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林汐水州

140、旧人 细

　　细雨凝成一层水雾，笼罩着整栋大楼，灯光透过雾气形成丁达尔效应，横七竖八地散着光。
　　凃荆濯没直接回法医室，而是与燕许绥一同直至办公室，萧铎手头工作一半交接到燕许绥手中，剩下的一半零七零八已经陆续交接出去。
　　“燕队，新街口肇事一案暂时没有调取到直接证据证明是晏予，三日扣留期已到，晏家不断施压，汪队已菁出面，调出其余案件并数对晏予办理了延期留置审批，但那些案件大多已被篡改与模糊，无法真正的定罪。”
　　林景毅紧跟二人身后进门汇报，一二队向来分工明确，此时却是不得不连连合作，燕许绥听完，点点头：“肖山那边呢？”
　　“肖山已于今日下午彻底恢复清醒，生命体征平稳，身体检查无器质性损伤，但心理状态比较消极，目前暂时安排在休息室隔离休整，二十四小时专人看护待询。”林景毅话锋一转，“另外，李译涉嫌滥用私权以及贪1腐/一案已经核查无误，检察院公诉科已于中午完成案卷提前阅卷，正式受理本案，拟定于明日上午九点，完成案件司法移送，进入检察轮审阶段。”
　　凃荆濯立于一侧，眸色晦暗不明，一言不发。
　　“牵连人员核查结果。”燕许绥沉声追问。
　　“已核查落地。”林景毅即刻回应，“经支队经侦组溯源深挖，李译违规项目的审批流程、工程报备、资质核验环节存在严重渎职行为，市住建局分管项目审批负责人已查实涉案牵连，存在明知项目手续不全、安全资质缺失，仍违规审批放行、收受好处、履职不作为等违纪违法问题。目前已完成涉案人员传唤问询，固定渎职流水、审批违规书证、利益输送佐证，明日将同李译一并移送检察院、司法局，同步进入司□□审、纪律审查双流程。”
　　案情脉络彻底清晰，多方涉案人员、多条案件链路相互交织，从交通肇事的刑事案，牵扯出经济渎职、职务犯罪的关联大案，层层嵌套的黑幕远比初期预判更为复杂。
　　“纵使孙凡尽职尽业，凌晨时分也不应该出现在街上，萧副队之前调取过孙凡作息情况，加班加点的情况，大多都是居家的，不排除偶然，但元旦刚过，况且孙凡手底下带的是高一学生，太奇怪了。”
　　待林景毅走后，凃荆濯才皱着眉开口，“如果按照孙凡妻子的言论，孙凡早些年资助过汪曦窈，并且他知道汪曦珉与侯家过节，那汪曦窈为什么要把计划告诉他呢？她甚至连自己多年好有都不曾透漏半句。或许，那晚他们交谈的内容并不是汪曦窈的复仇计划，而是别的东西，孙凡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推算出不寻常，但当👂想要出手制止时却已经无力回天了，如果这样的话，尚且能说得过去。”
　　燕许绥静静听完，头疼地叹了口气。
　　今年不太平，案事连发，且紧密相连，太诡异了。
　　夜色渐深，窗外细雨未歇，薄雾笼罩着整座刑侦大楼，晚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透过窗缝渗入室内。支队全员连夜加班，技术中队恢复电子证据、预审组整理补充笔录、内勤对接司法移送材料，所有工作有条不紊、闭环推进。
　　一夜无休，转瞬至次日清晨。
　　晨间天光刺破薄雾，褪去了昨夜的暗沉，刑侦支队院内戒备森严，司法移送车辆准时抵达。八点五十分，检察院、司法局联合办案组抵达支队，依照《刑事诉讼法》移送程序，核验案卷材料、嫌疑人身份信息、涉案物证清单。
　　九点整，手续全部核对完毕。
　　李译身着囚服，在法警的押解下走出留置室，全程沉默低垂着头，全然一副事不关己地模样，仿佛自己只是闲暇时分随意走走。
　　同步随行的案卷车辆，将住建局涉案负责人的全套涉案材料、违纪证据同步移交，正式启动公职人员纪律审查与刑事侦查并行流程。
　　院内人员全部撤离、移送工作收尾完毕后，办公大厅的门禁再次被人推开。
　　来人是一名中年女性，身形单薄、面色憔悴，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眉宇间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然。她手里紧紧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材料，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紧绷，正是孙凡的妻子。
　　值班警员第一时间上前接待，将人引导至接待室，递上温水轻声安抚。
　　女人没有落座，只是微微摇头，强忍着眼底的泛红与哽咽，将怀中一叠盖有正规医院公章、医师签字的诊断证明，轻轻平铺在桌面上。
　　“警官，这些或许对你们有些帮助。”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熬了无数日夜的疲惫。
　　接待室一片寂静，窗外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无声落地。
　　白纸黑字，在姓名处清清楚楚写下汪曦珉。
　　孙凡知道汪曦窈的计划！并且可能试图阻止过，只是那时候两人相隔甚远，最后终究酿成大错，再见已经是天人永隔。
　　而今，两人都不在人世。
　　那孙凡，究竟为什么会遇害呢？
　　到底是灭口还是意外？
　　燕许绥闻声赶来，俯身认真核对每一份诊断证明，眼底沉色愈发浓重，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压抑与肃穆。
　　他清楚，司法审判能制裁渎职犯罪、能定罪涉案人员，却永远无法抚平无辜者死亡，无法治愈一个家庭满目疮痍的伤痕。
　　“您放心。”燕许绥语气郑重坚定，“所有涉案人员绝不姑息，所有渎职黑幕必会彻查到底，我们一定会给孙凡老师、给你们全家，一个绝对公正、无愧法理的结果。”
　　细雨余韵还萦绕在城市上空，明明是中午时分，室内光线却依旧要考灯光照明。
　　孙凡遇害的疑点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越是梳理线索，越觉得处处透着反常。晏予的留置悬而未决，李译与住建局人员移送检察，可孙凡死亡的真相依旧蒙着一层厚厚的迷雾。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凃荆濯沉着脸站在门口，身上的白大褂虚虚遮住他清瘦的身形。
