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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隔墙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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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的目光落回苏婉仪脸上的时候,苏婉仪正假装自己在看茶盏里的茶叶梗。
那片茶叶梗浮在浅碧色的茶汤里,晃晃悠悠地打着转,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苏婉仪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把视线钉在那片茶叶梗上,目不斜视,端端正正,仿佛那片茶叶梗是玄苍界某部失传的功法的最后一页。
像是只要她看得够认真,就能从里面悟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来。
极烬华看着她那副“我很忙我在品茶你别打扰我”的假正经样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瞬就又收了回去。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屈起的中指在木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婉仪。
眼神从“我进来了你看见了”逐渐过渡到“你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差不多该走了”,再到“你明白我意思吧”。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直白的、毫不掩饰的“请便”。
苏婉仪当然看懂了,她又不瞎。
可问题在于,她本来确实是打算走的。
陆惊鸿该聊的也聊了,她套到的信息够她回去消化好一阵子,再坐下去就显得她太刻意了。
她今早从内阁领完嘉奖文书之后本来应该直接回沉香苑的,结果路过这个院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跟陆惊鸿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屁股都坐麻了。
她刚才其实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三遍“喝完这杯茶就走”的草稿,就差把杯子放下了。
但现在极烬华来了,还用一种“你没事就走吧”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甚至没有嘲讽,没有逗弄,就是单纯的、理所当然的“朕有事要谈,你识相点先撤”。
苏婉仪感觉自己的牙根忽然有点发痒。
她不走了。
她不仅不走了,她还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刚才那副“我马上就走”的微妙倾斜给端平了。
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腿并拢坐得稳稳当当,双手捧着茶盏凑到嘴边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末了还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品出了什么好味道。
极烬华的眉毛挑了一下。
苏婉仪放下茶盏,用极自然、极无辜、极“我就是还没喝完茶而已”的表情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干净温婉,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如果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坏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看起来就是一个臣子在陛下面前恭谨得体的样子。
可极烬华知道她那点坏水在冒泡,她太知道了。
苏婉仪这个人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那根狐狸尾巴摇起来的时候,尾巴尖上的毛是翘着的。
极烬华坐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几乎能看见她头顶那对无形的耳朵支棱起来的形状。
极烬华收回目光,偏头看了陆惊鸿一眼。
陆惊鸿正低头翻书,表情平静,嘴角带着那种看透一切但懒得管的“老妈子”笑。
极烬华又转回来,重新看向苏婉仪。
“苏编修。”她的声音还是很懒散,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打趣的调子。
“内阁的文书领了?”
“领了。”苏婉仪点头。
“秀水县的嘉奖折子签了?”
“签了。”
“那你怎么还在沉香苑外头转悠?不回去歇着?”
苏婉仪把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拖长了尾音。
“臣跟陆姑娘聊得投机,还想多坐一会儿。陛下跟陆姑娘若是有话要聊,臣在旁边喝茶就是了,不碍事的。”
“不碍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就是不碍事所以你找不到理由赶我”的无辜。
极烬华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亮,像是火苗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你走不走”的话,她只是把视线从苏婉仪脸上移开,看向陆惊鸿,口吻依旧很随意。
“陆姑娘,朕有几句话想跟你单独说。”
陆惊鸿抬头看了她一眼。
极烬华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
苏婉仪没看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的变化。
极烬华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陆惊鸿已经放下了书,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婉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单独说,极烬华特意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陆惊鸿单独说话。
她虽然经常用神识探查来覆盖整个京城,但她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在识海里和陆惊鸿交流非要特意跑到人家院子里来?
