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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盛夏 燕局,好久 ...

  •   表彰大会如期举行,就在清明节这天。
      原本定在月初,但因为别的原因,往后拖了几天。
      这是一个阴天,没有落雨,风裹着清寒吹得礼堂外的松柏沙沙作响。
      局里提前布置好了会场,白菊沿着主席台两侧层层叠叠摆开,肃穆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台下坐满了人,市局领导、支队的同事,还有不少因公牺牲民警的家属,郑璟琴也来了,一身素色衣裳,安静坐在前排,脊背绷得笔直。
      燕许绥站在队伍里,一身熨帖的警服,肩章端正。鬓边的霜白藏在黑发之间,不仔细看并不显眼,可只要光线扫过,就会清清楚楚露出来。郑璟琴原试探着问他要不要染黑,燕许绥却摆手拒绝。
      这或许也是凃荆濯对他的思念。
      他手里捏着那枚银质警徽吊坠,隔着制服布料,抵着心口,冰凉的触感一直顺着血脉沉下去。
      主席台上并排摆放着两块牌匾,一块追授凃荆濯二级英模,另一块是授予燕许绥个人三等功。
      萧铎和林景毅就站在他身侧,都悄悄往他这边看,却不敢出声。他们都清楚,这份荣誉对燕许绥而言,分量太沉,沉得几乎捧不住。
      主持人的声音沉稳庄重,逐项宣读表彰决定。
      “凃荆濯同志,在侦办狄桉忱特大涉黑及违禁药物案中,不畏凶险,恪尽职守,为保护战友、固定关键证据,不幸壮烈牺牲……经审批,追授个人一等功与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称号。”
      掌声缓缓响起,整齐而低沉。
      燕许绥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接着轮到燕许绥。台上念着他的功绩,写着他临危不惧、配合抓捕骨干嫌疑人,身负重伤依旧坚持完成任务。
      因公重伤,给予个人二等功与全市优秀人民警察。
      燕许绥迈步上前,挺直脊背,抬手敬礼。
      领导将证书和奖章交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养,继续扛起责任。”
      “是。”燕许绥应声,嗓音依旧沙哑,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奖章沉甸甸落在掌心,金光刺眼。
      他侧过头,望向主席台侧边,那里摆放着凃荆濯的遗像。
      黑白相片里的人眉眼清冽、身形隽秀,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从善如流的解决。
      表彰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开。不少人上来道贺,说着宽慰的话,燕许绥一一礼貌回应,等人渐渐散去,礼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他才独自走到遗像前,缓缓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风能够听见。
      “表彰拿到了。”
      “我记着你的话,牢记使命,不困因果。”
      “可是我做不到勿念。”
      风穿过敞开的窗,卷起白菊淡淡的香气。
      尹崎川站在远处柱子后面看着,没有上前打扰。他看见燕许绥抬手,指尖轻轻擦过相框边缘,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郑璟琴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燕许绥的胳膊上,没有多说什么。
      燕许绥直起身,将属于他的功勋一一收好,贴身放回内兜。
      春天还在往前走,清明过后,气温一日暖过一日,广玉兰很快就要盛放。
      案件的余波还在持续清查,潜藏的内鬼需要继续深挖,前路还有无数的黑暗等着他们去奔赴。
      凃荆濯留在纸上的话,是嘱托,也是枷锁。
      从警局出来,郑璟琴忽然说想去寺庙上香。
      其实不用明说,燕许绥与知道她这是换着法子想让自己多出去走走。
      母子二人沿着人行道往寺庙方向走,距离才一二公里,便没搭乘任何交通工具,权当有氧运动。
      母子二人行至桥边,彼时的水是浑浊又带点绿的,阴天的时候总是向上冒着水腥气。
      外环路这一片都种的香樟,常青树什么都好,就是落叶四季不断,全被环卫工人扫到树底下摆成堆,有风吹过时又会卷起一些。
      明明已经入了春,绿化带的秋海棠红一片绿一片,本身万物复苏的季节,却莫名又带着股萧条意味。
      寺庙位于一座山顶,二人吭哧吭哧爬了半小时台阶才抵达寺门。
      入寺郑璟琴便拉着燕许绥到一旁净手池极其认真的浇了三遍水。
      清凉的水顺着手背一路淋过,倒真的神清气爽了不少,燕许绥不太信这些,但架不住郑女生极度虔诚的眼神。
      “你等我下,我们写个许愿牌。”
