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56、换生 飞

　　飞扬的木屑混在空中，呛得人喘不过气。
　　这座研发楼居然无人看管，汪修卫从后窗翻进过道，负一层的光线暗得不见五指。
　　木质气味霸道塞进整个鼻腔，汪修卫抬手捂住口鼻，寻着声响跑到一处铁门前。
　　简易的老式铁锁虚挂在门扣上，像是故意作/弄/掌中之物。
　　这种行为，汪修卫只在猫身上见得最多，抓一只活老鼠回去尽情把玩，直到老鼠累得瘫痪在地，也可能是吓的，猫才会心满意足享受这一餐。
　　听到声响角落里蜷缩的二人紧紧相依，汪修卫轻声说：“别怕，我是警察，是来就你们的。”
　　像是应激，听到警察二字，女人更是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或许是在黑暗里关了太久，汪修卫温声安抚到：“门外大批警员已经将这包围，安全了你们。”
　　地下室光线昏暗，布局也杂乱无章，好在汪修卫方向感极其的准，接过女人怀中的小女孩儿抱起往外跑。
　　直到跑到楼梯口。
　　汪修卫是从侧窗翻进来的，外头地面的高度与地下室并不一致，更何况带着的都不是能翻阅过去的人而此刻，楼梯口出的门已经紧紧锁上。
　　怀中的小女孩儿抽泣了一声，拽紧了汪修卫胸前衣襟。
　　“你先抱着孩子，站我这边来，”汪修卫对身旁说。
　　随后，他跑回刚才的关押室拆了锁杆，四次寻了一遍，最后在墙角翻到一把美工刀。
　　汪修卫将两样东西拿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后用力的将双手里的东西碰撞划拉而过，溅起的火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出滔天火光，随后在剧烈的声响中，高墙上方那一扇玻璃窗终于不堪一击破碎得四分五裂。
　　这声爆/炸引起不小动静，汪修卫听见了外面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而比警笛声更进的，是脚步声。
　　“还有力气吗？我托着你，先爬上去，警方马上就到。”
　　横竖都是赌一把，女人点点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阅而上。当她回过身时，汪修卫才看清女人的脸上血色全无，而此刻确是来不及想别的，他将怀中小女孩儿用力向上托起。
　　女人咬着惨白的唇，费力将女儿拉出那偏昏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并没有什么可燃物，这片科技园全是实打实的钢筋混凝土，此刻除了爆/炸后的余热，只剩下星点火光。
　　将母女二人成功送出，汪修卫才向后几步，借惯性用力往上跃起，翻出地下室。
　　“孩子给我，跟我走。”汪修卫接过孩子背上，拽住女人的手就要往前走。
　　然后却在墙角转角后，直直对上不远处的/枪/口/。
　　那人阴恻恻地笑着，说：“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会觉得我还能放你们安全离开吧。”
　　汪修卫偏了半步，将人的护在身后，冷静道：“警方已经将此处包围了，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那人却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偏过头，“你觉得你们的人和我的子/弹/，哪个更快？”
　　那人阴恻恻地笑着，/枪/口稳稳指在汪修卫心口，指尖扣着扳机，像在把玩一件趁手的玩具。
　　走廊尽头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他却半点不慌，反倒偏了偏头，露出身后靠墙跪着的男人。
　　是张绍霆。
　　他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额角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嘴角裂着暗红的血痂，下巴上还沾着尘土与淤青。听见汪修卫的声音，他费力地抬了抬眼，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头极轻地摇了一下。
　　“先别叙旧了，”男人抬脚踹了踹张绍霆的膝盖，张绍霆身子晃了晃，硬撑着没倒下去，“你们两个换。你留下，这娘俩儿滚出去。警官，警察救人，天经地义吧？”
　　汪修卫背上的小女孩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身旁的女人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呼吸又急又碎。
　　他能感觉到女人的绝望，也能看见张绍霆眼底的抗拒。
　　警笛声已经到了院外，隔着不远的距离，嗡嗡地震着耳膜。可男人的枪口纹丝不动，汪修卫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喊一声，下一秒子弹就会穿透他的胸口。
　　“让她们先走。”汪修卫声音很稳，背上的孩子却轻轻抽噎了一下。
　　他偏过头，声音放低了些，对身旁的女人说，“带着孩子出去，外面都是警察，安全了。”
　　女人嘴唇抖得厉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角跪着的张绍霆，脚像钉在地上。汪修卫又催了一声，语气重了些：“走！”
　　女人猛地打了个寒颤，伸手去抱女儿。汪修卫小心地把孩子从背上放下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小声地哭。
　　“乖，跟妈妈出去，叔叔马上就来。”汪修卫摸了摸她的头，指尖沾了点她脸上的泪，转头对男人说：“说话算话，我留下，她们离开。”
　　男人抬了抬枪口，示意她们往走廊尽头走。
　　女人咬着牙，抱起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挪过去，转过墙角的瞬间，外面传来警员的低喝声，随即就是女人带着哭腔的回应。
　　母女安全了。
　　汪修卫心里松了半口气，右肩却不自觉地绷紧。男人笑了一声，抬脚把地上的一把手枪踢过来，金属划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停在汪修卫脚边。
　　“捡起来。”男人说，枪口依旧对着他，“对着他的头，开一枪。你开了枪，我就考虑留你条命。”
