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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迷雾尽散(一)了然 剩下的,留 ...

  •   五月初的宁城晴朗明媚,香樟依旧长青,路边设施倒是换了新。
      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外环路上的银杏叶宛若栖息树干的蝴蝶,仿佛是在庆祝故人荣归。
      “不回警局了吗?”
      待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凃荆濯才开口问他。
      燕许绥握在方向盘的手还在轻颤,说:“嗯,放半天假,得去还愿。”
      午后的风干燥温暖,越过车窗灌进来,凃荆濯望着燕许绥鬓边,有些心疼,想伸手去摸,却又碍于在路上,这些早就有人与他说过,当时他已经出发边境,路上先是受到一张照片,到达目的地后,又收到一份诊断证明。
      这三年里他与燕许绥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尹崎川,但又因任务原因,所有的照片档案在他手中不超过五分钟就必须销毁。
      两人远隔边境线,都在彼此思念。
      魂牵梦绕。
      纵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二人重逢时,凃荆濯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尤其是在燕许绥用力抱住他时那一声声骗子中,溃不成军。
      一向巧舌如簧的他也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轻抚对方。
      见对方不说话,燕许绥便问:“不好奇我还什么愿吗?”
      “功成身退,佳人相伴?”
      凃荆濯的声音依旧清冷得像是冬日里的寒冰融化,钩子似的听得人心痒,最后又莫名涌上一股酸涩。
      原来久别重逢,竟是这番滋味。
      听到对方的回答,燕许绥目光恨不能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说与凃荆濯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只是岔开问了一句:“那你先回答我,邹霁谌是不是也知道。”
      是不是也知道你们的计划。
      你们都是骗子。
      凃荆濯没想到燕许绥会把话题扯到这,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明知故问:“你当时是不是去为难他了。”
      “对啊,他不见我,看见我就躲,我真的以为他是恨我……现在突然觉得,他当时是不是心虚不敢见我啊?也难为你们这么大群人绕了一大圈全都瞒着我了。”燕许绥颇有阴阳怪气的意思,“还闹这么大笑话,处分从陵城追到这儿来,尹崎川都快被我气死了,也不管我是不是病号就差把举报信甩我脸上让我收拾东西滚。”
      燕许绥的话前村不搭后店,凃荆濯听得想笑,“都是副局了,怎么说话还是不带把门的。”
      “他们都差点让我当一辈子鳏夫了,抱怨几句怎么了,”燕许绥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你呢,你不解释吗。”
      凃荆濯啧的一声,皱眉道:“你现在嘴怎么比以前还毒了。”
      行程在两人重逢后的话语中抵达寺庙门口,凃荆濯看着橙黄的围墙,寺庙内参天香樟早就沿着探出些许,此时太阳光照射,光影斑驳在跃然强面,轻轻晃动。
      燕许绥轻车熟路带人走进去,一只狸花猫极其松弛的伸了个懒腰,走上前去蹭凃荆濯裤腿。
      凃荆濯弯腰,轻轻抚摸狸花猫的头顶,柔软的毛发就知道这只猫伙食不差,估计没少抓水池里的鱼儿。
      “你怎么这样啊,见谁都蹭。”燕许绥也蹲下来,跨物种质问小猫:“你是不是就靠着这一招混吃混喝呢。”
      狸花猫似乎听懂了,睁眼看了燕许绥,随后又一副懒得计较的模样围着二人转了一圈。
      “阿弥陀佛。”寺门侧边走出一位僧人,手中提着木桶,一看就是刚给小菜苗浇完水,走上前朝燕许绥点了下头,“燕施主。”
      燕许绥拍拍手直起身,朝颔首回应,说:“了然大师,原来你当时说的话是真的。”
      见又多了一人,狸花猫已经轻轻一跃跳进了一旁草丛,凃荆濯也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不等了然回话,燕许绥抓起凃荆濯的手到对方眼前一晃:“尘情确实未了,不过当时你有一句话我不认同,我不是执念太深,我是爱的太沉。”
      凃荆濯/了然:……
      了然脸上笑容温和,丝毫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晃瞎了眼睛。
      凃荆濯想是见鬼一样,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在出家人面前说这个,实在是罪过。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努力笑着,问:“什么尘情?”
