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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大捷收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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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城的城门是在申时三刻重新挂上镇北军旗帜的。
那面玄底银边的军旗被两个校尉合力扯上城楼旗杆的时候,北风正好灌进来,把旗面吹得猎猎翻卷,旗角拍打着城楼的砖垛,发出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心里踏实的声音。
城门洞里几个镇北军的兵正忙着把最后一具草原兵的尸体拖走。
那家伙趴在门洞的阴影里,半张脸埋在血泊中,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弓弦,死透了。
两个兵一人拽一只脚脖子,把他往外拖,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尾巴。
沈清霜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城西一处被征用的宅院里临时搭了军医棚子,她在那儿把腿上的箭伤处理了。
说是处理,其实也就是军医老周拿着烧酒把伤口冲了冲,撒上金疮药,缠了几圈白布。
箭矢擦着皮肉过去的,不深,但创面不小,火烧火燎地疼。
老周絮絮叨叨地说将军你这伤虽说不重但也得歇两天别急着骑马别急着抡刀,沈清霜一边系裤带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他,出门就翻上了战马的马背,一夹马肚子朝城门方向去了。
战马被她的动作带动,颠了一下,她大腿上的伤口立刻扯出一道尖锐的刺痛。
沈清霜的眉头皱了一瞬就松开了。
她习惯了。
从小在边疆长大,从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到现在,她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旧疤叠新疤,有些地方皮肉被反复砍开又愈合,长出一层粗糙的硬茧。
她以前从不觉得这些疤有什么要紧的。
打仗的人嘛,留几道疤怎么了?又不是没命留。
可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那道横贯掌背的旧刀疤,忽然觉得那疤有点碍眼。
“啧。”
她甩了甩手,没再想。战马已经踏进了白水城的城门洞。
城门里头的光景比她离开时好了一些。
上午刚破城的时候,街道上堆满了尸体和破碎的家具,烧毁的毡帐碎布缠在枯树杈子上随风飘,到处是哭嚎和焦烟。
现在尸体已经被拖走大半了,街道两侧的民居门口开始有人影晃动,大多是老人和女人,男人要么死在守城战里,要么被草原兵抓去修工事还没放回来。
他们站在半塌的门槛后面,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从街道上经过的镇北军骑兵,又怕又盼。
沈清霜放慢了马速,让战马踢踏踢踏地沿着主街往前走。
她身后跟着四个亲卫,都是跟了她五年以上的老兵,此刻警惕地四处张望着。
城内虽然拿下了,但零散的草原溃兵可能还藏在角落里,万一哪个不怕死的从屋顶上射一箭下来,将军不能栽在这种阴沟里。
沈清霜倒不怎么担心这个。
她练气二层的灵识虽然不算强,但要是全神贯注起来覆盖一条主街绰绰有余。
她能“感觉到”街两旁的房屋里哪些有人,哪些是空的,哪些人气息平稳、哪些人呼吸急促。
那些呼吸急促的,她已经让身后的亲卫暗暗锁定了位置,只要他们敢露头,她腰间的剑会比他们的箭更快。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那些藏在门板后面的人并不是想射她。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沈清霜的马正走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那地方原本立着一尊石雕的镇水兽,被草原兵砸碎了半边,碎石块堆在路中间还没来得及清。
老妪就是从路边一间被烧掉了一半门板的屋子里踉踉跄跄跑出来的,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子,头发散着,脸上糊着烟灰和泪痕。
她冲到路中间的时候,正好挡住了沈清霜战马的去路。
亲卫的反应比眨眼还快。
左边那个立刻拔刀出鞘寸许,拦在了马前,另一只手做出一个“退后”的手势。
但老妪没有退,她直接跪了下去,双手抓住了那个亲卫的靴子,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哭喊,沈清霜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救命”“菩萨”“谢谢”几个词。
然后就像水闸被打开了一样。
街两边的屋子里接二连三地涌出人来,活着的白水城百姓像潮水一样从各家各户的门洞里淌出来,转眼就填满了十字路口四周的空地。
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个个脸上都带着那种从地狱里爬回来之后看到救星时特有的疯狂和激动。
他们朝着沈清霜的方向跪下去,磕头,哭号,有的人伸手想摸她的马腿,有的人扯着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喊“将军您看他们把我家烧成什么样了”,还有的人只是跪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喊“谢谢”。
