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珍惜 能见见他吗 ...
-
有风从缝隙吹进来,扬起那层薄薄纱窗摩挲出轻微的声响,屋内缄默一片,燕许绥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对方,静等对方的回答。
时间在不停流走,一秒、三十秒、一分钟或许更久,两人就这样相望着,良久凃荆濯轻笑了一声。
他浅浅的笑意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燕许绥皱着眉,有些不解,然后他听见凃荆濯解释。
“你不是谁的替身,”凃荆濯目光难得的温柔,“我从来没把你当做是谁的替身,你们各有各的好,我一直把季昀培当做是最好的兄弟,我们是挚友,是过命的交情。”
他的眸色暗了暗,在暖黄的灯光下藏着无限情绪 ,“还记得李瑞杰吗,那场车祸我能活下来,是十来岁的季昀培解的燃眉之急,当时医院血库告急,同型血完全耗尽,跨院调血最快需要一小时。以我当时的血压与心率指标,根本撑不到救援抵达,脑死亡只是几分钟内的事。是季昀培站出来,说‘抽我的吧。’”
“我是同血型,抽我的吧。”
当时两人甚至不认识,季昀培陪父亲治疗见喧闹一片,凑过去发现是同龄小男孩浑身是血的推进医院,他听到医护人员说血量不够,那时的他年纪小,满腔热血却也知道不能冲动,在请示父母后才主动站出。
而那次的见义勇为让两个年纪小小的男孩子成为一生挚友,以至于后来天人永隔,凃荆濯始终久久不能忘怀。
凃荆濯目光思绪拉长又拉进,继续说着:“他跟着家人在医院陪护,恰好撞见抢救僵局,不顾医护人员的劝阻,强行登记紧急互助献血。”
未成年人献血本是明令禁止,可生死关头,所有规则都为救命让步。年少的季昀培身形单薄,体重堪堪踩在最低献血标准线上,抽完血直接瘫软在走廊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抓着医生的手腕,反复叮嘱一定要救活他。
燕许绥喉间酸涩:“年纪小,却勇敢。”
“他是很多人的英雄主义,”凃荆濯轻叹了口气,“也是他自己的英雄主义,和他相比,我是懦弱的,所以当我得知他殉职的时候,黯然神伤后竟然是为他高兴的,他真正的做到了把有限的青春奉献到无私的热爱,他热爱这个世界包括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他目光看向燕许绥,“你们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没把你当成他的替身 ,只是——”他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有时候会有些恍惚罢了。”
燕许绥声音有些艰难的问凃荆濯:“我能见见他吗?”
他不是直接完凃荆濯要看照片,也没有询问长相,只是说想见见,他要自己定夺。
他只是想见见凃荆濯的挚友 ,那个救下他爱的人的少年勇士。
空气中再次沉默,良久,凃荆濯从卧室拿过一个木盒,当着燕许绥的面打开,立马赫然放着一个木质相框,相框里是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燕许绥立马认出右边那个是凃荆濯。
凃荆濯把相框拿出来,照片里一位年轻老师站在中间,凃荆濯站在左边,右边站着另外两个男生,白色的校服在肩线处涉及了两条淡蓝色双杠衬得少年隽秀劲瘦,蓝白条的立领都是规规整整扣上。
身后的青松挺且直,柔软的枝条却是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看天空应该是夏天,左边的凃荆濯确实将校服外套穿的一丝不苟,就连拉链都是规规矩矩拉到下巴底下,整理妥帖的领子衬得他脖颈白细。
燕许绥看得仔细,问他:“这是你高中时候吗?”
“对,高三,”凃荆濯指尖轻轻抚过木质相框的边沿,“当时高考结束,班主任一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们,毕竟带了三年,是有感情的。”
他说着,问燕许绥:“你能看出来谁是季昀培吗?”