　　汪修卫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张绍霆身上。张绍霆也看着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很平静，没有惧色，只有一点急色，又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不忍心？”男人嗤笑一声，伸手把张绍霆的头发薅起来，迫使他抬头，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我数三声。一……二……”
　　“冲我来。”汪修卫忽然开口，“放了他，我随便你处置。”
　　“三。”
　　男人的数声和汪修卫的话撞在一起。
　　话音未落，他忽然收回枪，枪口往下一压，对准张绍霆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的走廊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鸣。
　　而与/枪/声同响的，还有猛地扑出去的汪修卫，那一发直对着张绍霆胸口去的子/弹，擦着汪修卫的右肩穿过去，冲击力撞得他狠狠砸在地上，整个人重重压在了张绍霆身上，鲜血在深色制服上晕开，暗色一片，也染红了张绍霆一身。
　　温热的液体落在张绍霆的颈侧，灼烫得丝毫要将他生生熔化。
　　汪修卫倒吸一口凉气，肩胛骨像是被生生凿穿，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右手瞬间脱了力。
　　也就在这一秒，走廊尽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燕许绥厉喝：“警察！放下武器！”
　　男人还想再补一枪，门口已经冲进来几道身影，/枪声接连响起，子/弹打在他胸口和肩膀，他往后踉跄了两步，靠在墙上，手还垂着枪，眼睛瞪着，很快就没了气息。
　　“汪修卫！”
　　燕许绥和凃荆濯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
　　萧铎几步跨到汪修卫身边，扶住他往下滑的身子，一眼看见他右肩浸透警服的血，脸色登时沉了：“中/弹了？别乱动！”
　　汪修卫却推开他的手，去拽被他压/在身下的张绍霆，血温热黏稠，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
　　张绍霆眼睛半睁着，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随后，汪修卫遍铺天盖地的倒了下去。
　　“撑住！汪队你撑住！救护车就在楼下！”萧铎惊呼一声。
　　凃荆濯蹲下来摸了摸汪修卫的颈动脉，眉头拧成了结，快速抬手解开他的警服，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纱布往伤口上塞。“得马上送医院！”他抬头冲后面喊，“担架！快！”
　　急救人员很快抬着担架冲进来，小心翼翼地把汪修卫挪上去。
　　地上半死不活的张绍霆就看着远去的担架一言不发。
　　血从担架的缝隙里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痕。
　　燕许绥安排了人手对现场进行处理，转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张绍霆，“再来一个担架，带回去。 ”
　　——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光总算熄灭，医护人员走出来，额角的细汗宣告了这场与死神的博弈。
　　“子/弹/卡在骨缝里，在偏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观察期内有任何问题及时通知医生。”
　　医生话音刚落，走廊里悬着的那口气才齐齐松下来。
　　汪修卫醒过来是后半夜。
　　右肩裹着厚厚的绷带，麻药劲散了，骨头缝里一抽一抽地钝痛。
　　他睁着眼看了会儿发白的天花板，第一句话声音哑得厉害：“张绍霆呢？”
　　守在床边打盹的萧铎猛地抬头：“刚出ICU，还昏着。用刑，全是暗伤。”
　　汪修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放轻了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店经理来了，他比上次见面时苍老许多。
　　“多想警察同志救下我一对妻女……”
　　“孩子没保住吗？”
　　汪修卫的话与店经理的话同时响起，其实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病房里瞬间静了。
　　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滴滴地响，一声一声，敲在凌晨泛白的天光里。
　　汪修卫侧过头，右肩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直到店经理走了，汪修卫才对着萧铎那边招了招手：“萧副队，你们一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铎抬手抹了一下鼻尖，有些忐忑地问：“你说哪件？”
　　“张绍霆，”汪修卫开门见山，“我带人冲出去的时候，小晨小声告诉我，她见过张绍霆。”
　　当时生死抉择时，小晨紧紧搂住汪修卫的脖颈，抽泣的哭声小心翼翼地说：“是那个叔叔把妈妈带走的。”
　　“你说实话，”汪修卫躺在病床上，因失血过多，脸色有些白，“他是不是有问题。”
　　“那你呢？”见对方摊牌，萧铎也懒得装了，意味不明地问：“有没有后悔替他挡下的这一枪？”
　　汪修卫沉默了一会儿，才失笑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当时为什么会执意怀疑你。”
　　“你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萧铎说，“大家共事这么久，要说完全信任那确实不太现实，但是汪支队长，你的眼神但凡再好那么一点点，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问这问哪了，以至于还让我来守着，也不怕我一个气不过掐/死/你。”
　　这话把汪修卫逗乐了，笑得伤口也扯着疼。
　　“我应该欠你一句道歉。”
　　“我不要，你收回去。”萧铎龇牙咧嘴的嘶了一声，“cao，好肉麻，那一1枪1打你脑袋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