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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沈庭暮启, ...

  •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太阳就沉到了屋檐下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笔没来得及晕开的浓墨。

      沈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红彤彤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沈府”二字照得格外醒目。

      门口站着人。

      不是乌泱泱的一大片,而是稀稀疏疏的几个。
      沈清霜特意交代过,极烬华这次是微服私访,不兴大张旗鼓地迎接,所以只留了自家人等在门口。

      沈清霜站在最前面。

      她今日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里那件银甲,也不是常穿的月白或深蓝武服,而是一件崭新的墨绿色长裙。
      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银色云纹,腰束得紧紧的,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头发依然高束成马尾,但比平时多了一根白玉簪。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戴。

      她的表情是镇定的。

      嘴角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的街道,腰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剑。
      她是镇北大将军,是沈家的长女,是十万禁军都服气的统帅。
      无论今天来的是谁,她都不能露怯。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向来冷峻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点了灯。
      目光死死地盯着巷口的方向,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紧张,紧张到开心,开心到紧张。

      极烬华真的来了。
      那个在御书房里捏着她手背说“知道了”的女人,那个亲完她嘴唇会肿的女人,那个杀伐果断却在她面前露出慵懒餍足神情的女人,真的来了。

      来她家,来她爹的寿宴,来见她的家人。

      沈清霜觉得自己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快要飞起来了。

      但她不能摇。
      她是将军,是沈家的门面,是今天的主人。
      她得端着,得稳着,得让极烬华看到她能撑得起场面。

      所以她只是抿着嘴唇,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只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的、不失礼数的微笑。

      “清霜。”沈氏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
      “别紧张,陛下说了要来,就会来的。”

      “我没紧张。”沈清霜说。

      沈氏看了她一眼,没戳穿。

      “好好好,你没紧张。”
      沈氏收回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裙子你爹特意让我找出来的,说是你娘还在的时候做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今天拿出来,刚刚好。”

      沈清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墨绿长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她母亲做的。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从一个婴儿开始长大,母亲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早认识的人之一。
      那是一个温柔到近乎软弱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想起春天的暖阳。

      沈清霜小时候觉得母亲太弱了,不像沈家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母亲不是弱,只是把所有锋利都藏在了温柔下面。

      就像现在的她自己。

      她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尽头。

      沈崇远站在女儿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也换了新衣裳,一袭宝蓝色的直裰,料子是沈氏前几日特意去绸缎庄挑的,织金暗纹,配上他那头花白的头发和虎目浓眉,倒有几分老将不减当年的气势。
      他的表情比女儿更镇定,或者说,他把自己所有的不安和紧张都藏在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下面。

      他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女儿的后脑勺上。

      沈清霜今天戴了那根白玉簪。

      沈崇远认出来了,那是她母亲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说。

      沈崇山站在沈崇远旁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褐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他的右腿站久了会疼,但此刻他站得笔直,连拐杖都没怎么靠上去。

      他的目光在巷口和侄女之间来回扫了几趟,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好奇,还有一点点“我倒要看看这位陛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的兴致。

      沈崇河站在最边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
      他穿着文官常穿的青色圆领袍,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最平静,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可能发生的对话,提前准备了十几套应对方案。

      沈氏回到沈崇河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珠花,看起来比平日精致了许多。
      她的目光在巷口和沈清霜的背影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是今天在场唯一一个毫不掩饰自己兴奋的人。

      “老二,把扇子收起来。”沈崇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大冬天的拿把扇子,像什么话。”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文人雅士,不拘四时。”

      “你一个户部郎中,算什么文人雅士?”

      “户部郎中也是科举出身,比某些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人强些。”

      沈崇山眼睛一瞪:“你说谁《论语》背不全?”
      沈崇河面不改色:“大哥,我没有指名道姓。”

      “你——”

      “行了。”沈崇远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个哥哥同时闭了嘴。

      沈氏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沈昭站在最后面,穿着月白色的书生袍,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

      他的位置不起眼,在所有人的身后,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的表情温和、谦逊、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任何一个知书达理的晚辈。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看似温驯的眼睛,在巷口的黑暗中,微微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

      那是金丹期修士的神魂之力在瞳孔深处的折射,寻常人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灯笼光的反射。

      他的目光从沈清霜的背影上掠过,又落在巷口的方向,然后收回,垂下了眼帘。

      他也在等。
      等那位传说中的女帝。

      ——

      马车从巷口拐了进来。

      不是沈清霜想象中的銮驾,没有仪仗,没有亲卫,没有明黄的车顶和绣龙的帷幔。
      只有一辆青帷油车,两匹乌黑的骏马,车辕上坐着一个驾车的太监,看起来和京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富商小吏用的车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低调,她是真的低调。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驾车的老太监利索地跳下来,搬好脚踏,撩开车帘。

      最先下来的是青禾。

      小姑娘抱着包袱,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脚踩了个空,差点摔了一跤,好在扶住了车辕,稳住了身形。

      她的脸“唰”地红了,赶紧低着头站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霜认出了她,是云姑姑带的小丫头,在宫里见过几次,总是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今天大概是第一次跟着出宫,来镇国公这种人物的府上,紧张得不行。

      然后下来的是云姑姑。

      沈清霜的目光落在云姑姑身上,本来想趁这个机会递个眼色,打听打听极烬华今天心情如何,但她刚看了云姑姑一眼,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云姑姑下车的动作依然稳,脚踩在脚踏上,手扶着车框,一步一步,没有任何失误。

      但她的表情....