　　仿佛比寒冬里的细枝还扛不住重雪一压，偏偏这样的人最有韧骨。
　　“我去一趟看守所。”凃荆濯轻声开口，“叶登岭，半年前落马入狱的那位副市长。”
　　燕许绥抬眼，神色一凛：“你怀疑他和这一连串的案子有牵连？”
　　“不能确定，但他倒台时举报材料来得太过蹊跷，他认罪得也蹊跷。”凃荆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卷宗，“李译、侯家、柳家、汪曦珉，这几方势力盘根错节，叶登岭在位时，恰好主管过这一片的城建与工程项目审批。他的落马，未必只是单纯的贪腐问题。我想旁敲侧击，问清楚当年是谁递出的举报线索，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在操纵。”
　　燕许绥沉吟片刻，点头应允：“注意分寸，他现在是在押服刑人员，只做问询，不要泄露当前案件的核心侦查细节。”
　　凃荆濯颔首，拿上相关手续，驱车离开刑侦大楼。
　　看守所的探视区隔绝了外界的阴雨，室内灯光惨白，金属护栏冰冷生硬。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叶登岭被管教带了出来。
　　昔日身居高位的副市长，如今鬓角花白，一身囚服，神色颓靡，眼底满是倦怠与戒备。半年的牢狱生活，已经磨去了他往日的意气风发。
　　隔着对讲听筒，凃荆濯开门见山，没有绕太多虚话。
　　“叶登岭，半年前你被举报立案，相关的检举材料，有些细节你到现在也没有交代清楚来源。”
　　叶登岭的身子微微一僵，垂着眼帘，避开凃荆濯锐利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囚服的衣角，喉头滚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开口。
　　“我不是来翻旧账追究你的罪责，你的判决已经生效。”凃荆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我只想知道，当初那份把你拉下马的举报材料，到底是谁交给纪检部门的。是你的对手，还是有人借你的手，来敲打别的人？”
　　玻璃对面的叶登岭嘴唇翕动，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他抬眼飞快瞥了凃荆濯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下颌紧绷。
　　“都过去这么久了……记不清了。”他声音含糊，语气躲闪，“当初是多份匿名检举，线索杂，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谁。”
　　凃荆濯眉峰微蹙，“纪检卷宗里记录，举报材料附带完整的内部项目台账、资金流水，不是普通群众能够拿到的内部涉密资料，普通人无法事无巨细查到这些，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匿名举报，你当真不清楚吗。”
　　叶登岭的脸色愈发难看，指尖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他沉默良久，才勉强挤出一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认罪伏法，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对你是尘埃落定，但现在，因为当年的那一场举报，牵扯出一连串命案。”凃荆濯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一名高中教师孙凡，在半夜车祸死亡，他的死牵连出了李译与晏家磷矿的勾当，这么多人都缠绕在这张关系网里，我不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你如果知道内情，隐瞒下去，就是在放任更多悲剧继续发生。”
　　这番话落地，叶登岭的肩膀突地一颤。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将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叶登岭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惶不安，“有些事，知道了，是会死人的。我家里还有家人，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无论凃荆濯如何追问，叶登岭都死守着口风，要么含糊其辞，要么以记不清搪塞，始终不肯吐露当年举报背后的真相。
　　探视时间渐渐走到尽头。管教上前，准备将叶登岭带回监舍。
　　起身之前，叶登岭隔着玻璃，抬眼看向凃荆濯，眼神复杂，带着警告，又夹杂一丝难言的恐惧：“年轻人，有些水，太深了。别往下查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跟着管教离开，背影佝偻，消失在探视室的尽头。
　　凃荆濯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隔着冰冷的玻璃，他能清晰感受到，叶登岭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这就意味着，当时扳倒叶登岭的那场举报，背后还藏着一个足以威慑到服刑官员的庞大势力。
　　走出看守所，外面依旧飘着细密冷雨。
　　凃荆濯坐回车里，指尖捏紧了手里的问询记录，心头沉甸甸的。
　　线索又一次卡在了死胡同，可也侧面印证，这桩连环案件的幕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起初他以为是柳钰钦在推波助澜，可现在线索指向似乎不止这些，反而愈来愈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