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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北疆、业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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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仪把青禾逮进屋的时候,那丫头整个人是僵的。
说“逮”不太准确,因为青禾比苏婉仪矮了大半个头,苏婉仪拎住她后领往屋里带的时候,青禾的两只脚几乎没怎么沾地,像是被老猫叼住后颈的幼崽一样缩着肩膀,双环髻上的银铃随着她小幅度的挣扎叮叮当当地响。
苏婉仪把她往屋里一带,反手把门合上,又走到窗前把那条半开的窗缝也推严实了,转过身来。
青禾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绞在身前,圆脸涨得通红,大眼睛里水光潋滟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白印。
她看着苏婉仪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她心尖发颤,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小姐要打她吗?小姐要骂她吗?小姐要把她赶出去然后告诉云姑姑吗?
云姑姑知道了会不会罚她抄《女诫》?抄几遍?十遍?二十遍?她上回抄五遍就抄到手抽筋了,二十遍的话她的手还要不要了?
算了手不要了,要是小姐生气了把她送回云姑姑那里,云姑姑再告诉陛下,陛下会不会把她调去浣衣局?
浣衣局的水冬天冰冷刺骨的,她的手会生冻疮,生了冻疮就再也吃不了桂花糕了——她还没吃到春桃姐买的那包桂花糕呢!
青禾的脑子里已经演完了她从沉香苑被赶出去、发配浣衣局、双手生疮、孤独终老的一生,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两颗滚圆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准备在苏婉仪开口之前先跪下去求饶。
苏婉仪在她面前站定了。
她看着青禾这副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她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是她感到困惑时的习惯动作,上辈子加班到深夜想不通方案时会挠,这辈子在朝堂上被同僚的话绕进去时也会挠。
她挠了两下,开口说:“青禾。”
青禾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一颗下来,砸在她自己手背上。
“小、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什么都没看清,窗户缝太小了奴婢只看见小姐在——在——在——”
“行了。”苏婉仪打断她。
“我没要骂你。”
青禾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剩下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悬着没掉下来。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苏婉仪,一脸“真的吗”的将信将疑。
苏婉仪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心想我在她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举动。
冲进院子、摔上门、嗷了一嗓子、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对着手指发呆、然后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这一连串动作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眼里,确实是有点……不太正常。
何况青禾这个小丫头本来就跟着林澪一那种“常识黑洞”混了几个月,脑子里装的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见她刚才那副样子不吓坏才怪。
苏婉仪叹了口气,退后两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语气放平了。
“你站着说话就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答完了你去吃桂花糕,春桃应该快回来了。”
青禾听她说“桂花糕”,眼神终于从惊惶里挣扎出来了一点,泪珠从睫毛上掉了下来但没再流新的。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婉仪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慢慢把绞在身前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沉香苑的?”苏婉仪问。
“今、今天早上,巳时前后。”青禾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
“云姑姑让奴婢送一盒新到的贡墨到沉香苑来,说是陛下赐给苏编修的。奴婢送到之后本来该回去的,但是——但是春桃姐说院子里的麻雀胖,奴婢就多看了两眼,然后春桃姐说去买桂花糕,让奴婢在院子里等她……”
“然后你就从巳时一直等到现在?”苏婉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未时,太阳开始西斜了。
青禾在院子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就为了看麻雀和等桂花糕。
青禾低下头,双环髻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小姐院子里的麻雀真的挺胖的,林公子那里的麻雀都没这么胖。”
苏婉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她想了想,问出了她真正在意的问题:“你跟着林公子来的?林公子人呢?”
青禾抬起头,那双哭过之后更显清亮的圆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苏婉仪问了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思考的问题。
她歪了歪头,双环髻上的银铃又响了一下,然后她说:“林公子不在宫里,她走了,去北疆了。”
苏婉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北疆?”
“嗯。”青禾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努力回忆昨晚的事。
“昨晚陛下到院子里来找林公子,奴婢当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吃水晶糕。陛下赏的,好大一盒呢,奴婢吃了三块,还剩六块留给小荷了。然后陛下就进了屋子跟林公子说话。她们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奴婢听不太清,但后来林公子出来的时候脸色挺严肃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奴婢去给林公子送热水的时候,她屋里的被褥已经叠好了,桌上放了一张纸条让奴婢去云姑姑那里或者来找苏编修。”
苏婉仪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她们昨晚在屋里说话的时候,你听见了什么?”
