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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槐影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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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烬华是在寝殿后面的小暖阁里把那个烧饼吃完的。
芝麻烧饼凉了,面皮变得有些硬,咬下去要用些力,嚼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她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一只脚踩着榻沿,另一只脚垂下来晃着,皂靴的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木地板。
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拿那块烧饼下酒似的。
可手里没有酒,只有半杯冷透了的茶。
她偶尔停下来,把烧饼举到眼前看看,然后叹一口气,再接着吃。
叹到第三口气的时候,她把还剩一小块的烧饼搁回了油纸上,靠进引枕里仰头看着房梁上彩绘的云纹。
云纹的线条流畅舒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旧金箔特有的温润光泽。
她盯着那些云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还是同一件事。
沈昭去了北疆,沈昭是金丹期修士,沈昭对沈清霜一见钟情。
沈昭偷偷摸摸地溜出了京城,贴了张傀儡符糊弄人,朝北疆方向日夜兼程地赶路。
而她,大乘初期的极氏嫡长女,此刻正坐在寝殿里啃一块凉透了的芝麻烧饼。
是不是太憋屈了?她可是极烬华啊。
极烬华把烧饼剩下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然后伸手在面前的虚空里划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灵识从她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朝北方探去,像一根被风牵着走的蛛丝。
那根蛛丝穿过宫墙、穿过京城的北门、穿过城外连绵的农田和村庄,一路往北延伸。
起初很顺利,她能“看见”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商队,能“看见”远处山岭上未化的残雪,能“看见”驿馆门前拴着的马匹在低头吃草。
可当那根蛛丝探出京城三百里之外的时候,她指尖忽然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截断了她。
天道的压制。
那道无形的屏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探出去的神识生生拦腰斩断。
她没有强闯,强闯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上回在江南动用灵力抹杀刺客之后,虽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弱的连口气都难喘的上,但其实没人知道,她的修为被压制了整整七天,那七天里她连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跑个步都喘。
最近她好不容易恢复到常态的三成,虽然仍然不够看,但至少能做点日常小事了。
如果再强行把神识覆盖到北疆,北疆离京城大概一千多里,要把灵识伸到那么远的地方,需要的灵力运转量太大了,大到天道几乎一定会有反应。
到时候她被压制得更狠、更久,沈昭在北疆干什么她不知道,柳文昭在京城干什么她也不知道,两头顾不上,那就真的成了瞎子。
极烬华收回神识,指尖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腊梅上,枝条上缀着鹅黄色的花苞,冷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动。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她得去找陆惊鸿,陆惊鸿是极凌霜的亲传弟子。
极凌霜,那个活了上万年、渡劫期巅峰的极氏老祖,整个玄苍界当世第一人。
她教出来的关门弟子,手里不可能没有点压箱底的东西。
极烬华和极凌霜之间隔着一层不知道稀释了多少代的血缘关系,同样作为新一代的天之骄子,她作为极氏的后人却没被极凌霜收徒,反而是陆惊鸿这个外姓人倒反天罡地成了关门弟子。
极烬华对此谈不上介怀,但她知道极凌霜那个人看似清冷寡情实则护短至极,对自己唯一的弟子能给的全都给了。
本命法宝冰凤剑簪说赠就赠,宗门事务说交就交,连下界这种事都替陆惊鸿铺好了路。
陆惊鸿怎么下来的?玄苍界和凡界之间的壁垒不是闹着玩的。
修士下界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灵力被压制、修为被削减、就连寿元都会受到折损。
极烬华当年下界的时候凭的是她自己的空间功法。
极氏嫡系血脉特有的天赋,能撕裂空间壁垒强行穿过。
但即便如此,她也付出了代价。
下界之后她的修为被压到了大乘初期,往后每动用一次灵力压制就会加重,直到现在常态只剩三成。
林澪一是另一回事。
那个银龙皇女位列仙座,名号“辰鳞仙”,是传说中上古帝龙神的转世之身。
帝龙神是混沌初开时第一代天地规则的一部分,本身就在天道之上,所以天道限制不了她。
她下界就像水滴落进水里一样自然,悄无声息,连一丝涟漪都不起。
极烬华第一次知道林澪一真实身份的时候,嘴角抽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她费了大代价才挤下来的凡界,人家随便抬抬脚就进来了,连天道的门都没敲一下,真是人比龙气死人。
可陆惊鸿不一样。
陆惊鸿是正统修士,炼虚期,没有空间天赋,也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甚至不是修仙世家传承出来的“天才”。
她能毫发无损地下界来,身上连一道压制痕迹都没有,说极凌霜没给她留什么后手,极烬华敢把这块凉烧饼油纸吞下去。
