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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噩耗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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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第一天,宁城依旧寒风四窜。
早上时候阴云密布,厚厚的压在天边。直到快中午时候,才终于散开一些。
云散了,噩耗却随之传来。
在燕许绥顺着旧档案室的陈年案子往下查,手中终于攥了些铁证之后,狄桉忱死了。
死于一月最后一天的夜晚。
而这天的清晨,凃荆濯刚将一切证据送上法庭。
二十年前被掩埋的真相才堪堪撕出豁口。
父母遇害的冤屈,终于能够真相大白,至此,才是真的魂归故里。
可人死了,公/务人员的罪不及亲属,这一切,就将是个笑话。
下午,泛黄的夕阳映在老城墙,像是一页翻不过的旧笔记。
燕许绥换了件纯黑大衣,与萧铎以及林景毅一道前往。
遗体此时已经经过梳洗,安详地躺在哪里,周围摆满了白黄花色,花圈从街口一直摆到院落。
刚进门,狄桉忱的夫人就上去给三人递上一朵白色胸花。
院内安静,前来吊丧的人都低着头,朝前放了一支白菊后便离开。
燕许绥秉公地朝狄桉忱夫人说了句节哀,并询问火化时间。
这一问,对方立即泪流不止,抬手抚了鬓边碎发,唉声叹气道:“明天晚上,你说好好的……”
看来对方并不知情,燕许绥看着眼前的夫人,有些头疼。
狄夫人鬓边别着一朵素白的纸花,眼眶红肿得发乌,指尖攥着麻纱帕子绞得发皱,悲戚之色不似作伪。
可时间实在太巧——证据凌晨刚走完法院提交流程,人凌晨就没了,前后差了不到三个钟头,说是突发疾病,急性窒息而亡,未免太过天衣无缝。
燕许绥敛了神色,公事公办地点头:“节哀。后续若有需要核实的情况,我们可能还要叨扰。”
他侧身递了个眼色,萧铎会意,上前半步引着狄夫人往偏厅走,假意询问生前病史与临终细节,实则旁敲侧击套话。
燕许绥则抬步进了灵堂,林景毅跟在身侧,压着声音憋了句:“燕队,这也太邪门了吧?咱们攥着他的把柄刚要发力,人就没了?”
燕许绥没应声,目光落在棺中遗体上。
狄桉忱穿着熨帖的寿衣,面色被入殓师扑了粉,看着安详平和,可唇缝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乌紫,指尖也泛着不正常的绀色,绝非普通心梗猝死的模样。
他站了片刻,指节在身侧缓缓收紧——二十年的沉案好不容易撕出血口子,难道就要随着这具尸体,重新被埋进黄土里?
他转身出了灵堂,走到院角背风处掏出手机,寒风刮过耳尖,声音压得很低:“还没回来吗?”
电话那头风声混着陌生的人声,凃荆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奔波后的沙哑:“陵城中院这边的归档流程出了点岔子,早年的备份卷宗缺页,要等档案室补盖骑缝章,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返程。怎么了?”
燕许绥背风贴着砖墙,指尖在手机壳上碾了碾,言简意赅:“狄桉忱死了,家属说明晚火化。我看遗体状态不对,不像正常猝死,等你回来做尸检。”
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凃荆濯的语气沉了下来:“死因写的什么?谁开的死亡证明。”
“市一院的,急性窒息猝死,家属说他夜里冠心病发,呛了呕吐物。”燕许绥抬眼望向灵堂晃动的烛火,“时间太巧,我们早上提交的证据,他人凌晨没的。我让林景毅带两个人守在巷口,盯着遗体动向,你尽量赶在火化前回来。”
“我这边尽量协调。”凃荆濯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别硬扛,有异动先跟局里打报告,走正规流程。”
挂了电话,燕许绥又跟萧铎碰了下情况。
狄夫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说辞,对丈夫涉案的事一概不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倒真像个骤然丧夫的未亡人。三人待到傍晚,吊唁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林景毅留下两个便衣守在巷子两头,燕许绥才带着萧铎回支队。
陵城的冬天是实打实的天寒地冻,尤其夜里风更急了,卷着碎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窗沿全是白的一片。
“荆濯,你喝茶吗?”厨房那边传来声音。
凃荆濯指尖不断移动着鼠标,说来一杯。
几分钟后,邹霁谌端着两杯清茶走过来,姜丝在杯底逐渐舒展过来,玻璃杯在茶几上落下一个光斑。
“能调的我都帮你调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邹霁谌落在在一旁,目光看着落地窗外的落雪纷飞,叹了口气:“瑞雪兆丰年,会好的。”
凃荆濯动作不停,眉眼却是放松下来,“新年都一月过去了。”
邹霁谌:“那也是你在陵城看到的第一场雪,就是初雪。”
安静的客厅只有键盘敲响的声音,邹霁谌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内容,有些心疼 又有点无奈,“荆濯,到时候,你怎么办。”
凃荆濯顿了顿,淡然道:“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邹霁谌将这四个字重复默念了一遍,双手撑到膝盖上,突然郑重地开口:“荆濯,我说真的,如果不能全身而退,你就回宁城,调职报告我给你签,打不了我就是受个处分降个级,我不信尹崎川那个老狐狸能放手漠视你查这些陈年旧事,他的条件你不要答应,更不要把自己置身与水火当中,好吗。”
