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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两相执拗, ...

  •   苏婉仪没有再见过极烬华。

      那天从书房回来之后,她的脚踝伤口又养了五天才勉强能落地走路。

      赵元良每天来汇报水利工程的进展,带着图纸和账目,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他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到有些刻板,每一笔银子、每一尺堤坝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苏婉仪不烦他,因为他的认真让她省了很多心。
      春桃倒是烦了,私下跟苏婉仪嘟囔:“那个赵大人,每天来每天来,是不是还对小姐有心思?”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说:“他是来办事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风花雪月?”

      春桃瘪了瘪嘴,不敢再说了。

      沈清霜也来,但不是每天。

      她的伤好得快,炼气二层的金火灵根在疗伤方面确实比苏婉仪的修为强得多。
      第五天她已经在院子里练刀了,刀风呼呼的,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到。

      苏婉仪有一次让春桃扶着她去看,沈清霜正好收刀,转过身来,额头上有薄汗,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什么看?”沈清霜用刀尖指着她,语气是凶的,但嘴角是翘的。

      “看你什么时候把院墙拆了。”苏婉仪面无表情。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沈清霜把刀收回鞘里,走过来,蹲在苏婉仪面前,仰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苏婉仪能看到她左肩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眼角那道旧伤疤。

      那是她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

      “苏婉仪。”沈清霜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将军。

      “嗯。”

      “你跟她……就这么算了?”

      苏婉仪知道沈清霜说的是谁。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

      “没什么算不算的。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沈清霜蹲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你们俩真像。”

      苏婉仪皱眉。

      “哪里像?”

      “都是倔狗,谁也不让谁。”

      沈清霜说完,没等苏婉仪反驳,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但你比她好一点。你会认错,她不会。”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在春桃的搀扶下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水利方案,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空。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想往前走,但前面没有路了。

      极烬华没有来找过她。

      一句问候、一张纸条、一个口谕,什么都没有。

      苏婉仪知道极烬华每晚来过,因为春桃每次都“恰好”起夜,每次都“恰好”撞见陛下站在小姐门口。
      但极烬华从来没有进来过,没有敲过门,没有让苏婉仪知道她知道。

      苏婉仪不懂。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
      既然在意,为什么不开口?
      既然不想见她,为什么还要来?

      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极烬华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们和好吧”。

      这些话不在她的字典里,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所以她只能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

      苏婉仪想到这里,心里那股气消了一些。
      但只是消了一些,剩下的那些堵在胸口,出不去,化不开。

      ---

      第十天,苏婉仪能自己走路了。

      她换了一双软底布鞋,伤口处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她去了水利衙门,看了赵元良整理的账目,又去了秀水县。

      路很远,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才到。
      秀水县的堤坝垮了一大段,黄土裸露在外,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河水已经从缺口退去了,但两岸的稻田还泡在水里,淤泥堆积,有半人高。
      几个老人坐在田埂上发呆,看到苏婉仪的马车停下来,有人认出了她。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苏婉仪的手,眼泪掉在苏婉仪的手背上。

      “苏姑娘,您可来了……他们说朝廷不给修堤了,是真的吗?”

      苏婉仪握紧她的手,声音平稳。

      “朝廷会修的,只是要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明年?后年?我这把老骨头,还等得到吗?”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片被淹没的稻田,看着那些坐在田埂上发呆的老人,看着远处几间半塌的土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不到。

      明年,后年,有些人就是等不到。

      她在秀水县待了一整天,走了三个村子,看了五段垮塌的堤坝,记了满满一本子的笔记。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春桃在她旁边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苏婉仪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田野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她想起极烬华那天在书房里的样子。
      赤瞳里翻涌的杀意和理智的拉扯,推她肩膀的那只手,还有那一瞬间的、几乎看不见的后悔。

      苏婉仪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见极烬华还是不想见。
      见了面,说什么?说“陛下我错了”?她没有错。
      说“陛下你是对的”?极烬华也不是全对。

      她们之间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两个人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看着两个不同的方向。
      谁都没有错,但谁都不愿意走到对方的路上。

      苏婉仪睁开眼,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

      算了,不想了。

      ---

      第十三天,沈清霜来了。

      这次她没有练刀,没有穿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袍,头发也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看起来不像将军,倒像一个要出门做客的公子。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要出门?”

      沈清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婉仪从她微微抿着的嘴唇里读出了什么东西。

      她在犹豫,在组织语言,在想着怎么开口。

      苏婉仪的心沉了一下。

      “她要走了。”沈清霜说。

      苏婉仪的手指顿了一下,正在翻案卷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问“谁”,因为不需要问。

      “什么时候?”

      “后天。”

      苏婉仪沉默了两秒,把手放下来,案卷合上,放在一旁。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也走?”

      沈清霜点了点头。

      “我跟她回去。京城那边还有事,北疆的军报也到了,不能拖。”

      苏婉仪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沈清霜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苏婉仪,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苏婉仪的声音平淡。
      “你想走就走,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这话说的。”沈清霜的嘴角扯了一下。
      “好像怨妇。”

      苏婉仪没有笑,沈清霜也没有。
      两个人的玩笑开到一半,就开不下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清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苏婉仪,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我不是说回来看你,我是说江南的事,我会继续查。柳文昭那个侄子还没伏法,柳文昭本人也没动。这些事不能半途而废。”

      苏婉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沈清霜不是来告别的,她是来表忠心的,对造反这件事的忠心。

      她知道苏婉仪会多想,会以为她跟着极烬华回去就是“叛变”了,所以她要说清楚。

      “沈清霜。”苏婉仪的声音放软了。
      “我没有怀疑你。”

      “真的?”

      “真的。你那天在竹林里,挡在我前面,说‘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那句话,不是跟那些人说的,是跟我说的。”

      沈清霜的耳根红了一下。

      “……你听到了?”

      “我还没晕。”

      沈清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此刻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两只疲惫的猛兽。

      “苏婉仪,我跟她回去,不全是查案。”她的声音很轻。
      “我……我想陪陪她。”

      苏婉仪没有说话。

      “她这些天……不好。你不看她,你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去你门口站着,站半天,然后回书房,坐到天亮。折子一份都没批,就那么坐着。云姑姑说她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嗯’、‘好’、‘知道了’。”

      沈清霜抬起头,看着苏婉仪,眼眶微微泛红。

      “我不是替她说好话。我知道她那天推了你,我知道她说了那些话让你难受。但她……她就是那样的人,她不知道怎么道歉,不知道怎么低头,不知道怎么跟人和好。她只会站在那里,等你走过去。”

      苏婉仪的喉咙有些涩。“我没要她道歉。”

      “那你想要什么?”

      苏婉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想要什么?想要极烬华承认自己是错的?不可能。
      想要极烬华改变她的治国方式?也不可能。
      想要极烬华像普通人一样说“对不起”?更不可能。

      她想要的东西,极烬华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算了。”苏婉仪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好好当你的将军,别跟她吵,她脾气不好。”

      沈清霜扯了扯嘴角。

      “你也脾气不好。”
      “我脾气好得很。”
      “你好个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笑声停了。

      沈清霜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

      “苏婉仪。”

      “嗯。”

      “你跟她真的像。都是倔狗,咬住了就不松口。谁都不让谁,谁都不先低头。”她顿了顿。
      “但你们都知道对方在意自己,就是不说。你们不累吗?”

      苏婉仪没有回答。

      沈清霜没有等她的回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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