“谢谢”这两个字在大熙各地方言里发音不同,但此刻白水城口音的“谢谢”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沈清霜整个人淹了进去。
她的战马不安地原地踏了几步,马蹄险些踩到一个跪得太靠前的孩子的肩膀。
沈清霜赶紧一把勒紧了缰绳把马稳住,然后她看着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百姓,看着那些仰起来的、满是期盼和感激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点啥。
比如“乡亲们请起”“此乃本将分内之事”“不必如此”。
她前世上辈子作为一个社恐的现代人,在网上看那些英雄人物被群众围堵时说的场面话她背都背得下来。
可当她张开嘴的时候,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那些话她一句也吐不出来。
面前几百双眼睛看着她的感觉,比面对草原骑兵的冲锋还要让她头皮发麻。
骑兵冲锋她能一刀劈过去,眼睛看过来她能一剑斩断那些目光。
可这些目光不一样。这些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全是热乎乎的、滚烫的、带着泪水的感激。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目光。
她十几年来只会回应刀剑和号令,不会回应眼泪。
沈清霜的眉毛抽得更厉害了。
她听见自己的亲卫在旁边焦急地喊着“让一让!都让一让!将军还要去城楼巡视!我们知道你们的好意!别挤!别往前挤——”
但人群根本推不开,那些百姓像抓住浮木的落水之人,每一个都想离她近一点,都想让她看自己一眼。
有只手越过亲卫的胳膊,抓住了沈清霜的马镫。
沈清霜低头。
是一个中年妇人,脸颊上有一道很新的刀伤,皮肉翻着,还在渗血。
她仰着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清霜,嘴唇哆嗦着说:“将军,我男人,我男人被他们抓去北边了……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沈清霜看着那个妇人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放心。”沈清霜轻声说。
“我会找他回来的。”
说完这句,然后她的社恐彻底占了上风。
“驾。”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同时一夹马腹。
战马猛地往前一冲,把那几个伸手拦她的百姓吓得朝两边退开半步,马身从人缝里硬挤了过去。
沈清霜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把视线死死钉在马颈上方的道路上,不敢偏头看任何一个百姓的眼睛。
身后传来一片失望的呜咽和“将军”“将军”的喊声,那些声音追在她的背后像潮水一样涌,她越催马快跑,那些声音就越追得紧。
直到策马冲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子,沈清霜才勒住了马。
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
她坐在马背上喘了两口气,侧耳听了听。
主街那边的哭喊声还隐约传来,但隔了几条街,音量已经小了很多。
那些百姓没有追过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背松了下来,伏在马颈上,额头抵着马鬃。
“将军……”一个亲卫喘着气追上来,脸上还挂着被百姓扯乱了的袖口。
“您没伤着吧?刚才那些人实在是——”
“没事。”沈清霜的声音闷闷的,从马鬃里传出来。
“回住的地方。”
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淡的平静,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刚才的狼狈。
她伸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马尾,目光落在小巷尽头的暮色里。
“庆功宴……什么时候开?”
“回将军,戌时三刻,城西校场。弟兄们已经支起锅灶了,还缴了草原兵没来得及喝的十几坛马奶酒——”
“我不去。”沈清霜说。
“就说我伤口发了,不能饮酒。”
亲卫张了张嘴,显然是知道她大腿上那道箭伤根本不至于到“不能饮酒”的地步。
但他跟了沈清霜几年,知道将军这个表情就是“别再多问了”的意思,于是老老实实抱拳应了一声“是”,随后又犹犹豫豫地补了一句:“那……晚膳给您送到屋里去?”
“不用,我吃过了。”
亲卫走了。
沈清霜听着马蹄声渐渐远了,这才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左腿伤口又扯了一下,她咬着牙站稳了,把缰绳随手甩给巷口值守的哨兵,转身推开了临时住所的门。
这是一间被征用的富户宅院,主人家在城破之前跑去了南方,留下空荡荡的三进院子。
镇北军把院落简单收拾了一下,给沈清霜安排的是最里间的一间卧房。
房里的家具倒还齐全,床榻上铺着干净的棉褥子,窗户纸是新糊的,看得出是兵们临时裁了白纸贴上去的。
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火上罩着琉璃罩子,跳动的火苗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微微摇摆。
沈清霜进门之后反手把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后听了听院里的动静。
哨兵在远处咳嗽了一声,再远处有兵士说话的声音,但都隔得远。
院子里很安静。
她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