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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蜘蛛女之吻 “你叫程若 ...

  •   程若拙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六月的阳光倾落公寓内,刺的眼睛生疼。过了许久,程若拙才意识到自己又梦到了谢折。

      五年过去,有关谢折的记忆渐渐模糊,黯淡成一副沉默的相片,压在毛玻璃下。没有塑封,也没有相框,相纸被岁月不断磨损,只能任由色彩渐渐褪去。

      有时,程若拙几乎以为自己快忘了谢折。可在梦里,那些尘封的记忆却如潮水般逆流而上,将他彻彻底底地淹没。

      程若拙实在是倦极了,一头扎在床上,久久不愿起身。可铃声还在固执地响,麦浚龙低哑的嗓音从枕头下钻出来,一遍又一遍,唱着《耿耿于怀》。他越听越沮丧,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接起电话:“妈咪,怎么了?”

      “还没起?”程望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温柔的笑意,“今天不是要去试镜吗?”

      程若拙愣了一下,猛地坐起身:“糟了!我记错了时间了!”

      “你这孩子,”程望舒早就猜想到他冒冒失失的性格,有些无奈,“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简历,形象照,还有那两段独白。”

      程若拙检查了下背包里的文件,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那快去吧,别迟到。”

      程若拙握着手机,听着手机那端程望舒调试小提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看新闻了吗?周淮瑾他……”

      提琴声猛然变得尖锐,打断了程若拙接下来的话,程望舒静了静,柔声说:“若拙,我们早就和那个畜生没关系了。”

      程若拙敛下眼睫,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的。”

      “记住,你只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程望舒又一次承诺着,像在固执着确认什么,“乖乖的,等演出结束,妈咪就回金陵看你。”

      挂了电话,程若拙坐在床边,看向一旁的报纸,头板上印着周淮瑾的脸。程若拙竭力按捺着反胃和恶心,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折剧场坐落在幕府山艺术区,由老厂房改建的水泥楼,红砖墙上挂满了爬山虎。门上挂着一张海报,一个女人的侧影,身后是绵延缠绕的巨形蛛网。正下方印着两行字:《蜘蛛女之吻》话剧,原著曼努埃尔·普伊格,导演谢折,编剧戚时月。

      程若拙在海报前站了几秒,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一个男人拎着咖啡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你谁啊你,”男人皱眉看着他,“这里是私人办公区域,闲人免进。”

      程若拙愣了一下,立刻将简历交出去,“我是程若拙,试镜莫利纳的演员,来找……谢折导演。”

      男人翻了翻简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许多,自我介绍道:“陈屿,《蜘蛛女之吻》的制作人。”

      说着,他笑着侧过身,示意程若拙跟上自己,“跟我走吧。”

      折剧场并非剧院,而是谢折的个人工作室。长廊曲折绵延,常年弥漫着烟味和纸墨的气息。水泥地面擦得发亮,整面墙嵌满镜子,把空间折成无限延伸的模样。

      陈屿带着程若拙往长廊尽头走去,有些抱歉的语气:“不好意思啊,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谢导的粉丝呢。有几个脑袋不正常的,老是来这儿蹲着,窥探谢导私生活,烦得很。”

      程若拙垂下眼,轻轻笑了笑:“谢导很有名。”

      五年前,谢折以演员的身份出道,短短三年,拿遍话剧届所有奖项。人人都以为他会趁势转型影视届,在荧幕上发光发热。可谢折似乎天生就有根不屈服的反骨,在势头最盛时,毅然而然转行做导演,成立了折剧场。

      起初,评论界普遍骂他自视甚高痴心妄想,嘲讽演员没有文化素养,担不起导演的重担。可谁也没想到,谢折执导的第一部戏,口碑和票房就创下新高,瞬间压制了所有争议。来年,讨论当代戏剧导演的文章中,已少不了谢折的名字。

      像谢折这样的人,有疯狂的爱慕者,再正常不过。

      “你本科是陵艺的?”陈屿翻着简历,忽而回头看了一眼,“那你就是谢导师弟了,你们很熟吧?”