说明这件事很要紧,要紧到极烬华觉得必须当面说、还必须避开所有人。
苏婉仪的耳朵尖动了动。
她假装在看窗外的桂树,余光却牢牢锁着极烬华的侧脸。
极烬华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破绽,依然是那种慵懒随意的表情,嘴角还挂着一丁点似有似无的弧度。
可苏婉仪从她刚才那个“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的眼神里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里面有正事,有麻烦,有极烬华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东西。
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的屁股跟椅子长在一起了。
她不仅不想走,她甚至想把椅子往前拖两寸。
极烬华等了等,她等了三息。
在这三息里,苏婉仪没有任何要挪动的意思。
她甚至把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茶端起来又凑到嘴边,做出一副“我还有半杯茶要慢慢品”的姿态。
极烬华终于转回脸来,看着苏婉仪。
她看着苏婉仪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看了大约两息,然后做了一个苏婉仪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动作很轻快,甚至带着一点“反正我也不急”的利落。
她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朝陆惊鸿点了一下头。
“那朕先走了,回头再说。”
陆惊鸿也站了起来。
“嗯,我等你。”
极烬华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门口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衣上悄无声息,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
那是一个“走了”的姿态,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苏婉仪愣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喝得只剩个底的茶,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她的目光追着极烬华的后背,那件石青色劲装的背影正朝门口走去,腰间的革带束得利落,高马尾在阳光里扫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迈出门槛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
不对。
不对啊。
极烬华特意跑来找陆惊鸿,肯定是有要紧事要说。
要紧事还没说,她就走了?
她走进来坐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说“朕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然后她就走了?
那几句话呢?不说了?
那她来干嘛的?就为了路过一下打个招呼?
苏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念头。
极烬华是不是已经跟陆惊鸿把话说完了?可是她们当着自己的面没有交流啊,连眼神都没多交换几个。
就刚才陆惊鸿抬头的时候那一下——等一下!那一下眼神!
苏婉仪的眼睛忽然瞪大了半圈,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惊鸿。
陆惊鸿已经重新坐下了,手里捧回了那卷书,正不紧不慢地翻着,嘴角那点笑模样跟方才一模一样。
她看起来就是“送走了客人然后继续看书”的状态,没有任何异样。
可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不,不是是“可能被耍了”,是“肯定被耍了”。
她的后知后觉像一只慢慢爬上来的蜗牛,在极烬华的后背消失在门框里的那一刻终于爬到了终点。
她在心里飞速复盘了一遍。
极烬华进门,看了她一眼,跟陆惊鸿对了一个眼神,然后跟她说了几句闲话。
然后她站起来说“那朕先走了”,就走了。
从头到尾,极烬华和陆惊鸿之间没有一句实质性对话。
可陆惊鸿点了头。
她点了那个头的时候,极烬华的眼神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什么。
识海。
苏婉仪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识海啊。
和她原本那个世界里的修仙小说里的一样、修士们的标配,高阶修士之间的识海交流啊!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她早该想到的!
极烬华和陆惊鸿都是玄苍界的高阶修士,她们根本不需要开口说话,在识海里一个念头就能把整件事交代清楚了。
她刚才盯着的那片茶叶梗、她那半杯喝得磨磨蹭蹭的茶、她那副“我就是不走”的赖皮样,全都是在对着空气演独角戏。
极烬华在她眼皮底下把正事办完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她连一个字都没听见,连一丁点八卦的边都没沾上,唯一得到的就是极烬华站起来之前那句“朕先走了”。
苏婉仪的脸颊烫了一下。
她不承认那是羞恼,她只是觉得——呃——觉得这碗茶喝得太亏了。
这时候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极烬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偏头看向厅堂里面。
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头和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那张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朝苏婉仪的方向勾了勾手。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屈起食指朝自己的方向勾了两下,像是什么人在招一只不听话的小狗。
苏婉仪看见了那个动作,她看得很清楚。
她甚至看见了极烬华勾完手之后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极烬华的脸看就会错过。
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你输了”的得意,像狐狸在偷吃了鸡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追不上来的猎户。
苏婉仪的牙根更痒了。
她没动,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个见底的茶盏,把目光收回来看向窗外的桂树,下巴微微抬起一点,做出“我没看见”的姿态。
她听见极烬华在门口停了两息。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懒散。
然后极烬华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没笑,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朝院子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