      说完,郑璟琴就直奔一旁许愿牌售卖点,燕许绥站在园内,香火气云绕在四周,说不上难闻,但他不喜欢。
      有只狸花猫从他脚边路过,蹭了蹭燕许绥的裤腿。燕许绥便弯下腰去摸,寺庙的猫圆滚滚的,毛发柔软光滑。
      拿着许愿牌出来郑璟琴看见这一幕,心头暖洋洋的,像是经年久雨的天总算放了一次晴。她走进,将许愿牌与记号笔地出去,温柔地说:“到那边石桌写吧 ”
      燕许绥拿着许愿牌,不知道要求什么。对面的郑璟琴倒是非常认真的写下心愿,写完后见燕许绥连笔都没动,温柔笑着:“不想写就空着挂上去,以后想到了就心中算上。”
      春风抚过,枝头的祈福带轻轻飘动,燕许绥点点头,将二人的许愿牌都挂到一处枝头,也跟着在风中飘扬。
      “我们到佛塔那边转转吧,”郑璟琴说:“多转三圈,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燕许绥却摆了摆手,“您去吧,我在这等你。”
      郑璟琴看他一眼,没有勉强,只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独自转身往佛塔的方向缓步走去。
      燕许绥留在祈福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静静伫立。周遭香雾袅袅,钟鸣从佛塔那边悠悠荡过来,一声接着一声,沉缓得像敲在胸腔上。风卷着各色祈福带拂动,红的黄的绸布交错翻飞,旁人都在这里祈求康健、团圆、前程,唯有他心里空空的,没什么想要向佛祖讨要的愿望。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脑子里浮现出凃荆濯的模样。若是凃荆濯在这里,大约会笑着调侃,说他不信神佛,又会认认真真告诉他,心愿不必写在木牌上,放在心底就够。
      那一只狸花猫重新踱回来,蜷在他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燕许绥屈膝半蹲,指尖顺着猫咪柔软的脊背慢慢摩挲。
      “小猫,这么亲人啊,”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散在风里,“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此后他唯一的心愿,都只求能伸张正义。
      能为生者维权,为死者鸣冤。
      至于平安顺遂,他不敢奢求。自从穿上这身警服,危险本就是如影随形。他能做的,只是带着两份荣誉继续往前走,替凃荆濯看那些还没等到的真相。
      燕许绥指尖还落在狸花猫温热的皮毛上,身后传来缓慢轻淡的布鞋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位灰布僧袍的僧人提着铜壶,路过祈福树下,脚步微微顿住。
      僧人目光落在枝头那一块空白的许愿木牌,又落回燕许绥身上,声线平和,不带评判:“施主心中负重,执念太深。万事有定数,强求,便是困缚自身。”
      燕许绥抬眼,慢慢直起身,狸花猫被动静惊扰,轻跳开几步,蹲在一旁歪头望着这边。
      “大师,我所求并非一己得失。”燕许绥声音低沉,“有人枉死,真相蒙尘,我必须追查到底。这份执念,放不下。”
      僧人轻轻颔首,将铜壶往旁边草木浇了些许清水,水雾混着香火气息漫开。
      “贫僧知晓施主心怀大义。只是执念分两种,一是守心向前,一是困于过往。逝者已归于尘土,若一味沉在遗憾之中,便是拿过往枷锁,捆住当下的自己。”
      风掠过树梢,木牌与祈福带哗啦作响,那块空白木牌轻轻晃动。
      燕许绥看向木牌,心口的奖章隔着布料隐隐发烫。
      “有些责任,总得有人扛。”燕许绥低声道。
      僧人微微一笑,不再争辩,只是缓缓开口:“愿施主守住本心的同时,莫忘了善待自身。”
      一旁观看的狸花猫突然叫唤了一声,僧人目光柔和的看向一旁狸花猫,轻声呢喃了一声阿弥陀佛,对燕许绥说:“施主,你尘情未了,因果尚在轮回,你心怀大义,也该适量而行,太过紧绷,反而伤神伤己。”
      说完,便提着铜壶,沿着石板路继续缓步走远,背影消融在缭绕香雾里。
      燕许静立原地,静静地盯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头看向脚边重新靠近的狸花猫,伸手再次轻轻抚上它的头顶。
      远处,郑璟琴的脚步声慢慢传来,燕许绥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静静等候母亲归来,准备一同下山,继续奔赴那些尚未了结的黑暗。
      或许是僧人那番话真的有用,此后燕许绥真就振作起来,只不过比他复职先来的,是一份处分。
      原因是他擅自拦截、干扰公职人员。
      燕许绥看着那一份处罚单,那是一份从陵城跨越几乎半个中国追过来的举报信,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尹崎川见他这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连连拍手道:“你可真行啊,拦截公务人员,处分从陵城追到这,你认不认?”