      程若拙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下:“不认识。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毕业了。”

      这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谢折的消息,对谢折的每次演出都了然于心。哪怕是在英国读书的时候,程若拙也疯狂收集着谢折的演出录像,从戏剧杂志上裁剪谢折的消息。

      很多时候,程若拙也会觉得记忆中谢折的正在渐渐模糊。但他仍然偏执地剪下每一张报道,贴在日记本上,试图拼接起永恒。

      程若拙失神地想,自己和那些狂热粉丝也没什么区别。

      大约是看出他的失落,陈屿友善地笑了笑:“没事,试完镜就熟了。”

      排练厅外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年轻男演员,见陈屿带来了新人,同时抬起了头。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孩朝他笑了笑,“你试的是哪个角色的?”

      程若拙愣了一下:“莫利纳。”

      “巧了,我试镜的是瓦伦丁。”男孩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男孩叫林骁,刚从艺校毕业,长得很俊秀,性子也很爽朗。见了程若拙,他似乎终于找到人聊天,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情报。

      “听说谢导筹备这部戏了一年半,好不容易才搞到版权。编剧从七个月就开始改剧本了,改了足足九稿,谢导才勉强满意。”

      程若拙愣了下,脑内闪过戚时月熬夜改剧本骂街的样子,有点替她感到可怜。

      林骁压低声音,轻叹一句:“要是能上这部戏,那咱们可真就露脸了。谢导的戏,圈内可都盯着呢。上一部《故园风雨后》,连国话的领导都从帝都特意跑来金陵看。”

      一旁的衬衫男突然开口,附和道:“可不是么。我师姐前年跟了他的戏,才演十几场,就被影视公司看上,签约演电影去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程若拙却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愣愣看向墙上的海报。那一张张都是谢折的作品,从第一部执导的《空心人》到《故园风雨后》。

      越将近重逢的时刻,人总是越慌张,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前最后的清晨,有的只是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

      可无论他如何抗拒,该来的还是会来。没过多久,陈屿就推开门,喊他的名字。

      “程若拙,”陈屿看了眼他,鼓励般微笑,“到你了。”

      程若拙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排练厅内走去。

      程若拙走进排练厅的时候,谢折正倚在窗台边和戚时月聊天。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天光薄而透亮,从海洋吹来的温淡季风,将梧桐吹成了绿意沉沉的雾霭。窗台外,藤蔓肆意生长,绿意在白墙上泛滥绵延。谢折逆着光,半边侧脸也镀上了层淡青的影。

      五年未见,谢折似乎比以往高大了些,本就漂亮的线条愈发分明,添了几分凌厉的姿态。他垂眸,看向一旁的戚时月,静静听她说着些什么,上挑的眼角含着一丝极浅的笑。

      “昨天总共来了三个瓦伦丁,一个说台词带山东口音,一个长得像元谋人,还有一个呢,戴上假发都能去北美参加变装皇后秀了。”戚时月掰着手指,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谢折轻笑一声,对她的刻薄话不置可否:“那莫利纳呢?”

      “莫利纳更别提。”戚时月摘下眼镜,疲倦地按了按太阳穴,“你猜来了个什么样的?八块腹肌的纹身壮汉!我差点以为自己走片错场了,下一秒就要跑去香港拍古惑仔!”

      “所以你一个都没留下?”

      “不然呢?”

      “那你是在消极怠工。”

      戚时月冷笑一声,眼神鄙夷:“过了今天,我不可能再替你试镜了。我对丑男过敏,看一眼就夭寿。”

      谢折目光落在窗外,一枝长青藤停留在窗前,延伸出深郁碧沉的叶。他若有所思顿了顿,冷酷无情地说出下半句:“也好,反正剧本还要改,你可以专心去创作。”

      “谢折,我是编剧,不是黑窑工!第十稿绝无可能!”戚时月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谢折漫不经心“哦”了声,将烧了一半的烟头按进纸杯里,灰沉沉地湮灭下去,“结尾的台词还是太拖,得想办法精简。”

      戚时月瞬间就明白,他根本没听进去。

      “操!”戚时月愤怒地起身,“要改你自己改,老娘不伺候了!”

