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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的倦意 开宗立派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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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的莲花,已经三百年没谢过了。
确切地说,从斗战胜佛端上这座莲台的那天起,整个灵山就再没发生过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没有妖魔来犯,没有佛经辩难,连钟声都敲得不紧不慢,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反刍。
悟空觉得自己也快变成一头牛了。
他盘坐在莲台上,身披锦斓袈裟,头顶十二环锡杖竖在一旁,金箍棒安安静静地躺在耳朵里——准确地说,是锈在耳朵里。三百年没动过手,棒子生了锈,连带着他的骨头有时都发痒。
“斗战胜佛。”
身边的侍者轻声唤他。
悟空睁开眼。方才他又睡着了。成佛之后他学会了两件事:一是闭眼,二是微笑。闭眼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微笑是因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该去万佛大会了。”侍者说。
万佛大会。三百年一次,灵山最大的盛会。各路佛陀菩萨、罗汉金刚齐聚大雷音寺,汇报各自法脉的度人业绩,交流成佛心得,顺便吃顿斋饭。
悟空最烦这个。
但他还是站起来,整了整袈裟,挤出一个标准的佛的微笑,踩着祥云往大雷音寺飞去。
大雷音寺今日金碧辉煌。
如来高坐莲台,两侧列着四大菩萨、八大金刚、十八罗汉,往下是密密麻麻的莲座,每一座上都是一尊佛。数不清的佛,数不清的光环,把整座大殿照得像开了十盏太阳。
悟空找到自己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中不溜秋,正符合他这“斗战胜佛”的尴尬地位。说是佛,却排在一堆参禅悟道的文佛后面;说不是佛,头上又顶着正儿八经的果位。
他坐下,继续闭眼。
大会按流程推进。先是如来拈花微笑,众人齐诵佛号;然后是各大法脉负责人依次上台,做述职报告。
第一位上台的是药师佛。
药师佛身披琉璃光,整个人晶莹剔透,像一盏行走的LED灯。他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
“过去三百年间,东方净琉璃世界新增信徒八千万,新建佛寺三千六百座,治愈疑难杂症一亿两千例。我们的‘琉璃光健康宝’已经覆盖三界各大洲,用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药师佛微微欠身,继续说:
“此外,我们与天庭医保局达成战略合作,将‘药师咒’纳入三界基本医疗保险目录。预计下一个三百年,信徒总数将突破三亿。”
如来点头:“善哉。”
悟空睁开一只眼,瞥了瞥药师佛的莲台。那莲台下面铺满了金砖——不,不是金砖,是功德牌位,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写着一位信徒的名字。那都是香火,都是业绩。
第二位上台的是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更夸张,他直接放了一段全息投影——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八功德水,黄金为地,天乐鸣空。无数信徒在池中莲花里载歌载舞,笑容满面,像极了某个度假村的宣传片。
“西方极乐世界,接引法门,零门槛,零收费,只要信,就能来。”阿弥陀佛的声音充满磁性,“过去三百年,我们成功接引亡灵四亿五千万,满意度百分之百。我们的Slogan是——‘死了都要来’。”
笑声四起。
如来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悟空彻底睁开了眼。不是因为阿弥陀佛的段子,而是因为他注意到,阿弥陀佛的莲台下,功德牌位比药师佛多了十倍都不止。那些牌位闪着金光,几乎要把大殿照亮。
“下一位,弥勒佛。”
弥勒佛大腹便便,笑呵呵地站起来。他没穿袈裟,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不,是改良版的僧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上面写着四个字:“三界创投”。
全场安静了。
弥勒佛不是来汇报法脉的,他是来路演的。
“各位同修,各位菩萨,各位投资人们,”弥勒佛笑呵呵地打开一面巨大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三界商学院’第三期,今天正式开放融资。”
光幕上滚动着惊人的数字:
·学员数:一万两千人(同比增长300%)
·客单价:十万功德/人(高端定制班五十万)
·合作机构:天庭招商局、地府风投、龙宫信托……
·明星学员:哪吒、杨戬(jiǎn)、东海龙王三太子……
弥勒佛继续说:
“我们的课程涵盖创业启蒙、融资技巧、股权分配、危机公关。三界最顶尖的导师团队——如来亲自讲授‘领导力’,观音菩萨主讲‘沟通艺术’,太上老君负责‘商业炼丹术’。前三期学员中,已经有十七家公司成功上市,两位学员被评为‘三界十大杰出青年’。”
台下开始骚动。不少佛陀交头接耳,眼中露出羡慕甚至嫉妒的光。
悟空注意到,连一向稳重的文殊菩萨,都在悄悄记笔记。
“本轮融资目标,十亿功德,”弥勒佛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投一百万功德,送终身VIP会员;投一千万,送副总裁头衔;投一个亿——”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送一个极乐世界的分店经营权。”
全场哗然。
悟空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汇报大会,这是一场——怎么说呢,用他三百年前还没成佛时的话说——一场“秀”。一场关于“谁更牛逼”的秀。
药师佛秀他的用户量,阿弥陀佛秀他的转化率,弥勒佛秀他的商业模式。而他们秀这些东西的目的,只有一个:拉更多人加入自己的法脉,收更多香火,建更多寺庙,度更多人——然后,成为更大的佛。
佛也要KPI。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悟空的脑子里。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成佛之前,他以为佛就是四大皆空、无欲无求;成佛之后,他才发现,佛也是要吃饭的——不,是要吃香火的。
香火就是佛界的货币。
没有香火,就没有信徒;没有信徒,就没有法脉;没有法脉,你这个佛,就只是一个空头衔。
像他一样。
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莲台。莲台光洁如新,下面干干净净,一朵功德牌位都没有。不是他不想要,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要。
他只会打架。
三百年前,他靠一根金箍棒从南天门打到凌霄殿,从地府打到灵山,打出了一个“斗战胜佛”的果位。但现在不打仗了,三界太平,他这“斗战”二字,就成了摆设。
谁会来找一个打架的佛度自己?
