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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临产期 “妈,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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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还没有彻底褪去,年节的热闹像是被一阵风轻轻卷走,街头残留的红色春联边角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微微翻卷,空气里不再弥漫年夜饭与烟花爆竹的气息,城市重新回归往日平淡的节奏。
元宵节过后没多久,张琼瑶便收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告诉她,陈晓燕的预产期临近,已经安排住进了市中心医院,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接到电话的时候,张琼瑶正窝在她和白知忧一同租住的公寓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知忧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兽尾。春日的午后光线柔和,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白知忧安静地坐在她身侧,耳朵微微垂着,任由张琼瑶把玩。
“怎么了?”白知忧察觉到身侧的人忽然僵了一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张琼瑶,沉稳的眸子里带着关切,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张琼瑶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一旁,转头看向白知忧:“我爸打来的,我妈住院了,快要生了。”
白知忧的耳尖轻轻动了动,尾巴不自觉地绕上张琼瑶的脚踝。她清楚,张琼瑶和她母亲陈晓燕之间的关系一直算不上融洽。长久以来,母女二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很多时候,明明是最亲近的血缘,相处起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拘谨与疏离。
“要过去看看吗?”白知忧放缓了声音,轻声询问,“如果你觉得难受,我可以陪你一起。”
张琼瑶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谈上期待,也没有强烈的抵触,只是一片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丝线。她知道,母亲肚子里的是她即将出世的弟弟,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如今提前入院待产,想必身体负担很重。
“嗯,我想去一趟。”张琼瑶抬眼看向白知忧,“你陪我好不好?”
“当然。”白知忧抬手,温柔地捋了捋张琼瑶额前散落的留海,“我陪着你,不用紧张。”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白知忧开车,一路朝着市中心医院驶去。车窗外,初春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树木刚刚抽出嫩生生的芽,风还有些凉。车厢里安安静静,张琼瑶靠在车窗边,目光放空,脑子里不停回想过去和母亲相处的片段。
陈晓燕一直是一个要强的女人。在张琼瑶成长的漫长岁月里,她们之间很少有那种亲密无间的谈心,很多时候,母亲对她更多的是严苛的要求,言语之间总带着期许,可这份期许,常常压得当时尚且年幼的张琼瑶喘不过气。久而久之,张琼瑶习惯了大大咧咧地装作不在意,可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道淡淡的隔阂。后来家里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张琼瑶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也很复杂,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迎接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停车场。白知忧下车,绕到副驾一侧,替张琼瑶打开车门,很自然地牵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包裹住张琼瑶的,像是无声地在给她力量。
“别怕,我就在你身边。”白知忧低声说道。
两人走进医院大楼,消毒水淡淡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按照父亲之前给的病房号,她们慢慢找到产科的住院病区。
推开病房门,病房内很安静。陈晓燕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带着一丝疲惫,原本利落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张琼瑶的父亲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扶着靠枕。
听见开门声,床上的陈晓燕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看见走进来的张琼瑶,微微一愣,视线又扫到了她身侧的白知忧。
“瑶瑶,你来了。”陈晓燕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孕期的疲惫。
张琼瑶牵着白知忧,慢慢走到病床边,脚步有片刻的迟疑,她轻轻“嗯”了一声:“嗯,爸给我打电话,说你住院了,我过来看看。”
白知忧很有礼貌地微微颔首,主动开口问候:“阿姨,叔叔。”
张琼瑶父亲笑着朝白知忧点了点头:“知忧也来了,快坐吧。”
病房里有临时放置的椅子,白知忧拉开椅子,先让张琼瑶坐下,自己就坐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不多插话,只是默默留意着张琼瑶的情绪,手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指尖。
陈晓燕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张琼瑶的脸上,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母女之间,多年积攒的隔阂,让陈晓燕心里一直揣着一份不安。她心里隐隐猜测,张琼瑶或许并不期待这个弟弟,甚至可能会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觉得自己被忽略,心生不悦。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瑶瑶,你……看到妈妈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心里不太开心?是不是,不太想要这个弟弟?”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陈晓燕的眼神里藏着忐忑。她一直都清楚,自己过去和女儿相处的方式不算好,很多时候没能好好读懂张琼瑶的心思,母女之间总是很难交心。如今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她最担心的,就是大女儿心里有芥蒂,觉得家里的爱会被分走。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琼瑶听到这句话,微微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她看见陈晓燕疲惫的脸庞,隆起的肚子,能想象得到,怀胎十月,母亲承受了多少身体上的辛苦。
