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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窗缝窥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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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苑门口的甬道又长又窄,两侧的矮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萝,北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苏婉仪的官服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她跑进来的时候步子踉踉跄跄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小兽终于找到了自己窝的入口。
春桃正蹲在院子门口的石墩边上,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刚从宫外西市买回来的桂花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自家小姐从巷口一路小跑进来,青色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裹在腿上,乌纱帽有点歪了,脸颊上——
春桃眯了一下眼睛,她家小姐脸上有一抹不明显的、浅浅的红色,像是蹭上了什么胭脂。
“小姐?”春桃站起来,歪了歪头,目光追着苏婉仪急急的背影。
“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不是说去内阁领文书吗?”
苏婉仪没有停下来,她一边往正房方向跑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糊的“嗯领完了”,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堂屋的门。
春桃在后面端着桂花糕愣了好一会儿,看了看苏婉仪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油纸包,想了几息,摇了摇头,把桂花糕放回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里嘀咕着:
“算了算了,小姐跑成这样肯定是累了。我得赶紧去光禄寺给那里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再多做一份晚膳送过来,那丫头还在东厢等着呢。”
春桃转身往院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婉仪的正房方向。
她心里惦记着青禾,那丫头今儿个被云姑姑派来沉香苑送东西,说好送了就走,结果不知怎么在院子里逛着逛着就逛到了东厢窗根底下。
春桃去寻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看院子里的麻雀,说“这儿的麻雀比宫里的胖”,春桃被她逗笑了,说那你就多看会儿,我去买桂花糕。然后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苏婉仪也正好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苏婉仪青禾还在院子里呢。
春桃心想:等从光禄寺回来再说吧,反正在自家院子里也不会丢。
她抱着桂花糕出了院门,朝光禄寺的方向去了。
石墩上放着一块她特意留出来的桂花糕,用油纸垫着,等青禾回来吃。
苏婉仪冲进正房之后反手把门拍上了。
门板撞上门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台上的花瓶晃了一下。
她没有管那个花瓶,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床榻上,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脸朝下砸进被褥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被子是今早春桃新晒过的,阳光的暖意还留了些许在棉布纹理里,带着一股皂角混着桂花枝的干净味道。
苏婉仪把脸埋在那堆松软的被褥里,两只手攥着被角,指甲用力到发白。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从寝殿门口一路擂到了沉香苑,到现在都没停下来。
然后她的腰侧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尖锐的、硬质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透过官服的料子压在她的腰眼上。
苏婉仪“嗷——!!”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从被褥里弹起来,一只手捂着腰侧,另一只手朝被褥里摸了摸,摸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那根白玉簪。
簪子从她发髻上掉下来,一路滑进了被褥的褶皱里,在她刚才那一下猛扑栽进去的时候正好硌在她的腰侧。
苏婉仪捏着簪子举到眼前,目光在那根簪身上一寸一寸地仔细扫过。
簪尾的莲花雕纹完好无损,每一片花瓣都安然无恙,白玉的质地温润如初,没有裂纹没有划痕。
她反复看了两遍,又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簪身最细的那一截,确认没有断裂的迹象,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让它横在笔筒前面,莲花朝上,像供奉着什么要紧的物件。
放完之后她又看了一眼,伸手调整了一下簪子的角度,让它刚好与桌沿平行。
然后她重新回到床边,再一次把自己摔进了被褥里。
这一次偏了一点点,避开了刚才那个位置,免得又被硌着。
她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先是拽过被角盖住头,然后整个人蜷起来,把被子裹成一个大团,像是冬日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的小动物。
被子里闷热,透进来的空气有限,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潮湿而急促,可她不想掀开,她需要这层屏障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一会儿。
然后她在被子里发出了第一声喊叫:“极烬华你有病吧——!”
声音被棉被闷得发嗡,但穿透力还是有的,窗台上的花瓶又晃了一下。
“怎么突然亲人啊——!”
第二声比第一声稍微低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又恼又急的尾音,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辣椒,呛得满脸通红又吐不出来。
“还涂口红,还亲唇印——骚给谁看呢——!”
