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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一车谐趣, ...

  •   “龙族的礼仪传统,可追溯至上界开辟之初。完整的礼仪体系,涵盖了从出生到死亡、从进食到战斗、从求偶到决裂的每一个环节。单是‘进食’一项,便有七十二条细则,包括但不限于:落座时龙尾当置于椅侧不可触地、持筷——龙族也有筷,但与凡界不同——时食指不可高于中指、饮汤时不可发出声响、咀嚼时不可露齿、夹菜时不可越过他人筷尖、剔骨时不可用手需用筷尖、食毕筷尾当对齐桌沿……”

      她一串话说下来,连气都没喘一下,像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古董在清点家珍。

      “至于敬酒,细则一百三十七条。称呼,细则二百零四条。座次,细则——”

      “林公子。”云姑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她在极烬华身边十年,见过修仙界的灵力、见过极烬华一剑抹杀上百人、见过时间被龙族权柄凝固。

      她的世界观已经在地牢里被重塑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一切“超出认知”的事物。
      但她万万没想到,击溃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权柄,而是一堂礼仪课。

      一堂龙族皇女给她上的、关于“你们凡界的礼仪太简陋了”的礼仪课。

      林澪一停了下来,看着云姑姑,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困惑的神情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终于明白了”的了然。

      “本座并非在挑剔汝。”她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认真。
      “本座只是觉得,汝方才讲了那么多,本座若只听不回,未免不恭。”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

      “所以林公子方才一直在认真听,是因为……”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合规矩的。”林澪一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汝在教本座规矩,本座便当守学生之礼。待汝教完,本座再问。”

      云姑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一丝不苟的、美得不真实的脸,忽然觉得这位龙族皇女和自家陛下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
      都是那种会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也都是那种会用自己的“规矩”把别人逼疯的人。

      林澪一停了几息,继续说。

      “本座见汝方才讲了许久,以为凡界之礼仪必有精妙之处,这才耐心倾听。”

      她微微偏头。

      “但听下来……确实不过如此。”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云姑姑彻底颓败的举动。

      林澪一伸出手,将云姑姑刚才因为讲课而微微歪斜的领口,用两根手指轻轻正了正。

      动作极快,快到云姑姑根本没反应过来。
      但那一下的力道、角度、手法。

      云姑姑是宫里人,她懂礼仪。
      她知道,真正懂礼仪的人,替他人整理衣冠时,手指不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不会让对方的衣物产生褶皱,不会让对方感到被冒犯或突兀。

      林澪一的动作,完美到无可挑剔。

      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领口的边缘,以腕力轻轻一提一拉,领口便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全程没有碰到云姑姑的脖子,没有碰到她的锁骨,甚至连她领口的刺绣都没有被压出一道褶。

      云姑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
      又抬头看了看林澪一。

      林澪一已经收回了手,重新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仪态万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汝方才说,‘直视太久’被视为冒犯,”

      林澪一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但在龙族,错视,即在不该看的时候看、在该看的时候不看、看错了位置、看久了或者看短了,皆为大忌。本座见过一位龙族使节,因在与别族谈判时多看了对方王座旁的一盏灯,被对方视为‘觊觎王座’,谈判破裂,两国交兵。”

      云姑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林……林公子。”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意思是……”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本座的意思是,凡界的礼仪,对凡界而言,已然足够。但若以龙族的标准来衡量……”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了一个她觉得最客观、最不伤人的说法。

      “尚在起跑线上。”

      尚在起跑线上。

      云姑姑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三遍。

      尚。在。起。跑。线。上。

      她刚刚口干舌燥地讲了大半个时辰,把她毕生所学的凡界礼仪倾囊相授,从座次到敬酒,从用筷到交谈,从称呼到离席,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她以为自己已经讲得很全面、很细致、很专业了。
      结果在龙族皇女眼里,这些东西“尚在起跑线上”。

      云姑姑的内心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一种超越了所有这些情绪的、近乎哲学层面的茫然。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是凡界的礼仪太少,是龙族的礼仪太多。
      多到人类的礼仪史,在龙族的礼仪传统面前,连一章都算不上。
      多到她十年的宫廷经验,在龙族皇女眼里,大概相当于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崽在向长跑冠军讲解“怎么迈腿”。