      “认啊,”燕许绥有些心虚地蹭了蹭鼻尖,“我认尹局,确有此事。”
      见他这副模样,尹崎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能耐了啊?我当你大老远将手机关机跑陵城去只是去祭拜的,你倒好,还去刨人墓了?你就应该庆幸凃荆濯给你积攒的人情吧,邹霁谌不看你的情分也看完我一张老脸,你知道他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让我看好宁城公安局大门别在放出什么疯子去祸害他兄弟了,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已是盛夏。
      六月中旬,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燕许绥换上制服准时报道。
      站在警局门前,恍如隔世。
      仿佛他与凃荆濯所有的经历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燕许绥又变回曾经那个雷厉风行不言苟笑的燕许,没人敢在随便和他开玩笑,只有萧铎不怕死的时不时损两句过瘾。
      然而,燕许绥这份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在七月中旬就迎来了致命一击。
      当时处理一桩落水岸,男子因压力太大跳河轻生,被路过一名女生拼死救了上来,燕许绥中途赶来将那男子胖揍一顿,并极其摒弃地怒斥道:“想死就算了还拉上无辜性命,你这种人才是最该死的。”
      结果就是记了处分,加上邹霁谌那一封举报信的处分没消,尹崎川痛心疾首的替他签了字,三天后到三桥分局报道。
      这一遭还真让萧铎“篡位”成功了。
      燕许绥秉持无论在哪都是执政为民的初心,在三桥分局勤勤恳恳干了六个月,将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一一解决,办事能力无不称奇,就是说话不太好听,脸太臭。
      这一点三桥分局的副局深有体会,本想着燕许绥老大不小了长得也看得过去年纪也正好,一门心思想给人介绍对象 ,拒绝到第三次燕许绥终于忍无可忍举着无名指上明晃晃的戒指怼地对方眼前:“我结婚了李局,上赶着给我纳个妾我国律法怕是不太同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下次别再出发了,我妻子脾气不好我又惧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这番话还真就给李局说得一愣一愣的,一度怀疑自己的信息是不是有误差,可燕许绥档案上明明写着未婚,于是连夜打电话去询问尹崎川。
      尹崎川支支吾吾含糊了几句确实有的只是两人见面少还没去领证,李局这才没千方百计想要给燕许绥塞人。
      六个月后,燕许绥再次调回宁城市公安局。
      寒冬腊月的天却看到意气风发的萧队在训人。
      北风卷着细碎的寒风扑在市公安局的玻璃大门上,簌簌作响。
      阔别半年,燕许绥再次踏回这片熟悉的院落,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往日里穿梭办案的身影褪去,一身笔挺警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肩章之上,崭新的橄榄枝向外延展,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历经半年基层磨砺,他眉眼间的戾气收敛大半,却添了身居高位的清冷威严,气场沉稳厚重,不怒自威。
      院子中央,萧铎正背着手训斥新来的年轻警员,身姿挺拔,俨然已是支队里独当一面的骨干。
      他正说得正色凛然,余光瞥见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话音骤然卡在喉咙里。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受训的警员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皆是一愣。局里不少老人都认出了燕许绥,看着他肩上的新衔,眼底满是震惊与敬佩。谁也没想到,那个接连背了两处处分、下放基层的人,竟以市局副局长的身份荣耀归队。
      萧铎快步上前,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尽数收敛,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燕队……不对,燕局?”