邹霁谌字字恳切,凃荆濯温和地笑了一下,说:“好,听你的。”
邹霁谌才不信。
“那他呢,荆濯,我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你,你瞒着我没关系,但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邹霁谌认真地望着凃荆濯。
后者也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到时候你帮我多照顾照顾他。”
“我不要,”邹霁谌立马拒绝,说话也变得没正形起来,“好暧昧的关系好复杂的身份,你让我去照顾兄弟的妻子,这算怎么个事,我不要,我拒绝。”
凃荆濯意味深长地说:“你又不是。”
“就算我不是!”邹霁谌有点气急败坏,“那你也不能这么托孤的吧,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要我照顾个什么啊,要不要我给他也调过来放我眼皮底下?我够正当理由合理身份吗?我官还要不要了?”
严峻的气氛此刻舒缓了些,两人都乐了一阵,凃荆濯才再次说:“霁谌,你不要为了任何人冒险,包括我,你这个年纪坐到现在的位置,背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岁数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不要-汲汲于功名,不知停驻,适当时候也要急流勇退。”
这话说得诚恳,邹霁谌垂着眼点头。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下,屋内灯光照到离得近的那些,晶莹剔透。
宁城也下雪了。
燕许绥坐在办公室里翻旧案卷宗,台灯冷白的光落在纸页上,二十年前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指向狄桉忱,唯有一份保密协议的签字落了他的名字。
燕许绥指尖叩着桌面,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漏了什么。
对方既然敢选在这个节点动手,绝不会只按部就班等明晚。
凌晨一点零七分,手机骤然炸响,是林景毅的电话,语气急得发慌:“燕队!不对!狄家刚才雇了辆白牌车,把遗体偷偷运出来了!往城西殡仪馆去了!他们要连夜火化!”
燕许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拦了吗!”
“拦不住!他们带了医院的正式死亡证明和火化手续,全是合规的!我们没尸检批文,硬拦不合规矩!”林景毅喘着气,“我已经跟车过去了,你快过来!”
燕许绥抓了大衣就往外冲,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速飙到最快,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他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算准了的——凃荆濯被扣在陵城回不来,尸检申请走流程最快也要明早批下来,他们就趁着今晚,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赶到殡仪馆时,火化车间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淡灰色的烟。
狄夫人披着头纱站在风里,看见燕许绥过来,非但不慌,反倒红着眼眶上前质问:“燕队长,人死为大,我们按流程火化入土为安,你们警察也要管吗?我丈夫一辈子清清白白,死了都不得安生?”
她身后站着几个狄家的亲戚,个个面色不善,隐隐把火化车间的入口堵了个严实。
燕许绥站在台阶下,望着烟囱里飘散开的烟灰,胸口像堵了块浸了冰的石头。他没跟狄夫人争执,只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目光扫过一旁签字齐全的火化审批单——每一个章都合规,每一道手续都挑不出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转身走到背风的角落,拨通了凃荆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凌晨的安静,凃荆濯应该是还没睡,声音里平静又淡定:“怎么了。”
“人已经火化了。”燕许绥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们今晚就动了手,手续全齐,我们拦不住。”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传来凃荆濯极轻的呼吸声。
他没骂,也没慌,只平静地问:“死亡证明是哪个医生开的,火化审批单编号记下来没有。”
“记了,萧铎去查了。”
“那就好。”凃荆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尸体没了,证据链不会没。当年的人证、物证、资金流向,总烧不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许:“燕许绥,你别气。我明天就回去,等我。”
燕许绥抬头望着寒夜里弥散的烟灰,风卷着雪粒子落在肩头。他嗯了一声,指尖攥着手机,心底翻涌的躁意渐渐沉了下去。
是啊,烧得掉尸体,烧不掉二十年前的冤屈,也烧不掉藏在暗处的尾巴。
狄桉忱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这局还没完,对方死局,或许只是另外一方的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