她心里明白,她们母女之间确实有很多过去的矛盾,有很多难以抹平的距离。可面对此刻虚弱待产的母亲,她心底并没有想象中的怨怼,反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她认真地看着陈晓燕,眼神褪去了平日的跳脱,变得认真而柔软,清晰地开口,说出了那句在心底酝酿许久的话:
“妈,我真的很开心,您还看不出来吗,我一直都很期待,期待我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陈晓燕明显怔住了,她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定定地看着张琼瑶。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会看见女儿冷淡的神情,或是敷衍的应答,万万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开心?”陈晓燕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看向张琼瑶,“瑶瑶,你是真心的吗?妈妈以为,你会介意,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以后,我们分给你的精力,会变少。”
张琼瑶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其实早就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情。过去她确实会委屈,会因为母亲严苛的态度难过,可随着慢慢长大,尤其是和白知忧相伴之后,她学会了用更包容的眼光看待很多事情。
“以前,我或许会胡思乱想,”张琼瑶缓缓开口,语气很平静,“会忍不住去想,有了弟弟之后,你们是不是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在意我。但是现在,我不是小时候的我了,我觉得你也没有多爱我,看见你辛苦孕育他,我其实是期待的。以后,我会有一个弟弟,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我还会多一个亲人。”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我知道生孩子很疼,很辛苦。看见你现在这样,我会心疼,但同时,我真的很开心,期待他平安来到这个世界。”
坐在一旁的白知忧安静地听着,侧头看向身侧的张琼瑶,眼底漫开一层温柔。她很清楚,说出这番话,对于张琼瑶来说并不容易。张琼瑶看着总是随性洒脱,可内心细腻,很多情绪习惯藏起来,很少直白地袒露。
陈晓燕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望着面前已经长成亭亭少女的女儿,鼻尖泛起酸涩。这么多年,她好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读懂了自己的女儿。原来很多时候,是她自己想多了,她一直以为张琼瑶是介意的,却忽略了,孩子早已悄悄长大,拥有了更加成熟柔软的内心。
“瑶瑶……”陈晓燕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轻轻伸出手。
张琼瑶看见母亲伸过来的手,稍稍停顿,然后慢慢伸出手,覆在了陈晓燕的掌心。母亲的手掌有些浮肿,是孕晚期很常见的状态,温度温热。
“以前,是妈妈不好,”陈晓燕的声音微微沙哑,“很多时候,妈妈太固执,没有好好跟你沟通,忽略了你的感受。”
“都过去了,妈。”张琼瑶轻轻笑了笑,“不用再提以前啦,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休养,平安生下弟弟。”
张琼瑶的父亲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忧心母女二人难以解开的心结,没想到,今天在病房里,两人终于有了这样一次坦诚的对话。
白知忧适时开口,轻声说道:“阿姨,您不用太焦虑,保持好心情,对生产会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也都在。”
陈晓燕转头看向沉稳的白知忧,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感激:“知忧,谢谢你,一直陪在瑶瑶身边。瑶瑶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很多时候,心里容易想很多,有你陪着她,我也放心不少。”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白知忧侧头,温柔地看向张琼瑶,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几人又在病房里聊了许久。张琼瑶陪着母亲说了很多轻松的话题,尽量帮陈晓燕舒缓临产前紧张的情绪,跟她讲起自己和白知忧寒假里的日常,元宵节南河边上热闹的烟火,小摊上各色各样的小吃。陈晓燕安静地听着,紧绷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脸上渐渐露出浅浅的笑容。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快要到饭点,张琼瑶想起母亲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便和白知忧商量,出去买点适合产妇吃的流食回来。
“我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休息。”张琼瑶对着病床上的陈晓燕说道。
“好,路上小心。”陈晓燕轻轻点头。
走出病房,关上房门,走廊里喧嚣的声音重新涌入耳边。离开病房那压抑温柔的氛围,张琼瑶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白知忧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刚刚,辛苦了。”
张琼瑶抬眼看向白知忧,轻轻靠在她的肩头:“其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面对她,我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做得很好。”白知忧低声说,“你很勇敢,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她了。”
“嗯,”张琼瑶轻轻应了一声,“虽然我们之间还是有很多过去的隔阂,不过这一刻,好像松快了很多。我是真的希望,妈妈可以平平安安,弟弟顺利降生。”
白知忧抬手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并肩沿着医院的走廊慢慢往前走。初春的风从走廊的窗口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可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心底是暖的。
“之后,会慢慢好起来的。”白知忧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张琼瑶扬起头,看向白知忧,眼底漾开笑意:“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等弟弟出生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他。”
“好。”白知忧的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兽耳在发丝之下,微微柔和地颤动,尾巴在身后,悄悄轻轻扫过张琼瑶的小腿。
两人慢慢走向医院楼下,准备去附近的餐馆,挑选适合陈晓燕食用的餐食。阳光穿过层层楼宇,落在她们并肩的身影上。
病房之内,陈晓燕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和张琼瑶相触过的掌心,心底久久不能平静。她反复回想刚刚女儿说的那句“妈,我真的很开心”,眼眶再次微微湿润。这么多年,她一直被困在自己的担忧之中,害怕女儿无法接纳新的家人,直到此刻才明白,她的瑶瑶,早已长成温柔通透的姑娘。
新的生命,正在静静等待降临,而横亘在母女之间那道漫长的裂隙,好像在这个临产期的春日,悄悄裂开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慢慢照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