      燕许绥淡淡抬眸,目光扫过他,嗓音清冷沉稳,褪去了往日的沙哑疲惫,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好久不见了。”
      半年基层淬炼,他磨平了冲动的棱角,却没丢掉骨子里的赤诚与锋芒。
      他知道,下放三桥,其实是尹崎川给他的一个台阶,燕许绥三十不到,晋升太快站不稳,这些从很早的时候尹崎川就一直在明里暗里敲打他,只是当时的他不以为意,直到历经人间百态后,不得不承认人是要向上走的。
      燕许绥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薄雪,目光望向办公大楼深处,眼底沉静坚定。
      前路未明,余案未清,他带着一身风霜与荣光归来,不仅是重拾职责,更是要替凃荆濯,守住这整座城市的光明与正义。
      两年后。
      宁城市一院门口,各路新闻媒体乱做一团。
      欢迎英雄荣归。
      当年一起南下却没在归队的李渲,蛰伏三年手握重要信息,以一己之力捣毁毒xiao窝点,就连李远口中那一条诱拐未成年卖yin的团伙,一网打尽。
      李渲受了重伤,从火场死里逃生,燕许绥亲自带队将人护送回宁城。
      到医院是,李渲忽的拉住燕许绥的手腕,说:“好快啊,三年了,你现在到是燕局了,我还是李队。”
      燕许绥温和地笑了一下,眼底尽是悲楚。
      他的这份荣耀,牺牲了他的爱人。
      “你都老了,”李渲看着对方鬓边的霜白,叹息了一声,无由地说了一句:“这次任务,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耀。”
      “什么?”
      燕许绥不解,但对方却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将人安顿好,燕许绥站在医院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打来,是尹崎川的来电。
      “喂,尹局。”燕许绥毕恭毕敬地尊称,随后越听眉头越是紧皱:“什么?新来的?……还要我去接?”
      彼时正是五月,风和日丽的大晴天,燕许绥觉得尹崎川似乎……好像……有点……疯了。
      然而没等燕许绥拒绝,对方不容置喙的交代地点就挂了电话。
      燕许绥愣愣地将手机握在手中,居然让他堂堂市副局去接人?
      不认识路来上什么班,这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就趁早回家,别又是那个领导家塞进来的关系户,去年就塞进来一个,最后在半夜出警时对着一具尸体痛哭,给一同去的几人吓了够呛 ,这心理素质当什么警察,走之前还把警局由里到外挨个举报了个遍。
      最后燕许绥还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低下头,毕竟官高半级压死人可不是白说的。
      五月的天是晴朗明媚的,银杏叶在树梢上翻飞,燕许绥目视前方,思绪万千,上一次让他来接人,结果给自己接回去一个祖宗,最后那祖宗还成了他的爱人。
      想着想着燕许绥低笑了声,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在门口等了会儿,不见人。
      这回尹崎川也没给他联系方式。
      就在他要打电话问尹崎川的时候,车窗被人从外敲响,他抬起头,这一看,就再也挪不开眼。
      凃荆濯身穿一件烟灰蓝的丝绸质地衬衫,碎发遮挡在额前,一双眼睛明亮温柔,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燕局,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一笑,将三年来思念都化作一团看不清的雾,所有的执念与爱意,在四目相对的同时,都从无形化作有质。
      最后又变成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衣服上洇开。
      这场荆棘满途的迷雾终于散尽,所有犄角旮旯的罪恶都在他们手中终结。
      至此,天光大亮。
      燕许绥顾不上别的,行人异样的眼光、车窗咯在后腰传来的痛……他的不在乎,只用最快的速度从车窗探出身体,将紧紧拥进怀里。
      原来大师没有骗他,尘情未了,是因为故人还在。
      而今,故人回来续尘情了 。
      那场困住他无数日夜的凛冬,在跨越岁月长河后,终于迎来了另一个盛夏。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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