      云姑姑的面色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她平时那种沉稳内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而是一种“我刚刚经历了什么大事件但我不说”的平静。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目光落点不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个点。
      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的弧度,那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余韵未消的恍惚。

      沈清霜认识云姑姑差不多三年。

      她知道云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沉稳、话少、办事利落,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

      她见过云姑姑在极烬华压制期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面不改色地喂她喝,见过云姑姑在竹林被砍伤后背、血染绿衣时一声不吭,见过云姑姑在极烬华斩杀三十七名贪官时站在血泊里,面色如常地递上一方帕子。

      这样的人,居然会“不在状态”?

      沈清霜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本来想凑上去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极烬华今天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因为什么事不高兴、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注意的。
      但看云姑姑这副模样,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等会儿再说。

      云姑姑下车后,侧身让开位置,微微低头。

      然后,第二个人下来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如月华流淌,即便没有阳光,它自身就在发光。
      金色的竖瞳在灯笼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两枚凝固的琥珀,冷冽、通透、不带任何温度。

      黑白银配色的交领长裙,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穿在她身上,自成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裙摆在她落地的瞬间自然铺展开来,没有一丝褶皱,仿佛连地心引力都在为她让路。

      白灰色的龙鳞零星分布于她的脸颊和手背,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些鳞片很小,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但它们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不小心洒落在白玉盘上的银灰碎石,醒目到无法忽视。

      林澪一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落成的雕塑。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不俯不仰。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不是云姑姑教的那种“宫女式”的交叠,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手势,拇指相扣,其余八指自然垂落,像是某种礼节的标准起手式。

      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摆的每一道褶皱,都在向外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我与你们不同。

      不是故意炫耀,不是刻意摆谱,而是与生俱来的、刻进骨髓里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高贵。
      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财富的高贵,是血脉里的东西,是万年岁月打磨出的棱角。

      沈府门前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沈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打过仗,杀过人,见过极烬华一统天下时的威风,也见过朝堂上各路权贵的嘴脸。
      但眼前这个银发金瞳的女人,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警觉,像是猎物忽然察觉到草丛里有一头猛兽。

      沈崇山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的右腿开始疼了,但他没有去扶,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打量着林澪一。
      他在北疆待了几十年,见过草原上的狼王,那种被群狼簇拥着的、目光如炬的、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王”的气息的家伙。

      眼前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比狼王还要强烈十倍。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澪一的脸上,而是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几片白灰色的鳞片上。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面色不变。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是文官,读书人,读的书中不乏志怪杂谈、神仙传记。
      他比两个哥哥更快地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将那个念头压在心底,等以后慢慢验证。

      沈氏的目光在林澪一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沈清霜的背影上。
      她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这位是谁?陛下没说要带别人来啊?

      沈清霜也愣住了。
      她看着林澪一,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银发,金瞳,鳞片。

      她想问:你是谁?

      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朝林澪一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得体的、不失礼貌的微笑。

      不管是谁,既然是跟着陛下坐同一辆马车来的,那就是客人。
      在沈家的地盘上,对待客人,不能失礼。

      然后,最后一个人下来了。

      极烬华弯腰从车厢里钻出来的时候,暮色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赤瞳艳烈如熔火。
      没有帝袍,没有冠冕,没有任何象征“皇帝”身份的装饰,但她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澪一身上移开了,本能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比林澪一更出众。
      林澪一的美是另一种维度,无法比较。

      极烬华的美,是因为她是极烬华。

      是那个一统天下、斩尽异族、被百姓奉为“唯一的光”的女帝。
      是那个在沈清霜心里住着的人。

      沈清霜的目光落在极烬华脸上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快的、一闪而过的笑,快到周围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极烬华注意到了。

      她的赤瞳从马车上移下来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清霜。
      她看见沈清霜今天换了新衣裳,看见她戴了白玉簪,看见她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笑。

      然后她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她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站在马车旁,像是给所有人一个反应的时间。
      暮风从巷口吹过来,撩起她墨色的发丝和月白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归鞘的剑。锋芒内敛,但压不住。

      沈崇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臣沈崇远,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沈崇山跟在他身后,抱拳行礼,收起折扇、拐杖夹在腋下,动作不如弟弟流畅,但一样恭敬:“臣沈崇山,参见陛下。”

      沈崇河推了推眼镜,躬身行礼:“臣沈崇河,参见陛下。”
      沈氏跟着福了福身,声音比三个兄弟柔和得多:“臣妇参见陛下。”

      沈清霜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抱拳行礼:“臣沈清霜,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沈昭最后一个行礼,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完美无缺。

      极烬华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过,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不大,慵懒、漫不经心,但在暮色中听来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她迈步走上台阶,云姑姑和青禾一左一右跟在身后,林澪一跟在最后面。

      经过沈清霜身边时,极烬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沈清霜都以为是自己错觉。

      但极烬华的赤瞳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沈清霜的耳根“唰”地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抹红色藏进暮色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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