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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庭前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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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窗户外面,正蹲着三个人。
三个。
沈崇远蹲在最左边,沈崇山蹲在中间,沈崇河蹲在最右边。
三个人一字排开,像三道门神,一个比一个姿势标准。
沈崇山虽然腿不好,但蹲得最稳当,毕竟当年在北疆蹲雪窝子蹲出来的功夫。
沈崇远蹲得中规中矩,就是年纪大了膝盖有点疼,时不时要换一下重心。
沈崇河蹲得最吃力,他一个文官,这辈子就没怎么蹲过,蹲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腿就麻了。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因为怕被两个哥哥笑话。
“二弟,你腿抖什么?”沈崇山压低声音问。
“没……没抖。”沈崇河的脸在月光下看得出是白的,但语气很镇定。
“你再抖,墙根的影子就在晃,里头该发现了。”
沈崇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了腿部的颤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练功。
沈崇远没理两个兄弟,他的耳朵微微动着。
这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方圆五十步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屋子里沈氏和沈清霜的对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从“被陛下养在宫里”到“我愿意赌一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口上划。
他的女儿。
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三岁学骑马摔得鼻青脸肿,他心疼得不行,嘴上却说“摔得好,骑马哪有不摔的”。
五岁学射箭拉不开弓,急得哭鼻子,他把自己的弓锯短了给她用,骗她说“这是老天爷专门给你做的”。
十二岁她母亲去世,她一滴眼泪没掉,跪在灵堂前一整夜,他站在门外,陪了她一整夜。
后来她去了北疆,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笑着说“爹,我杀了七个”,他笑着拍她的肩膀说“好样的”,转身回到营帐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再后来,极烬华来了。
北疆庆功宴,那个女人一身玄金帝袍,赤瞳艳烈如熔火,看了他女儿一眼。
只一眼。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北疆的草原上,狼群盯着猎物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他想提醒女儿,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等他终于想好措辞,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崇山伸出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老三,你还蹲着呢?”沈崇山用气音说。
“里头好像说完了。”
沈崇远回过神,侧耳听了听。屋子里确实安静了,只有沈氏收拾碗碟的声音。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清晰的“咔”。
沈崇山也站起来,腿上的旧伤让他晃了一下,扶着墙稳住了。
沈崇河试图站起来,但腿麻得太厉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沈崇山一把揪住了后领。
“小点声!”沈崇山咬牙切齿地低吼。
沈崇河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推了推眼镜,低声说:“大哥,我是文官。”
“文官怎么了?文官就不能蹲了?”
“文官可以不蹲。”
沈崇山被噎了一下,瞪了二弟一眼,没再说话。
沈崇远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
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屋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领,迈步朝门口走去。
沈崇山和沈崇河对视一眼,迅速闪到了一旁的柱子后面。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将和一个腿麻了的文官。
沈崇远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清霜。”
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沈清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慌乱:“爹?您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沈崇远面不改色地说。
“你姑姑也在?”
沈氏拉开门,看见沈崇远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哥,我来给清霜送碗羹,正打算走呢。”
沈崇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屋里的沈清霜身上。
沈清霜已经站了起来,寝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衫,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姑姑谈心时残留的那点柔软神情。
看见父亲,她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腰背挺直了一些,又变回了那个冷峻果决的镇北大将军。
沈氏识趣地端起托盘,朝沈清霜使了个眼色,又朝沈崇远点了点头,侧身走了出去。
经过沈崇远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凶她。”
沈崇远没应声。
等沈氏走远了,他迈步走进女儿的房间,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清霜站在他对面,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孩子。
沈崇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银耳莲子羹,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了。
沈清霜愣住了。
“爹,那是……”
“你姑姑的手艺,不能浪费。”沈崇远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
沈清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一次从马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疼得直哭。”
沈清霜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道:“嗯,我记得,您把我抱到医馆,大夫给我接骨的时候,您把人家桌子拍裂了。”
沈崇远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因为疼你?”他说。
“你是我闺女,你疼,我比你还疼。”
沈清霜心里一暖,正要说话,沈崇远又开口了。
“但是你上战场那次。十七岁,第一次杀完人回来,浑身是血,笑着跟我说‘爹,我杀了七个’——那次我回营帐,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住。”
沈清霜沉默了。
“我不是怕你杀人,”沈崇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她很少见到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我是怕你哪天回不来了。”
“爹……”
“你让我把话说完。”沈崇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调整坐姿,又像是在整理措辞。
“我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守过边,被陛下夺过兵权。我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但你娘走的那天,我觉得天塌了。”
沈清霜的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沈崇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要是受了委屈,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哪怕是陛下,也不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沈清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沈崇远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掌心覆上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哭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又不是不让你嫁。”
沈清霜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抬起头:“爹,您说什么呢!”
沈崇远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要是明天来,我亲自给她敬酒。”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沈清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泪痕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霜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极烬华的脸和父亲的脸,一个是妖冶慵懒的赤瞳,一个是花白头发的虎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蜷缩成一团。
“知道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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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沈府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和更夫远远的梆子声。
厢房内,沈昭——或者说,占据沈昭躯壳的那个存在——正闭目凝神。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那是一种不属于凡人的、古老而深沉的光。
金丹期修士,夺舍重生。
三个月前,他在这具濒死的少年身体里醒来。原主沈昭因一场急病高烧不退,魂魄几乎散尽,他趁虚而入,占据了这具躯壳。以他的神魂强度,碾碎一个凡人的意识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融合,保留了沈昭的部分记忆和情感,以便更好地融入这个凡人的世界。
他是被人送来的。
那个“人”,或者说,那个系统,给了他一个任务:刺杀女帝极烬华。
他接受这个任务时并没有多想。
一个凡人皇帝,杀便杀了,以他的手段,不过弹指一挥间。
金丹期修士虽被凡界规则压制,但杀一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接近女帝的机会。
而沈家,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是沈家的旁系侄儿,沈清霜的远房侄子。
这个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沈府,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沈清霜,而沈清霜,镇北大将军、女帝面前的红人,正是他接近目标的最佳跳板。
但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偏差。
他见到了沈清霜。
第一次见面,沈清霜从宫里回来,一身银甲,马尾高束,眉目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英气与凌厉。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长廊,铠甲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夕阳照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他站在廊下,抬眼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金丹期修士,修行数百年,心性坚如磐石,他以为自己早已断了七情六欲。
但他忘了,这具身体是十九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融合了原主记忆和情感之后,那些属于少年的躁动和渴望,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对沈清霜一见钟情。
这让他恼怒,让他困惑,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堂堂金丹修士,居然对一个凡人.....不,沈清霜不是凡人,他看得出来,她身上有灵根,有修为,炼气二层,但在他眼里依然弱得像一只蚂蚁。
可笑的是,就是这只蚂蚁,让他心乱了。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重新闭上眼睛,运转功法,将那股躁动镇压下去。
任务第一,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要在寿宴上观察女帝极烬华,寻找刺杀的机会。
至于沈清霜……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月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碎了的网。
他收回目光,重新入定。
厢房外的走廊上,沈清霜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完澡,换了寝衣,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御书房里的事。
极烬华的嘴唇,极烬华捏她手背的触感,极烬华说“知道了”时那淡淡的语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要命。”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沈清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折腾了半晌,终于沉沉睡去。
沈府在夜色中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