大会继续进行。越来越多的佛陀上台,展示各自法脉的辉煌业绩。普贤菩萨的“行愿法门”,地藏菩萨的“地狱不空”,文殊菩萨的“智慧学堂”……每一个都风光无限,每一个都信徒如云。
悟空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上一次收到信徒的香火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也许是一百年前?也许是两百年前?总之,很久很久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莲台。左边是月光菩萨,莲台下的功德牌位排成了矩阵;右边是日光菩萨,功德牌位甚至延伸到了大殿外面。
而他的莲台,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甚至不是委屈。成佛三百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七情六欲都修没了。但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东西是修不掉的。
那是骄傲。
齐天大圣的骄傲。
大会终于结束了。众佛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悟空最后一个走出大雷音寺,站在台阶上,望着灵山脚下万家灯火——不,是万家香火。
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那是三界各处寺庙的香火。远的如星辰,近的如萤火,密密麻麻,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每一盏香火,都属于某一尊佛,某一个法脉。
没有一盏,是他的。
悟空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袈裟上,那袈裟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他想起当年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风吹雨打,也不过如此。
身后响起脚步声。
“大圣,还不走?”
是弥勒佛。他依然笑呵呵的,但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对着全场的商业微笑,而是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悟空没回头:“老倌儿,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那商学院,收不收佛?”
弥勒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圣,你说笑了。你都是佛了,还学什么创业?”
悟空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三百年来一直闭着的眼睛。
“佛就不能创业吗?”他问。
弥勒佛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盯着悟空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大圣,你可想好了。创业这条路,比西天取经难一万倍。”
悟空嗤笑:“老孙当年八十一难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不一样的,”弥勒佛摇头,“取经路上,你打的都是看得见的妖。创业路上,你打的……都是看不见的。”
“什么妖?”
弥勒佛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的名片,递给悟空:“明天来我商学院,先上三天体验课。免费的。”
悟空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界商学院——让每一位佛,都成为自己的CEO。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转身腾云而起。
弥勒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金色流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又要闹了。”他低声说,语气分不清是感慨还是叹息。
悟空没有回灵山。
他直接飞到了花果山。
花果山已经不像当年了。没有猴子猴孙的热闹,没有水帘洞的喧嚣,只有一座荒山,几棵老树,和满地的落叶。
他站在山顶,望着远处天边若隐若现的灵山灯火。
那一片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问他:“你学艺为何?”
他说:“长生不老,与天同寿。”
后来他做到了。他不仅与天同寿,还成了佛,永生不死。
但永生不死之后呢?
他每天坐在莲台上,闭眼,微笑,听佛经,吃斋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百年如一日。
这就是佛的生活?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争取的“正果”?
悟空的金箍棒在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伸手把它拔出来。棒身锈迹斑斑,红绸早已腐烂,但那根铁棒握在手里的感觉,依然让他浑身一震。
像电击,像雷鸣,像当年第一次举起它时的天崩地裂。
悟空低头看着金箍棒,喃喃自语。
“老孙这一辈子,闹过天宫,闹过地府,闹过龙宫,闹过灵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金箍棒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可那些都是闹给别人看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一次,老孙想闹给自己看。”
他举起金箍棒,对着夜空,轻轻一擦。
锈迹簌簌落下,寒光重现。
那一瞬间,灵山的莲花,齐齐颤抖了一下。
如来睁开眼,望向花果山的方向。
“他又要闹了。”如来说。
阿难问:“世尊,可要拦他?”
如来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他说,“这一次,让他去吧。”
“闹完了,他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如来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大殿归于沉寂。
只有远处,花果山顶,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那是齐天大圣的棒。
也是斗战胜佛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