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血色渡口 从山洞出来 ...
-
从山洞出来后的第二天傍晚,追兵的火把出现在山脊上。
曹氏最先发现。她正攀上一块岩石眺望前路,目光越过起伏的山峦,忽然定格在远处的一道山梁上。那里,一连串微弱的火光正在蜿蜒移动,像是一条燃烧的蛇,在暮色中缓缓蠕动。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庆可。”
崔庆可正在下方检查包袱,听到她声音中的颤抖,立刻抬起头来。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
火把。至少有十几支。而且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移动。
“走!”
崔庆可抓起包袱,拉着曹氏的手便向山下冲去。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两人的衣服和皮肤被划出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人顾得上疼痛。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马蹄声和吆喝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们跑到山脚,却发现面前横着一条大河。
那是长江的一条支流,水面宽阔,足有数十丈。江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波涛起伏,漩涡密布,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摇曳生姿——只要过了河,钻进芦苇荡,追兵就很难找到他们。
但问题是,怎么过去?
河上没有任何桥梁。岸边也没有渡船——就算有,这时候喊船家来也来不及了。崔庆可四下张望,目光在河岸上飞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丛灌木后面。
那里藏着一条竹筏。
竹筏半沉在水中,被水草和藤蔓缠绕着,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筏身由七八根碗口粗的毛竹捆扎而成,竹子已经发黑腐朽,有几根甚至出现了裂缝。但粗略看去,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勉强能承载两个人。
“上筏。”崔庆可说。
曹氏看着那条摇摇欲坠的竹筏,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太危险了——江水流速极快,暗礁密布,这样的朽筏下去,十有八九会翻。
但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火把已经到了半山腰,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追兵的呼喊声已经清晰可闻。
她们没得选择。
---
两人将包袱塞进怀里,一前一后爬上了竹筏。
竹筏在水中剧烈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像是随时会散架。曹氏跪在筏中央,双手死死抓住一根横绑的竹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怀里紧紧抱着装有铜钱和锦盒的包袱——那是崔明远用生命守护下来的东西,她绝不能让它们沉入江底。
崔庆可站在筏尾,从水中捞起一根长竹竿,用力向岸边的岩石一撑。
竹筏离开了岸边,被江水裹挟着,向着河心漂去。
江水的力量比崔庆可想象中要大得多。竹筏一进入主流,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洪流,飞速向下游漂去。水流湍急,波涛汹涌,竹筏在水中剧烈颠簸,时而被抛上浪峰,时而被摔入谷底。冰冷的江水不断溅到筏上,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
崔庆可用尽全力撑着竹竿,试图控制竹筏的方向。他的双臂肌肉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次撑竿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在这汹涌的江水中,人的力量显得那么渺小——竹筏被水流推着,不断偏离航向,向着河心的深水区漂去。
“抓紧!”崔庆可大声喊道,声音被江风和浪涛撕得粉碎。
曹氏跪在筏上,浑身湿透,牙齿不住地打颤。她不敢看水面,只能死死闭上眼睛,双手更加用力地攥住竹篾,指甲嵌入竹子的纹理中。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啸响。
那声音划破空气,从远处疾速逼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曹氏猛然睁开眼睛——
是一支箭。
箭矢从岸边飞来,直射向竹筏。第一支箭擦着曹氏的耳边飞过,带起一阵寒风,钉入水面。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矢如雨点般从岸上射来,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追兵到了。他们站在岸边,搭弓引箭,向着江心的竹筏疯狂射击。
“趴下!”