青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努力回忆。
“就是……零零碎碎的一些词,奴婢当时在吃水晶糕,没太在意。水晶糕可好吃了,陛下赏的,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粉,里头裹的是桂花蜜——”
“青禾。”苏婉仪温和地打断了她。
“啊——哦,对了对了。奴婢听到陛下说了一个词,好像是‘北疆’?对,陛下说了好几次‘北疆’。然后林公子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奴婢记得清楚,因为奴婢当时在想半个时辰够不够吃完水晶糕。后来陛下又说了什么‘业障’、‘因果’之类的词,奴婢就不太懂了。”
苏婉仪的指尖停了。
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
她把这几个词放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隐约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极烬华要林澪一去北疆做什么事,这件事有时间限制,跟“半个时辰”有关,还涉及到“业障”和“因果”。
她前世看修仙小说时见过“业障”这个词,但小说里的设定是小说里的,她不敢照搬到这个世界来。
可她本能地感觉到,极烬华安排林澪一去北疆,应该是跟某个人的事有关。
北疆发生了什么,极烬华发现了,就让林澪一去北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她看不到的线连着。
而这条线的另一头,牵着她不知道的东西。
苏婉仪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碎片该怎么拼,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节奏分明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来人很清楚这扇门后面的人一定听得见,所以不需要用力。
青禾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像一只听到了猎人脚步的兔子一样猛地缩起了肩膀,眼睛瞪圆了看向苏婉仪,嘴唇无声地张合了两下。
苏婉仪从那两下口型里读出了一个词:云姑姑。
苏婉仪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身浅绿色宫装的云姑姑。
她的发髻还是一丝不苟,面容还是温和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苏婉仪能感觉到,云姑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屋里那个缩在椅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小身影上。
“苏编修。”云姑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打扰了,奴婢是来寻青禾的。这丫头今早去送贡墨,说是巳时前后就回,结果午膳没回来、未时也没回来。奴婢想着,宫里能让她待这么久还不肯走的地方,大概只有沉香苑了。”
苏婉仪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细若蚊蚋的哀嚎:“云姑姑奴婢错了——”
云姑姑没有理那声哀嚎。
她朝苏婉仪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婉仪脸上停了一瞬。
苏婉仪确定自己看见云姑姑的目光在她嘴唇上极快地扫了一下,那个速度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
云姑姑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零点几分,然后她绕过苏婉仪,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屋子。
青禾已经从椅子后面站出来了,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双环髻上的银铃一声都不敢响。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那双绣鞋上突然开出了花。
“青禾。”云姑姑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奴婢在。”
“你在苏编修这里待了快三个时辰。”
“奴婢……奴婢跟春桃姐说好了等她买桂花糕回来……”
“桂花糕呢?”
青禾的嘴巴张了张。
桂花糕还在春桃手里,春桃还没回来。
这个事实听起来实在太像借口了,她自己也觉得说出来没有什么说服力,于是闭上了嘴。
云姑姑看着她,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婉仪,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编修,这丫头给您添麻烦了,奴婢带她回去。”
苏婉仪看着青禾那副“末日降临”的样子,又看了一眼云姑姑那张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云姑姑,青禾她——没添什么麻烦,她就是蹲在窗根底下看麻雀来着。”
云姑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苏婉仪,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里的真伪。
苏婉仪面不改色地回看着她,杏眼坦然,嘴角甚至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云姑姑收回了目光。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母亲拍自家不听话的女儿。
“走吧,回去把今日该抄的《女诫》抄了。”
青禾如蒙大赦,连忙跟在云姑姑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偷偷回头看了苏婉仪一眼,那双圆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惊魂未定,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她逃过了一劫,苏婉仪没有把她刚才在窗缝里看见的东西告诉云姑姑。
苏婉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青禾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转回头去,脚步轻快地跟上云姑姑,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云姑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苏婉仪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苏婉仪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什么。
一点“我知道你们都在瞒着我但我不急”的了然。
云姑姑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带着青禾消失在了院子外面的宫道上。
院门合上之后,苏婉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把手背在身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刚才差点就把青禾听到的那几个词问出口了。
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
她想知道云姑姑知不知道这些事,想知道云姑姑会不会给她一个比青禾更清晰的答案。
可她忍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云姑姑知道这些事,那云姑姑一定也知道极烬华不想让她知道。
她如果直接去问云姑姑,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我还在打探情报”的位置上,而她今天下午已经因为打探情报被极烬华拎过一次领子了。
她不想再被拎第二次。
苏婉仪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根白玉簪拿起来在手里转着。
簪尾的莲花在她指间一朵一朵地转过去,温润的玉质被午后的光照得通透。
她看着那朵莲花,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零碎的北疆、半个时辰、业障、因果的词。
她暂时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但她知道她今天无意中碰到了一个线头。
这个线头连着极烬华、连着林澪一、连着北疆,甚至可能连着系统的真相。
她把这根线头收好,放进心里那个专门装“以后再说”的抽屉里,然后把白玉簪端端正正地插回发髻上。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簪子插得稳当,镜中人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
她决定明天早朝戴着这根簪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