      她说着就转过身,目光恰好和程若拙对视,一时愣住了。

      程若拙对她笑笑:“戚师姐,好久不见。”

      大学四年,程若拙和戚时月一直维持着朋友的关系。戚时月莫名对他有些怜爱般的兴趣,常常招呼他喝酒唱K,在交不上作业时,也胁迫他帮自己补了无数次读书笔记。

      直到程若拙出国留学,跨国联系不便,他和戚时月才渐渐少了联系。如今突然一见,二人都有些久别重逢的惊讶。

      戚时月快步走过来,又惊又喜地拽住他的手臂,“什么时候回国的,也不和我说一声?”

      “就在前几天,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刚下飞机就看到了试镜资料,想着今天就能见到你,就没提前说。”

      程若拙笑着回答,目光却不自觉看向窗边的谢折。他这才发现,谢折也在打量着自己,只是那眼神分外冷淡,是对陌生人审视的神情。程若拙不由颤栗了一瞬,像被那道视线钉在画框里,成了残破的蝴蝶标本。

      戚时月回头看了一眼谢折,皱眉:“你他妈别盯着人看了,把孩子都吓着了。”

      “你们认识?”谢折收回视线,看向戚时月。

      “他是我们的师弟,03表的。”戚时月不耐烦地解释道。说完,她想到了什么,努力思索着,“说起来,你们是不是见过面?好像是在五年前,你毕业大戏那会儿?”

      “怎么可能,”谢折不以为然笑笑,又看了眼程若拙,“这么漂亮的师弟,我见了不可能忘。”

      程若拙心下了然,谢折果然忘了自己。他只能按下失落的情绪,勉强笑笑,道:“只是看过谢师哥的戏而已,算不上见过。”

      也是,他和谢折不过一面之缘,还戴着口罩,连话都没说两句。那天的江南剧院观者如云,谢折又怎么会记得最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戚时月本想和程若拙再叙会儿旧,但谢折却没有耐心听她的絮叨。

      “戚时月,我们是在试镜,”谢折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疲倦的样子,“你要真这么闲,就去改剧本。”

      戚时月冷笑道:“我和师弟说两句话怎么了?碍你眼了?”

      “沈迟过两天就从帝都叫回来。到时候觉得碍眼的,恐怕是你。”谢折莫名嗤笑一声,拿起盛满酒液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戚时月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却终究没说什么。

      程若拙不懂他们的弦外之音,只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他迟疑了一会儿,走上前,将简历递给谢折:“谢折师哥,这是我的简历。”

      谢折接过简历,却没打开,随意扔在一旁。他一向不喜欢以履历和科班定义演员,比起漂亮的简历,他更看重演员气质与角色的契合度。那种难以捕捉的微黯情绪,才是谢折真正在乎的部分。

      “开始吧,”谢折坐回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程若拙,语气散漫,“师弟,让我们看看你的专业水平。”

      戚时月抽出一张台词,递给程若拙,眼神变得温和起来:“试试这段吧,莫利纳的独白。”

      程若拙低头看了一眼,不由松了口气。台词很长,但却是原著的文本。这是谢折离自己最近的一次,他当然不想错过。从看到试镜消息开始,程若拙就将原著翻烂了,有些段落甚至能背下来。

      程若拙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要被选上,他就能和谢折留在同一个排练厅,朝夕共处。只要想到这些,就足够让他撑过所有不安慌张、自我怀疑的时刻。

      “可以开始了?”谢折问。

      片刻后,程若拙睁开眼,扔掉了手中的台词本。

      “我准备好了。”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程若拙念台词的声音,轻盈而干净。眼前似乎不再是水泥厂房般的排练厅,而是阴暗狭窄的囚室。程若拙特意改变了声音,带着女性化的腔调,眼里充盈着透明的液体。那一瞬间,他似乎沉进了莫利纳的身体。

      莫利纳,一个沉溺电影的同性恋,因莫须有的猥亵罪被被关进监狱,又以间谍的身份潜伏在左翼青年瓦伦丁身边。在狭窄沉闷的暗室,莫利纳向瓦伦丁讲述电影,打发漫长黑夜。他们之间的界限,也因故事渐渐而消融了。