极烬华从罗汉床上下来,把油纸团了团扔进桌角的废物篓里,走出暖阁。
她没换衣裳,还是那身石青色劲装,头发还是用素银簪子绾着,看着就像个在宫里遛弯的闲人。
她沿着宫道往西边走,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长廊,拐进给陆惊鸿安排的客院。
这个院子是极烬华特意拨给陆惊鸿住的,三进的格局,前后两院,左右各带一间暖阁,院中种着一棵两百多年的老桂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四个鼓凳。
屋里的陈设虽然不能说奢华,但件件都是好东西。
紫檀木的桌椅、湘妃竹的书架、黄花梨的笔筒、钧窑的茶盏。
正房的窗是楠木雕花的,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风。
屋里的炭盆是鎏金铜制,每日换三次银霜炭。
连茶具都是官窑新烧的青瓷,底款盖的是“熙年御制”的印章。
极烬华对吃穿用度一贯不怎么上心,但给陆惊鸿安排的住处她确实用了些心思。
一是因为陆惊鸿现为极氏仙门掌门,就算她心里对极凌霜不收她为徒这件事谈不上亲厚,但宗门的面子要顾。
二是因为陆惊鸿好歹是来帮她的,一个月之约是她求来的,不是人家主动要留下来的。
人家的师尊是当世第一人,还是她极氏的先祖,换做旁人别说清了,连见上一面都是妄想。
所以她能把陆惊鸿留下一个月,该给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昨天陆惊鸿刚进门的就说“太奢靡了”,极烬华当时正靠在院门上看她,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你住一个月就走,不让你住好点,回头老祖她老人家问起来还以为朕苛待她的徒弟呢”。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顿了一下脚步,灵识先于她的身体探了出去。
这是她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一处新地方之前先用神识扫一圈,把屋里屋外有多少人、分别在什么位置、气息强弱如何摸清楚。
这个习惯在玄苍界保了她无数次命,到了凡界虽然用不着防什么刺客,但惯性使然,她改不了。
她的灵识越过院墙、穿过屋门、掠过厅堂,精准地捕捉到了两道气息。
一道是陆惊鸿的。
温和绵长的炼虚期灵压,被天道压制过但依然厚实,像一炉慢慢烧着的炭火,热意稳定,不急不躁。
另一道是苏婉仪的。
极烬华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她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脸上的表情破天荒的空白了一瞬。
苏婉仪?她怎么在这儿?她不应该去内阁了吗?
今早朝会的时候云姑姑当众说了让她去内阁领秀水县的嘉奖文书,那种文书虽然是走个过场,但流程上也要她去签字画押、领回归档的,怎么着也得耗到午时前后。
现在未时刚过,她不在内阁也不在沉香苑,跑到陆惊鸿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极烬华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站到了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把灵识收得更细了些,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门缝里探进去,不惊动任何人。
她“看”见了。
厅堂里的光景相当微妙。
陆惊鸿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手里捧着一卷书,正不紧不慢地翻着。
她的表情温和从容,嘴角带着那种天生的三分笑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待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而苏婉仪坐在陆惊鸿侧下方的客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捧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点白。
苏婉仪的表情就更微妙了。
她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标准的、用力过猛的无辜笑容,嘴角的弧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杏眼微微眯起来,看起来像是在跟陆惊鸿闲聊家常。
可她的肩膀是绷着的,极烬华能透过灵识“看见”她那层青色官服底下肩胛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
她整个人像一只蹲在陌生人门口、明明尾巴已经紧张得夹紧了却还要假装自己只是一只普通家猫的野狐狸。
“……所以说道心这东西吧……”
苏婉仪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装出来的随意。
“我在下界修炼的时间不长,很多道理都是自己摸索着来的。陆掌门——呃,陆姑娘是玄苍界的大修士,一定见过不少资质各异的人吧?”
陆惊鸿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嗯,不少。”
“那您觉得——”
苏婉仪往前又倾了倾身子,茶杯盖子差点滑下来,她连忙伸手扶住了。
“一个人如果资质很普通、修为又很低、身边也没什么人指点的话,他修到后面会不会出问题啊?”
极烬华在院墙外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弧度很浅,但她确实弯了。
苏婉仪这话问得可真有水平。
“资质很普通、修为又很低、身边也没什么人指点”,每一个字都在说她自己,但她偏要用“他”来代指,好像这样就能把话题跟“我本人”撇清关系似的。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可她那点小心思在极烬华和陆惊鸿眼里就跟写在脸上的字一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