崔庆可扔掉竹竿,扑到曹氏身上,将她护在身下。一支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割裂了他的衣裳,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痕。另一支箭射中了竹筏的边缘,深深嵌入竹子中,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竹筏开始渗水。被箭射中的那根竹子裂开了缝隙,江水从裂缝中涌入,筏身开始下沉。
“庆可!”曹氏惊恐地叫道。
崔庆可抬起头,目光在江面上飞速扫过。他们距离对岸还有大约二十丈,但以竹筏现在的速度和水流的方向,直接划过去已经不可能了。江水正在将他们推向下游,而下游的河面更加宽阔,水流更加湍急。
他必须想办法。
但还没等他想出对策,竹筏下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隐藏在江水中的墙。竹筏猛地一震,整个筏身向上弹起,然后倾斜、翻转——
曹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被抛入了水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将她吞没。
---
水。到处都是水。
冰冷、浑浊、汹涌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耳朵、眼睛。曹氏在水中拼命挣扎,但江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抓住她的身体,将她向下拖去。她的衣服被水浸透,变得沉重如铁,拖着她不断下沉。她想喊,但一张嘴就是一口浑浊的江水,呛得她肺部剧痛。
黑暗。窒息。恐惧。
她不会游泳。她从小在岭南长大,岭南虽然有水,但她从未学过游水。此刻,她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在水中翻滚、下沉。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正在慢慢将她包裹。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曹氏在混沌中微微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江水,她看到了一张脸。
是崔庆可。
他的头发在水中飘散,像是一团黑色的水草。他的眼睛在浑浊的水中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她,目光中只有一种情绪——绝不放手。
他也不会游泳。
曹氏后来才知道,崔庆可和她一样,从小到大从未下过水。但此刻,他用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脚在水下乱蹬,试图将两人的身体推向水面。
他们在水中翻滚、旋转,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曹氏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肺里的空气早已耗尽,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她看着崔庆可的脸,那张脸在浑浊的水中扭曲变形,但眼神依然坚定——坚定得像是一块石头,任水流如何冲刷,都不肯松开分毫。
那是她在彻底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
崔庆可的脸。
---
砰。
一声闷响。崔庆可的左臂撞上了一块隐藏在水下的暗礁。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低头一看——暗礁锋利的边缘像一把刀,从他的肘部一直划到手腕,将皮肤和肌肉齐齐切开。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在水中弥漫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
深可见骨。
崔庆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没有看伤口,没有停下划水的动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不能松手。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曹氏的手腕,指节发白,力道不减分毫。
血从他的左臂不断涌出,在江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暗礁的撞击让两人的身体改变了方向,水流将他们推向了河对岸的浅水区。崔庆可用尽全力,拖着昏迷的曹氏,向岸边游去——不,不是游,是用一只手划水,用脚蹬地,用肩膀顶开障碍物,一寸一寸地向岸边挪动。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垂在身侧,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江水。但他不管。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岸。必须把曹姐姐带上岸。
终于,他的脚触碰到了河底的沙地。
他拖着曹氏,一步一步走上岸。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在沙滩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摇摇欲坠,但他咬牙支撑着,将曹氏拖上沙滩,平放在干燥的地方。
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下来,躺在她身旁,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空在旋转。星星在闪烁。左臂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沉重。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流,温热的液体从手臂上滑落,渗入沙滩。
但他没有力气包扎了。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的曹氏。她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发紫,但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她还活着。
崔庆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
曹氏是在黎明时分醒来的。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冷。浑身冰冷,衣服湿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她的第二个感觉是疼——头疼欲裂,喉咙火辣辣地疼,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慢慢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射来,将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她躺在一片沙滩上,身下是细软的沙粒,耳边传来江水的潺潺声——他们已经到对岸了。
她转过头,看到了崔庆可。
他躺在她身旁,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晨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曹氏撑起身子,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
那一瞬间,她差点尖叫出声。
他的左臂——从肘部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可怕的口子。皮肤和肌肉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筋腱和骨头。伤口边缘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但仍在缓缓渗着鲜血,将周围的沙滩染成了一片暗红。
那道口子深可见骨。
曹氏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的边缘。皮肉翻开,触感冰凉而黏腻。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庆可……”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崔庆可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曹氏的脸上。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手臂……”曹氏哽咽着,泪水滚滚而下,“你的手臂怎么会……”
崔庆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伤口狰狞可怖,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没事。”他说,声音虚弱却平静,“没伤到筋骨。养一养就好。”
曹氏哭得更加厉害了。她知道他在骗她——那样的伤口,怎么可能没事?但她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用这条手臂,换来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你可以先上岸的,你可以不管我的……”
崔庆可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我说过。”他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的。”
曹氏愣住了。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沙滩染成一片金黄。江风吹过,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远处的芦苇荡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曹氏低下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
那道伤口狰狞可怖,像一条盘踞在他手臂上的红色蜈蚣。但它也是一道印记——一道用血肉刻下的印记,证明在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崔庆可闭上眼睛,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的泪水。
痛吗?
当然痛。痛得钻心。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