      程若拙看着谢折,那并不属于自己的爱人,幻想他此刻就是瓦伦丁。语言和台词都成为了累赘,无法阐述他在谢折身上所体会的一切。他只能凭心告白。

      戚时月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靠近谢折,斩钉截铁道:“他就是我要的莫利纳。”

      谢折没有回话,只是专注看着眼前的程若拙。他手中夹着一支烟,却没顾得上抽,灰败的烟灰簌簌抖落,砸在他手臂上,烫出一片焦灼的红痕。

      戚时月有些错愕,饶是她自诩聪明,也的确看不出此刻的谢折在想什么。

      “停。”

      谢折突然直起身,干净利落地打断没说完的台词。

      程若拙愣了愣,像骤然被从美梦中叫醒,眼泪还没擦干,失魂落魄地颤了颤。

      谢折的眉眼趋近于柔美,五官轮廓却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总会显得有些冷淡。程若拙有些窘迫站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是不是谢折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但他不敢问,只是无望地等待着谢折的回话。

      “师弟,你不会把原著都背下来了吧?”谢折笑着问,眼神有些调侃意味。

      程若拙顿了顿,低下头:“没有全背,只是很喜欢这一段,恰好背过。”

      戚时月歪头看着他,夸赞:“很好,比一年前进步了。”

      面对直白的夸赞,程若拙有些不好意思。

      “不介意聊会儿原著吧?”谢折垂下眼,细细抖掉衬衫上蹭上烟灰,浓密的睫毛半敛了浅色的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请随意。”

      谢折转了转手中的钢笔:“在你看来,莫利纳为什么要给瓦伦丁讲故事?”

      这并不是试镜预设的问题,程若拙愣了下,却还是很快回答:“因为这让他觉得,被需要,也是他的叙述方式。”

      “具体一些。”

      “莫利纳因性取向被主流社会排挤,哪怕在牢房中也无法逃脱偏见,只能沉迷电影逃避现实,”程若拙抬眼,悄悄看向谢折看一眼,“他的想说的太多,能倾听的人又太少,只能长久的沉默。但通过故事,他可以构建一个虚幻浪漫的国度,留下瓦伦丁。以及……剖开自己的伤口。”

      “剖开伤口?”谢折重复了他的话。

      “电影是虚构的,但他把一部份的自我,尤其是理想中的自我,羞涩地藏在假象中,诉说给爱人听。”

      谢折不置可否,换了个尖锐的问题:“那你准备怎么处理莫利纳的女性气质?在2008年,这很可能会被诟病为对同性恋群体的刻板印象。”

      程若拙微微蹙眉,一时没说出话来。

      戚时月不耐烦:“谢折,你能不能不要从犄角旮旯里挑出为难人的话题?”

      “我只是好奇,”谢折支着手肘,格外坦然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孩,“好奇师弟会怎么想?”

      “我不觉得这是刻板印象。”

      程若拙突然开口,坦率地回答:“如果所谓女性化的气质,是指柔软敏感和对浪漫的偏爱,那这是值得歌颂的。”

      他的话太过直白也太过笃定,场上一时静了静。片刻后,谢折短促地笑了一声,似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我最看好的师弟不错吧?”戚时月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嗯,很有趣。”

      谢折难得赞同,勾起唇角。他伸出手,翻开桌上的简历,目光扫过姓名栏的那一刻,却蓦地停住,温淡的神情仿佛被利刃刺穿。

      “你叫程若拙?”谢折的声音很冷。

      程若拙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点了点头:“对,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意思。”

      只一瞬间,谢折那双含笑的眼睛忽而幽暗,眉目阴鸷而危险,有什么情绪正在破土而出。像某种冰封在水面下的远古生物,在春季降临时悄然复苏。

      那份资料做得很漂亮,封面包了透明壳,Casting选得也很精心。照片里,程若拙穿着简单的白T,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许多欲言又止的情绪,却单纯干净得让人难以直视。一看就知道,他有优渥的出生,以及开明溺爱的母亲。

      谢折的视线从照片上转了一圈,又落在程若拙身上,眼尾溢出一丝轻嘲的笑来:“难怪。”

      程若拙没听清,迷茫地问:“师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

      片刻后,谢折嗤笑一声,有些莫名的讥讽。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在纸上记了什么,再也没看向程若拙。

      “回去等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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