她喊着喊着忽然停住了。因为在她说出“骚给谁看呢”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极烬华低头印下那个唇印时的画面。
那个人的嘴唇落在纸面上,胭脂红的唇瓣微微压扁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嘴角带着那点让人牙痒的笑意。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画面,目光被吸在那枚唇印上移不开。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嘴唇好软。印在纸上的时候都那么软,那印在脸上的时候——对了,印在脸上的时候。
苏婉仪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侧脸被极烬华亲过的地方。
她的指尖触到那块皮肤的时候,发现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微微黏腻的触感,是胭脂的质地。
她把手指放下来,看见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红色。
被蹭下来的唇印颜色,已经不鲜艳了,像褪了色的花瓣。
她看着指尖那点红色,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指上,把那点红色照得更加分明。
苏婉仪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看着那点残存的胭脂色,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
极烬华在陆惊鸿院子里看她的那个眼神,极烬华拎着她后领把她挪到旁边时手指擦过她后颈的触感,极烬华低头把嘴唇印在纸面上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刚才那一吻落在她脸颊上的温度。
温热而干燥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玉石贴上了她的皮肤。
苏婉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她应该立刻去洗脸,把这鬼唇印洗掉,然后把那份文书锁进抽屉里,再翻出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清心静气的道具兑换。
她是理智的成年人,是经历过前世互联网信息爆炸洗礼的现代人,她应该用一套完整的逻辑框架把自己从这种混乱的情感里抽出来。
可她不想,她此刻就是不想。
她的理智在脑子里站成了一排举着牌子喊“你清醒一点”,可她把那些牌子全部无视了。
她看着指尖那点红色,慢慢地、慢慢地,把那根手指抬到了自己唇边。
她的嘴唇碰上了自己的指腹。
那一瞬间,苏婉仪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像个十足的变态。
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吻着自己沾了别人胭脂的手指,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和那个人的味道。
她知道这很荒唐,她知道这不符合她苏婉仪一贯的冷静人设,她知道如果被沈清霜知道她在做什么沈清霜大概会笑到从北疆的战马上翻下来。
可她就是想做。
哪怕只有这一次,哪怕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骗自己了。
她把嘴唇贴在指腹上,停在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胭脂的残余沾到了她的下唇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和花香,是极烬华用的那种胭脂,掺了桂花和蜂蜜调出来的,她之前从未注意过。
她保持那个姿势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里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在反复地烧着她。
她没有想“这样对不对”,也没有想“沈清霜知道了怎么办”,也没有想“极烬华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不想,就那么把自己浸泡在那种复杂的、热乎乎的、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情绪里,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偏烫的热水里,明知道泡久了会晕,可就是不想站起来。
一分钟后她把手指放了下来。
指尖的胭脂已经被她的嘴唇蹭掉了大半,只剩一层淡淡的粉红色痕迹贴在她的皮肤纹路里。
她的下唇上沾了一小块胭脂色,她浑然不觉。
苏婉仪靠在床头的引枕上,仰头看着房梁上那道被烟熏出来的浅灰色纹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的。
“我完蛋了。”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根白玉簪的莲花雕纹上。
簪子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哑光,每一片花瓣都被雕得圆润柔和。
她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收了回去。
“我跟沈清霜有什么区别。”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她看见极烬华就走不动道,我被她亲了一下就跑回来抱着被子打滚。我们俩真是够了。熙朝这么多女人,偏偏我们俩——”
她顿了一下,把后半句“都被极烬华逗成这样”嚼碎了咽回去,但那个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空气里。
她又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开始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
苏婉仪伸手理了一下被自己滚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官服上压出的褶皱。
她决定起来洗把脸、喝杯茶、把文书锁好,然后去院子里走一走,清一清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极烬华说让她明天早朝别迟到,她至少得把脸上的唇印洗干净,不然明天上朝的时候被柳如烟看见,那疯丫头大概能拿这件事笑她一整年。
她从床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腰侧被簪子硌过的地方还有点隐隐的酸,但已经不疼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白玉簪,在手里掂了掂,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莲花雕纹的细节,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桌上。
她打算洗干净脸之后重新把它簪好,也许明天戴它上朝。
也许,她还没想好。
她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洗了把脸。
凉水扑上脸颊的时候把她从那种热烘烘的情绪里拽出来了一些,胭脂的残余被水冲开,在清水中晕成一缕淡淡的粉色。
她对着铜镜擦了擦脸,确认干净了,然后抬起头。
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面孔,脸颊微红,杏眼依然亮晶晶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没完全洗掉的胭脂色,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之后没擦干净。
她伸手用指腹擦了擦下唇,胭脂色淡了一些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影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嘴唇上带着一点残红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很短,像是偷来的。
然后她听见了窗外传来的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苏婉仪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她转过头去看窗户,窗户是半开的,她刚才进来的时候随手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被什么挡住了。
缝隙外面有一双圆溜溜的、惊恐万分的大眼睛正隔着那道缝隙直勾勾地看进来。
青禾。
那个圆脸双环髻的小丫头此刻正蹲在窗台下面的青砖地上,双手扒着窗沿,半个脑袋露在窗缝外面,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形,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烤了半天的红薯。
她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徒劳挣扎,但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着苏婉仪刚才那个笑容,以及她嘴唇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胭脂色。
苏婉仪和青禾隔着那道窗缝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苏婉仪的表情从“笑了”到“僵住了”到“缓缓裂开”到“我想死”再到“算了就这样吧”,整个过程耗时大约三息。
她看着青禾那张红透了的小圆脸,看着那双疯狂闪烁的眼睛,看着那张“完了完了完了我看见了什么”的嘴巴,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从极烬华的唇印到指尖的胭脂到那个自暴自弃的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起来,压实了,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然后“嘭”地一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苏婉仪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还挂着,但因为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一张贴在瓷器上的纸人,风一吹就晃。
“……青禾。”她的声音很平。
“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禾的嘴巴张合了两下,像是鱼在岸上挣扎着呼吸,最后用气声挤出一句:“……春、春桃姐说让我在院子里等会儿……她说去买桂花糕……我、我看窗开着就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苏婉仪脸上的笑容还在。
还在,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还在。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大概比哭还难看。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窗边,伸手把窗缝推得更开了一些,露出青禾蹲在窗台下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你看见了什么?”苏婉仪问。
青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小姐在——在——在——”
“在什么?”
“在……闻自己的手?”
苏婉仪脸上的笑容终于碎了。
她看着青禾那张因为紧张而涨得更红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全看见了”的大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掌心贴着滚烫的脸颊,指缝里漏出她最后一句带着哭腔的、自暴自弃的话。
“……青禾,你能当没看见吗?”
青禾蹲在窗根底下,拼命点头。
她点得又快又急,像一只啄米的鸡,把双环髻上的银铃都摇得叮当响。
她看着苏婉仪捂着脸退回屋里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卧房深处,然后是“咚”的一声——大概是又把自己摔进床榻里了。
青禾蹲在窗根底下,好一会儿没敢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她在心里想:春桃姐怎么还没回来,桂花糕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我以后还能不能直视苏编修的笑脸了。
窗外的风把她发髻上的银铃吹得又响了一声。
叮。
像是某个故事的结尾轻轻落下的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