      因为龙族的寿命很长,长到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每一天都达到这种“完美”的礼仪。

      云姑姑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她的面色恢复了平静。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了。
      因为她的内心已经千疮百孔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噗。”

      云姑姑转过头。

      极烬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窗外。
      窗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云姑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不是冷,是笑。
      她在憋笑。

      云姑姑盯着那个抖动的肩膀看了两息,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从上车到现在的所有画面。

      极烬华让她教林澪一规矩。
      极烬华说“教教她,别等会出糗了”。
      极烬华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然后林澪一安静地听完了她口干舌燥的半个时辰,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礼貌、极其无懈可击的态度,指出了她讲的规矩里的六处“不够周全”,并附上了一套连云姑姑都挑不出一丁点毛病的、更加完美的礼仪细则。

      然后极烬华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云姑姑的内心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完美的、彻底的、不可逆的千疮百孔。
      合着她在车上讲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小心翼翼,事无巨细,生怕哪里说错了得罪了这位龙族皇女,全是被极烬华逗着玩了?

      “陛下。”

      云姑姑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不该上扬的弧度。
      极烬华没有回头,肩膀还在抖。

      “陛下。”云姑姑又叫了一声。

      极烬华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表情是正经的,赤瞳清明,嘴角平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沉思中回神的君主。
      但她的眼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湿意,那是憋笑憋出来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是正经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个不该上扬的弧度。

      云姑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公子的规矩比奴婢懂的多?”

      极烬华眨了眨眼。

      “朕不知道。”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真的。
      “朕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是懂规矩的人,凑在一起应该挺有意思的。”

      她知道自己指派云姑姑去教林澪一凡界礼仪,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龙族。
      那是龙族。

      在修仙界的万族之中,龙族是最讲究规矩和礼仪的种族之一。

      不,不是“之一”,是“之最”。

      而林澪一,是龙族正统的第二皇女。
      她是从小在那种环境里浸泡长大的,规矩和礼仪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遵守礼仪和呼吸一样自然。

      云姑姑深吸了一口气。
      林澪一坐在对面,金色的竖瞳在极烬华和云姑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微微皱了皱眉。

      “本座说错什么了吗?”她问。

      “没有。”极烬华说。
      “你说得很好。”

      “那汝为何笑?”

      极烬华顿了一下。

      “……朕没笑。”
      “汝的肩膀在抖。”
      “那是马车颠的。”

      林澪一低头看了看车厢的地板。
      马车正行驶在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平稳得连杯中的水都不会晃。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困惑。

      “凡界的马车,颠簸至此?”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嗯。凡界的路,不好。”

      林澪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出于礼貌,她没有追问。

      云姑姑坐在一旁,看着自家陛下睁着眼睛说瞎话,看着龙族皇女满脸困惑但强行接受了这个解释,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学到的东西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学会了:永远不要在一辆只有你和你的陛下、以及一位龙族皇女的马车里,主动承担“教规矩”的任务。

      因为她才是那个被教的人。

      “林公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林澪一抬眼。

      “方才林公子指出的六处不周全。”云姑姑说,语气真诚。
      “奴婢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奴婢还想向林公子请教更多……关于规矩的事。”

      林澪一看她片刻,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汝想学?”

      “奴婢想学。”

      林澪一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待本座得闲时,可以教汝。龙族礼仪,单是‘进食’一项便有七十二条细则,汝若每日学一条,大约……”

      她算了一下。

      “不到三个月便能学完。”

      云姑姑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变化。
      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我为什么要主动说那句话”的、深沉的自省。

      “奴婢受教了。”

      林澪一微微点头,似乎对云姑姑的反应表示满意。

      “汝不必妄自菲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安慰。
      “凡界文明不过数千年,能走到今日之程度,已属不易。本座只是想说——汝方才所言,本座皆已知晓,无需再教。”

      云姑姑点头:“奴婢明白。”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澪一忽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

      云姑姑刚歇的心又提了起来。

      “汝方才说,凡界敬酒时杯沿应低于对方。”

      林澪一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种云姑姑从未见过的、近乎学术探讨的认真。

      “龙族敬酒时,杯沿的高低取决于双方的‘位阶’而非‘年龄’或‘辈分’。位阶高者杯沿可高于位阶低者,以示‘恩赐’;位阶相等者杯沿齐平,以示‘平等’;位阶低者杯沿低于位阶高者,以示‘敬奉’。”

      她顿了顿。

      “本座想问——凡界的‘辈分’与‘位阶’,若发生冲突,以何为准?”