“这个吧,”燕许绥指尖指着右边第一个男生,“我觉得我们不像。”
“本来就不像,”凃荆濯对于燕许绥一眼认出并不意外,想说季昀培身上锐气没有燕许绥那么凌厉,但没说。
“后来我也想过如果当时我们能劝住他,或许他就不会永远留在那个小山村,我甚至都不敢去看他最后一眼。”
季昀培从来都是执拗的,天生热忱温柔,心怀赤诚善意,始终坚信微光可暖山海,执意奔赴最贫瘠的土地,用自己的青春照亮山野的前路。
他想要的,是纯粹的热爱,是无私的奔赴,是倾尽所有的温柔与坦荡。
燕许绥静静听着,只觉心口发闷。
他好像理解凃荆濯的恍惚从何而来,那不是把他当做替身,而是对故人绵长的愧疚、遗憾,与无处安放的怀念。
季昀培身上的赤诚与勇敢,是凃荆濯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坦荡,也是他心底永远的意难平。
“那场山洪来得猝不及防,把我们最热忱的挚友永远留在了那里,”凃荆濯眸色彻底沉下来,眼底翻涌着克制的酸涩,“也把我们的最轻松的岁月永远留在了那座深山。”
数年知己情谊,最终落得天人永隔。
“我不敢去现场,不敢看冰冷的墓碑,不敢面对他落幕的一生。”凃荆濯抬眼看向燕许绥,眼底的隐忍与柔软尽数袒露,“我总觉得,是我当初不够理解他,没能成全他,更没能保护好他。”
所以他时常恍惚,不是混淆容貌,是执念太深,也是念念不忘。
燕许绥看着他眼底经久不散的阴霾,心底所有的猜忌和不安都尽数消散,只剩一片酸涩的共情。
他微微抬眼,知道凃荆濯怀念的是季昀培的赤诚,不是相似的影子。
凃荆濯的目光缱绻,指腹摩挲过打磨仔细的木框不作声,暖灯落在燕许绥清隽凌厉的眉眼间,坦荡又坚定,带着独属于他的锋芒,与照片里明媚的少年,截然不同。
晚风温柔入屋,吹散了积压多年的沉郁,旧照定格过往,而眼前之人,是不一样的。
他无数次质问过自己,但显然答案都是相同,现在他忽然有些开不了口 ,于是只是用缄默代替。
燕许绥也不说话,安慰的话太矫情,凃荆濯这么多年听过的安慰太多,他迟来多年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明明平时鬼话连篇的燕堆在此刻却言语却有些匮乏。
如鲠在喉。
良久,他才哑在嗓子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各种话由他都没理,只是苍白的解释,他知道凃荆濯是什么样的人,或许他的了解是苍白的。他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此刻他却是唯心主义,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凃荆濯给他的判断。
他不去论凃荆濯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只想珍惜当下,于是更加怜爱眼前这个人,煽情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眼里情绪万千。
“我知道,”凃荆濯应他,言语里有几不可查的温软,只是他的嗓音太冷冽,“你总是问,今天给你见见。”
燕许绥只觉喉间哽塞,最后只是侧过身揽住他,鼻间里突的涌入凃荆濯身上独属于他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冷冽又克制。
像寒冬的雪,像初秋的水。
凃荆濯没拒绝这个克制的拥抱,只是把相框紧紧那在手中,缱绻的指节用力时都泛着白,他的鼻尖萦绕着燕许绥干燥又热烈的气息,好像燕许绥总是这样。
像初春的暖阳,像炎炎夏日里盎然的树。
两人就这样浅浅的拥揽,在这安静的空间里 ,只剩下彼此呼吸,不知道时间流走,良久,燕许绥才堪堪松开,只是在两人分开时, “啪嗒”一声滴落在相框上,隔着玻璃把人物的脸的晕得模糊。
燕许绥愣怔的看着那滴泪水,想伸手去替他揩去,想轻轻抚过他的眼尾,但最后只是轻微皱着眉,起身说去给两人煮夜宵。
现在客厅里只有凃荆濯一人,他有些懊恼,思绪越理越乱,最后情绪上头混合着生理上的酸涩,泪水竟然溢上眼眶。
他没有多的动作,想着缓会儿就好了,谁成想竟放着燕许绥的面掉落。
他指腹擦过玻璃面上残留的痕迹,心想真的应该向萧铎学学,实在不行上茅山找道士算算到底怎么个事。
以前的他从不会这样,离别时泪痕交错,是因为他知道父母回不来了,也深知父母的冤屈。
季昀培的牺牲对他打击也不小,但他还是在邹霁谌面前佯装镇定,克制隐忍临危不乱的才是他,把所有事都看淡当做必要发展途径的才是他,今天的凃荆濯,大抵是被夺舍了。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疯了,随后面无表情把相框装回去,厨房里传来燕许绥的声音,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
“看着煮吧,我都行。”
虽然他也实在没什么胃口,把东西收拾差不多,准备去看看燕许绥有没有把他厨房炸掉说实话他不是很相信燕许绥会做饭这件事,哪怕燕许绥或许只是简单泡个面,他都严重怀疑对方会不会水都烧不开。
谁知关上门出来,燕许绥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豪华版混沌面出来。
凃荆濯有些诧异,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速冻馄饨?”
燕许绥把碗放到茶几上,碰撞时发出清透的声响:“买了啊,最底下,你没看到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人过来,“快趁热吃,一会儿泡没味儿了。”
白瓷碗里红亮的堆着一半肠,还有那不规则的煎蛋,凃荆濯震惊于燕许绥居然没把蛋煎糊。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燕许绥有些不爽,像小媳妇闹脾气一样,“你那什么眼神?都说了我这种居家型好男人可遇不可求你还不珍惜。”
“好的。”
燕许绥不解,问他:“好什么?”
“好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