影，站在熙攘的人群里，非但感受不到热闹，反倒总觉得后背发凉，莫名发怵。
　　燕许绥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无波：“摆吧。”
　　两人抬手配合，将印着警校招生须知、刑侦与法医专业介绍的展板立在树荫最凉处。展板崭新鲜亮，印着正义凛然的公安剪影，文字阳光正面，与身后暗藏的旧案阴影形成极致的割裂反差。
　　周遭人声鼎沸，无数家长带着考完试的孩子驻足观望。
　　不同于其他点位的轻松热闹，二中校门口这处宣传点，自摆好的那一刻起，就萦绕着一股微妙的低气压。
　　燕许绥本就是极佳的活招牌，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一身警服端庄肃穆，清冷的长相在烈日下格外吸睛。凃荆濯更是容貌清绝，肤色冷白，眉眼疏离干净，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沉稳凌厉，一个清冷温润，颜值气场双双拔尖。
　　按理来说，这般亮眼的组合，定然会瞬间围满咨询的学生。
　　可奇怪的是，来往的考生频频侧目，小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半步。
　　有路过的老师远远看见两人，眼神微动，下意识避开了视线，脚步匆匆加快。有本校的学生家长，望着两人身上的警服，神色隐隐拘谨，闲聊的话音都压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一种无声的、微妙的忌惮，弥漫在空气里。
　　魏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抵是校内的师生、家长大多还记得两个月前的碎尸案，还记得这两位频繁出现在校园、彻查凶案的刑侦队长与法医。
　　普通人对凶案天生敬畏，对亲历凶案的警察，更是带着本能的疏离与忌惮。大家习惯了阳光平和的校园，无法将眼前朝气蓬勃的高考场景，与那场血腥黑暗的案件重叠。
　　盛夏的风徐徐吹过，卷起地上的细碎落叶，拂动两人的衣角，却吹不散这诡异的凝滞氛围。
　　“看来萧铎说的火爆场面，是落了空。”凃荆濯目视前方，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浅浅的自嘲，声线只有身旁的燕许绥能听见。
　　想起萧铎那日嬉皮笑脸撺掇众人、调侃他俩合体招生必定爆满的模样，此刻只觉得格外讽刺。
　　没有万众围观，没有少年追捧，只剩一片心照不宣的疏离与沉寂。
　　燕许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日光落在凃荆濯浓密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可燕许绥却清晰记得，两个月前在这里，这个人顶着阴冷潮湿的寒气，蹲在血泊狼藉里，冷静细致地拼凑尸块，指尖沾染冰冷物证，整夜未眠。
　　“也好，清净。”燕许绥低声回应，嗓音沉缓温柔，悄然抚平了对方眼底的淡涩。
　　两人并肩立在展板前，没有刻意招揽路人，只是安静伫立着。
　　偶尔有等待孩子出考场的家长好奇上前，怯生生询问警校分数线、法医专业学习内容。
　　每当此时，两人便瞬间收敛心底的沉郁，切换成平和耐心的模样。燕许绥条理清晰地讲解公安刑侦的职责与前景，语气沉稳真诚；凃荆濯则耐心解答法医专业的课业内容、就业方向，清冷的声音温和有度，褪去了勘验现场的凛冽，多了几分耐心与包容。
　　可只要是本校的学生，但凡上前问两句，总会下意识目光闪烁，眼神不经意瞟向后方寂静的教学楼，匆匆问完问题便迅速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阳光越来越烈，逐渐升至头顶，灼热的温度烤得地面发烫。
　　校门口的考生渐渐散去，人流慢慢稀疏，喧闹声渐次平息。
　　偌大的校门口，只剩他们三人守着一方招生展板。周遭越是平和安宁，两人心底越是清晰记得两个月前的光景——同样的校园，彼时灯火死寂，警戒线封锁整栋旧楼，步步是证物，处处是阴霾，冷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化不开的血腥与阴冷。
　　新旧景象交替重叠，一热一冷，一闹一寂，极致的反差让人心头发沉。
　　魏驰站在身后，全程不敢插话，默默整理着宣传单，只觉得这看似轻松的招生工作，比出现场查案还要让人压抑。
　　燕许绥垂眸看着展板上“守护正义，不负韶华”的标语，眼底沉色翻涌。罪恶早已被侦破，凶手已然落网，案件归档结案，可那些黑暗的痕迹，终究深深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也烙印在了他们这些亲历者心底。
　　凃荆濯微微抬眼，望向澄澈无云的蓝天，轻缓吐出一口气。盛夏的热风滚烫，吹散了陈年血腥，抚平了校园伤痕，少年们的前路坦荡光明，而他们身为执法者，便是永远伫立在阳光与黑暗之间，守着这片烟火人间，护着岁岁年年的安然无恙。
　　看似枯燥尴尬的招生站岗，此刻反倒有了别样的意义。
　　风过林荫，广玉兰的淡香随风漫至校门口，冲淡了空气里的燥热，也悄悄抚平了那一丝萦绕不散的诡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