      云姑姑认真想了想。

      “比如。”林澪一举了个例子。
      “沈老爷子年长于极烬华,但极烬华是君,沈老爷子是臣。敬酒时,是沈老爷子的杯沿低于极烬华,以示君臣之分;还是极烬华的杯沿低于沈老爷子,以示长幼之序?”

      云姑姑沉默了很久。

      “凡界的规矩。”她最终说。
      “这种情况,以君臣为先。”

      林澪一点了点头,金色的竖瞳里那点学术探讨的光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本座记下了。”

      然后她又安静了。

      云姑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位龙族皇女也许并没有她第一印象中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她只是……不一样。

      她的规矩不一样,她的标准不一样,她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但她愿意听,愿意问,愿意记。

      在“不懂”的时候,她没有假装“懂”。
      这份坦荡,云姑姑觉得,比很多自以为是的凡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云姑姑转过头,看向蹲在角落里已经看呆了的青禾。

      “青禾。”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沈府还有多久?”

      青禾从呆滞状态中惊醒,赶紧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回姑姑,快了,大概还有……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云姑姑点了点头,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仪态端庄。

      她的内心在呐喊:极烬华!您怎么能这样!奴婢尽心尽力为您办事,您居然看奴婢的笑话!您让奴婢去教一位龙族皇女规矩,您怎么不提前告诉奴婢龙族的规矩比凡界多一千倍?!奴婢讲了大半个时辰,口干舌燥,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教,人家反过来教了奴婢一堆!您知道奴婢刚才有多尴尬吗?!您知道奴婢刚才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吗?!您——

      但她面色如常,呼吸平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因为刚才领口被林澪一碰过,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被一位龙族皇女整理衣冠”的、荒谬至极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体验。

      云姑姑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讲给苏编修听。
      苏编修一定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骂极烬华“幼稚”。

      极烬华终于转过了头,重新看向窗外。
      她的嘴角,在转头的瞬间,终于忍不住地、微微地上扬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小,很克制,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她觉得很值。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继续行驶,车轮发出有规律的“咕噜”声。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林澪一重新闭上了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内柔柔地发着光。
      她的坐姿依然完美得无可挑剔,即便马车在摇晃,她的身体也没有跟着晃动,仿佛她的重心不在地面上,而在某个更高的、不随凡界规则变化的维度。

      云姑姑坐在她旁边,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禾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包袱,偷偷地看看这个,又偷偷地看看那个,小脑袋里正在努力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得出的结论是:姑姑被一位长着鳞片的漂亮女人给上了一课,而陛下在旁边看戏看得很开心。

      青禾决定,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姑姑学规矩。
      因为她今天才知道,原来“规矩”这件事,可以复杂到让姑姑都懵掉。

      极烬华看着窗外,目光掠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一个又一个行人。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过的痕迹,但她的赤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在想苏婉仪。
      在想沈清霜。
      在想那个黑衣人,那个系统,那个被隐藏的“指令来源”。
      在想柳文昭,在想江南的堤坝,在想那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暗流。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熙熙攘攘的人间都城,沉默着。

      马车拐过最后一条街。

      沈府的门楣,已经在前方不远处,隐隐可见了。

      极烬华已经从窗边直起身,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赤瞳里那点笑意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双让人看不透的、艳烈而慵懒的眼。

      “云姑姑。”
      “在。”

      “到了沈府。”极烬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就跟在朕身边,不用拘谨。”

      云姑姑微微欠身:“是。”

      林澪一抬手,指尖在鬓角轻轻拂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的龙角已经完全隐藏好了,龙尾也乖乖地盘在裙摆下面,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银白色的长发在车厢里幽幽地亮着。
      金色的竖瞳平静如水。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
      不,她看起来不像任何“凡人”。

      但至少,她看起来不像“非人”。

      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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