      了然大师低低笑了一声,木桶搁在青石板上,水声轻轻晃了晃。
      “施主心中分得清执念与情深,便是难得。”了然声音平和,不带半分戏谑,“当年我只说尘缘未聊,未曾评判对错。如今看来,是应验了。”
      凃荆濯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好低声提醒:“燕许绥,别胡闹。”
      “我没胡闹。”燕许绥偏过头看他,眼底盛着午后漏下来的碎光,鬓边那缕霜白在阳光下也格外清晰,“三年前我来这里,挂了一块空愿牌,了然大师说我尘情未了,执念太深容易适得其反。”
      凃荆濯心头猛地一沉,最后只是轻咳了一声。
      见状,燕许绥终于松开他的手,却顺势改成与他十指相扣,掌心贴合,温度彼此浸透,“大师,我的尘情回来续缘了,你不恭喜我吗。”
      虽然是开玩笑,了然却极其诚恳地超二人笑着说出:“恭喜施主,事业有成,佳人相伴,姻缘美满,百年好和。”
      说完,才拾起木桶,往殿内方向走了两步,留给他们安静的空间,只远远留下一句:“正殿香烛备着,施主自便。”
      青石板路上落满香樟碎叶,踩上去沙沙轻响。
      这处寺庙地址本来就有点偏,加上工作日,更是没多少人了,只有几个年轻人在墙边拍照。
      燕许绥牵着凃荆濯慢慢往正殿走,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清越悠长。
      “当初计划瞒着你,是我的主意。”凃荆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安静,“任务风险太高,消息一旦走漏,不止我会出事,整条线都会断掉。邹霁谌……没办法,他闹太凶了,加上我的档案得有人从中间调和,他得帮我兜底,尹崎川负责两头传递消息,他们都背负着风险。不是故意要让你受煎熬。”
      “我知道。”燕许绥步子顿了顿,侧头看他,眼底没有怨怼,只有沉淀过后的柔软,“后来慢慢想通了。可道理归道理,难受也是真的。那段时间我控制不住自己,到处找线索,追着邹霁谌追问,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还挨了处分。”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凃荆濯的下颌,动作温柔,和方才阴阳怪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们现在还能十指相扣,就够了。”
      别的,他不敢在求。
      凃荆濯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
      阳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燕许绥脸上,柔和了他眉眼间长久积压的疲惫。他抬起手,终于如愿,轻轻抚上那缕醒目的白发,指腹蹭过发丝,心底又酸又软。
      “是啊,足够了。”凃荆濯低声许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相爱。”
      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草丛钻了出来,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蹭一下燕许绥的裤脚。
      正殿的门半掩着,檀香缓缓漫出来,安静绵长。燕许绥牵着凃荆濯跨过门槛,目光望向供台上的佛像,轻声道:
      “今天来还愿,不止是谢佛。”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是藏了三年的滚烫心意,
      “也是告诉你,我等到了。”
      在寺庙里逛了一圈,出门时已经夕阳西下,临走前燕许绥还拽着凃荆濯到净手池极其虔诚且认真的浇了三遍水,才心满意足地牵着人离开。
      车门关上,凃荆濯忽然沉声问他:“你当时是不是想出家?”
      他的语气认真又无奈,甚至掺着一丝心疼,问得燕许绥心中咯噔一下。
      落日的橘红斜斜淌进车窗,把他半边轮廓浸在暖光里,方才还松弛柔和的神色静了静。
      “哪儿能啊。”他低声笑了笑,笑意浅淡,藏着一点不愿细说的沉郁,“我只是那时候接受不了,我妈怕我想不开,总会想方设法地哄我到处走走,可能看我面色不好吧,了然大师才会那样劝我,毕竟出家人讲究缘法嘛,后来觉得了然大师挺灵性的,又自己来过两次。”
      他扣好安全带,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轻得像风:“真的,我没想过出家,我一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而且,我得对得起肩上的章吧。。”
      凃荆濯心口一紧,安静看着他。
      燕许绥抬起手,覆上凃荆濯放在膝头的手,牢牢攥住:“我要是真想出家,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等你回来。”
      燕许绥的解释听得人喉咙微微发涩,凃荆濯侧过身,拥上去,闷声开口:“你也是骗子。”
      燕许绥回抱住他,温声道:“怎么能这么不信任我呢。”
      而后他听见凃荆濯细微的抽泣声,问他痛不痛,问他为什么要作践自己。
      语气里尽是心疼,问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燕许绥,你当时将那个骨灰盒抱在怀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说刚才的问题问得燕许绥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这个问题却是问得他如履薄冰,所有的解释都卡在喉咙。
      他知道,说谎没有用。
      原来,凃荆濯也是如此的爱自己,爱到心疼,爱到自己无法说慌。
      “你是不是以为你殉情了别人都会赞扬你啊,燕许绥,你傻不傻。”凃荆濯从抽泣变成再也压不住的哭声,泪水一滴一滴,将燕许绥肩头洇湿。
      “我确实有过这些想法,但我没这么做,真的,你不要自责,凃荆濯,我爱你,就像你当时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一样,所以我知道,无论是出家还得殉情,这都不是你期许的,所以我没做。”
      其实还有更多的话,但他只说了这些,剩下的,他想留到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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