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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镇银匠 长江南岸, ...

  •   长江南岸,有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到西贯穿全镇,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木楼,铺子挨着铺子,卖米的、卖油的、卖布的、卖药的,应有尽有。镇子东头有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终年不枯。镇子西头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这里远离官道,远离州府,远离一切权力纷争。若非刻意寻找,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藏在山峦和河流之间的小镇。
      正因如此,崔庆可和曹氏选择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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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镇子中段租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
      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面是店面,约莫一丈见方,靠街的一面开了一扇木门和两扇木窗,窗台上可以摆放样品。后面是作坊兼卧房,摆了一张旧床、一个木柜、一张工作台,角落里还有一只小火炉,可以用来熔银。
      租金便宜——每月三百文,房东是个慈祥的老太太,老伴早逝,儿女都在外谋生,一个人守着两间空房,正愁租不出去。
      两人对外称是“崔氏兄妹”,从北方来,因家乡战乱,南下投奔亲戚未果,便在镇上落脚,靠手艺谋生。这个身份很普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战乱年月,像这样流离失所的人到处都是,谁也不会多问一句。
      崔庆可用身上仅剩的一点碎银子,去镇上的银楼买了几两银料。银楼的掌柜见他面生,多问了几句,崔庆可只说是“打些家用的首饰来卖”,掌柜便也不再追问。
      银料不多,只够做五六件小东西。崔庆可挑灯夜战,花了两个晚上,打出了三样东西——一枝银簪、一对银耳环、一只银镯。
      银簪的簪头是一朵梅花,五片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极细的银丝盘成,在光线下闪闪发亮。耳环是简单的圆环,但环身上錾刻着细密的水波纹,像是两滴凝固的水珠。银镯最费工夫,镯身上缠绕着一圈藤蔓纹样,叶片之间点缀着几朵小小的野花,每一朵都栩栩如生。
      他将这三样东西摆在窗台上,让阳光照在上面,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曹氏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作品,微微笑了。
      “他们会喜欢的。”
      崔庆可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从肘部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蜿蜒的蜈蚣。他的手指活动还有些不便,尤其是做细活的时候,左臂的肌肉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带来一阵隐隐的酸痛。
      但他咬牙忍着。不干活,就没有饭吃。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
      三天后,第一位客人上门了。
      是镇上富户李员外的夫人。她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带着两个丫鬟,摇摇摆摆地从街上走过,被窗台上的银光吸引了目光。
      “这簪子不错。”李夫人拿起那枝梅花簪,对着阳光端详,“做工很细。哪家铺子的?”
      “新开的小铺。”曹氏从里屋迎出来,笑容温婉,“太太好眼光。这簪子是我阿弟亲手打的,全天下独此一件。”
      “哦?”李夫人挑了挑眉,“新开的?我怎么没见过?”
      “刚来不久。”曹氏笑着解释,“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因家乡不太平,到南边讨生活。阿弟手艺还行,太太要是喜欢,不妨多看看。”
      李夫人将簪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她见过不少银饰,镇上也有两三家银楼,但那些银饰都是千篇一律的样式——龙凤、福寿、如意,看得人眼烦。这枝梅花簪却不同,花瓣的形态自然生动,花蕊纤细精巧,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这花样……”她沉吟道,“不像是我们南方的样式。”
      “夫人慧眼。”曹氏点点头,“阿弟将北方的花卉纹样和南方的錾刻工艺融在一起,算是我们的一点小新意。”
      李夫人点了点头,将簪子往头上一插,对着柜台上的小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妇人雍容华贵,头上那枝银梅恰到好处地点缀在发髻间,既不俗气,又不张扬。
      “要了。”她摘下簪子,“多少银子?”
      “八十文。”
      李夫人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八十文递过来。她又将目光落在那对耳环上,拿起来试了试,也一并买了。
      “这镯子也包上,给我闺女留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崔庆可打的三样东西全部售罄。曹氏将一百八十文铜钱收入钱匣,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
      第一笔生意,开了个好头。
      ---
      消息传得很快。
      李夫人戴上那枝梅花簪去参加了镇上王举人的寿宴,被几位夫人团团围住,问这簪子是哪里买的。李夫人得意洋洋地说是“青石镇新来的崔家小铺”,还夸了一通手艺如何如何精妙。
      第二天,便有三位夫人联袂而来。
      第三天,又来了五位。
      崔庆可的铺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他白天打活,晚上设计花样,忙得不可开交。他的设计确实新颖——将南方的花卉、虫鱼、山水融入北方的錾刻、掐丝、镂空工艺,每一件作品都别具一格,既有南方的灵秀,又有北方的厚重。
      一枝以莲花为题材的银簪,花瓣用极薄的银片锤揲而成,薄如蝉翼,在光线下半透半明,像是真的沾着露水。一只以蝴蝶为题材的银钗,蝶翼用细如发丝的银线编织,触须用两根极细的金丝点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一对以并蒂莲为题材的银镯,两只镯子合起来是一朵完整的莲花,分开则各自是一半,寓意"花开并蒂,永结同心"。
      太太们爱不释手,纷纷解囊。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不到一个月,便已经在镇上有了口碑。
      曹氏负责账房和接待。她心思细腻,记性极好——哪位夫人喜欢什么花样,哪位夫人对银料的成色有什么要求,哪位夫人的诞辰是哪天,她都一一记在心里。每次有客人上门,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推荐,让每位客人都觉得受到了特别的关照。
      “张夫人,您上回说喜欢兰花的样式,我兄长新打了一枝兰簪,您看看可合心意?”
      “刘夫人,您闺女快出阁了吧?这对鸳鸯镯是刚打的,寓意好,做工也细,您瞧瞧?”
      “赵夫人,您上次定的那对耳环已经好了,我多让兄长加了一圈珠边,更显贵气。”
      客人们被她的周到打动,口口相传,铺子的名声越来越响。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动手,一个动口。日子虽然清苦——每日粗茶淡饭,夜里挤在一张小床上,和衣而眠——但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那种安宁不是富贵人家能体会的,是在经历了生死逃亡、鲜血和恐惧之后,对平凡生活的加倍珍惜。
      夜深人静时,崔庆可在工作台前打银,曹氏在灯下记账。偶尔,两人会抬起头,相视一笑,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干活。那笑容很淡,却胜过千言万语。
      ---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崔庆可正在铺子里给一只银碗抛光。曹氏在后院晾晒洗好的衣裳。镇上的街上行人不多,几只麻雀在窗台上啄食掉落的米粒。
      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铺子。
      崔庆可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乌皮靴。他的面相和善,圆圆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起来就是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没什么特别。
      但崔庆可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那人的目光太利了。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却在进店的一瞬间就将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柜台、货架、工作台、窗台上的样品,甚至墙角里的废料,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不是普通客人看铺子的眼神,这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客官要看点什么?”崔庆可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去。
      “随便看看。”商人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只银镯上。那是崔庆可前一天刚打的,镯身上錾刻着一圈缠枝莲纹,是他最近的得意之作。
      商人拿起银镯,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将镯子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錾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阅读某种密码。然后,他将镯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线,仔细看底部的錾纹走向。
      崔庆可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这錾纹的手法……”商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出来的。”
      他将银镯放回柜台,转向崔庆可,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你师承何人?”
      崔庆可心中一凛。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家父所教。”崔庆可答得简洁而平静。
      “令尊是……?”
      “已故。”崔庆可的语气不容置疑,“一个走村串镇的普通匠人,没什么名号。”
      商人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又拿起那只银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折扇轻点下颌,盯着崔庆可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是两把探针,试图刺穿崔庆可平静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深处。崔庆可垂着眼帘,神态恭顺而自然,像任何一个面对大主顾的小匠人该有的模样。
      良久,商人开口了。
      “你的手艺,”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崔庆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小人手艺粗浅,不敢跟名家相比。”
      商人没有接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叫崔明远。”
      五个字,像五道惊雷,在崔庆可的脑海中炸开。
      崔明远。他的父亲。
      这个人认识他的父亲?
      崔庆可的指尖微微发麻,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一丝异样流露出来。
      “崔明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个从未听过的陌生人,“小人孤陋寡闻,未曾听说过这位前辈。”
      商人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像是洞察,又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不说破的了然。
      “无妨。”他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柜台,“改日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铺子。绸缎长袍在门槛处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崔庆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只银镯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崔庆可盯着那道光,心中波涛汹涌。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认识父亲?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海中翻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他知道,那个看似平静祥和的午后,已经被打破了。安宁就像一层薄冰,表面上完好无损,但冰层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走到后院的门口,看着曹氏晾晒衣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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