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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特别彩蛋篇 3 术后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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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二十四小时,ICU里的监护仪每隔几秒滴一声。
他躺在病床上,引流管里的液体比早上少了一些,颜色也淡了。呼吸机还在用,但模式已经从控制通气调成了辅助通气,他自己能喘一部分了。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查房时发现他体温开始往上爬。先是三十七度八,半小时后到了三十八度二。护士拿冰袋敷在腋下和腹股沟,又用温水毛巾擦了一遍额头和脖子。体温没压住,到了傍晚,爬到了三十八度九。
值班医生进来,翻了翻瞳孔,又看了一眼引流球里的液体量。他站在床边观察了几分钟,对护士说:“术后吸收热,先物理降温。冰袋敷腋下和腹股沟,温水擦浴,别用酒精。”
护士推来一辆小推车,冰袋用毛巾裹好,塞进他的腋下和腿根。温水盆端到床边,毛巾拧得半干,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他没什么反应,眼睛半睁着,眼球在眼皮底下无意识地转动,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没有焦点。手指偶尔蜷一下,抓住床单,又慢慢松开。
护士擦到他手背时,那只手忽然收紧,抓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抓得很死。护士愣了一下,轻轻把手抽出来,继续擦。
术后三十五小时,体温没降。退烧药推进去,效果只撑了不到一个小时,数字又爬回去,这次直接越过三十九度。
医生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看了几秒,对护士说:“冰毯。”
冰毯机从设备间推出来,铺在床垫下面,水管接上,循环水开始走。他整个人躺在冰毯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监护仪的数字慢慢往下走了一点,但走得极慢。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考虑中枢性高热,冰毯持续监测。
谵妄加重了。
眼球转动得更频繁,眼皮半阖着,瞳孔在里面来回滑,手指无意识地抓握,有时抓住被子边角,有时抓住空气。嘴里偶尔溢出几个音节,含混得听不出内容的呓语。
护士俯身凑近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在记录板上写:谵妄,内容不明确。
沈绫来的时候,是术后第三十六小时的傍晚。他站在隔离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监护仪的数字在屏幕上慢慢跳,体温三十八度七,比最高的时候降了一点,但还没回到安全线。
沈绫来的时候,医生正好从ICU出来。主治医生站在沈绫旁边,手里拿着病历夹。
“情况怎么样?”沈绫问。
“吸收热叠了中枢性高热,退烧药效果不好,现在靠冰毯压着。”医生翻了一页病历,“谵妄是术后常见反应,加上高热,会更明显。眼球无意识转动、手指抓握、说梦话,都是这个阶段的表现。目前没有癫痫指征,但瞳孔反应还是偏慢,语言区那块压迫还没完全解除。”
“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快的话四十八小时内,慢的话要三五天。关键看体温能不能稳住。如果持续高热不退,对脑组织的损伤会叠加。”
沈绫没说话,目光落在玻璃里面那张脸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无声地张合。
“建议呢?”沈绫问。
“继续冰毯,补液,营养支持。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体温还压不住,要考虑腰穿,排除颅内感染。”医生顿了一下,“还有谵妄,如果持续太久,要评估神经功能。”
沈绫听完,点了一下头。他在窗外站了两分钟,看着里面那个被冰毯裹着的人,然后转身走了。
这几天,程序开启之后,所有人都在转。
安保组重新排班,外围巡山路线改了,监控节点加密。行政那边盯着地下二层的改造图纸,施工队进出都要签保密协议。法务周成每天往书房送一摞文件,遣散协议、身份材料、合规意见,一份接一份。徐烽和杨?各出了一版新方案,沈绫在两版之间画了几个圈,没多说什么。
沈绫每天去医院一趟,待的时间不长,大多是在隔离窗外站几分钟,问医生两句,然后走。
那天从医院回来,他回了自己的房间。
卧室很大,陈设简单,色调偏冷。他走到床头柜边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几份旧文件,一个皮质卡包,还有一本薄薄的相册。
他把相册抽出来,最上面那张已经有些发黄。
那是很多年前一场规格很高的金融峰会,会场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台上有人在讲话,坐台下西装革履的人成一片。
照片拍得不算好,焦距偏了,但能看清前排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侧脸对着镜头,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被灯光切得很清楚。
沈绫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那页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是一份手写的议程表,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被圈了两圈。
他的脑子里闪过两个身影,一个在照片里,一个在ICU的床上。那两张脸叠了一下,又错开。
然后沈绫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保险柜,嵌在墙里。他输密码,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部手机,边角有磕痕,是沈离被绑之前的那部手机。
沈绫拿着手机走回卧室,坐在沙发上,用一根线连上笔记本。手机已经被破解过了,锁屏密码、云端备份、通讯记录,全部导出了一遍。他点开信息,逐条往下翻。
收件箱空的,发件箱空的,草稿箱空的。通话记录只有几个本地号码,查过去都是外卖和快递。相册里只有几张拍糊了的街景和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下来的菜单。视频软件没有登录,社交软件也没有账号,连浏览器历史都被清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翻到设置页,看了一遍设备信息。序列号查过,是境外某地的水货机,没有实名登记。系统版本是旧的,没有开过云同步。
沈绫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密封袋,放回保险柜,锁好。
北京时间——17:56分。
某个办公室里,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很旧的白瓷杯,杯里是刚冲好的黑咖啡,看着很苦。
他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改完的区域规划稿,红笔搁在手边,私人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角。
屏幕毫无征兆亮了一下,一条提示闪过,很快又暗下去。他等了好几秒,才伸手划开屏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不常用的邮箱界面。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标题是:“关于东南沿海某综合物流枢纽项目前期调研的几点补充意见”。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地址。邮件正文写得很长,语气像在讨论区域规划:
“根据近期对东南沿海部分港口城市的实地走访,发现部分跨境物流节点在功能定位上存在重叠,尤其是在转口贸易与保税仓储的衔接环节,地方申报口径与上级批复口径之间存在一定差异。建议在下一阶段的工作中,进一步明确各类园区的产业准入标准,避免出现同一区域内多头申报、重复建设的情况。”
“另外,关于跨境资金流动的监测,近期有部分境外注册主体在境内开展业务时,其实际控制人信息与备案信息不一致。此类情况虽不直接涉及项目审批,但在后续的绩效评估中,可能影响区域整体风险评估的结论。建议在相关课题的调研中,将此类情形纳入观察范围。”
“以上意见仅供参考,具体以正式报送材料为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附件。
男人看完,把邮件关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暗下去的提示。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黑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那份东南沿海物流枢纽的调研材料,帮我调一下。还有,上次报上来的跨境金融课题,把附件里提到的几类案例也一并调出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挂了电话,继续改那份区域规划稿。红笔在稿子上修掉一个措辞,改得更严谨了一点。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术后第四十个小时,高热和谵妄一起攀到了最高点。他的体温在三十九度五上下反复,冰毯开到最大档,循环水的声音在安静的ICU里低低地响。
整个人躺在冰毯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降温贴换了一轮又一轮。
沈绫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套完整的防护服。头套、面罩、手套、鞋套,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护士在缓冲区帮他检查了两遍气密性,确认没问题,才拉开ICU的内门。他站在ICU门口,主治医生挡在门边,脸上是为难的神色。
“沈总,病人现在处于高热和谵妄的急性期,免疫力很低,任何外来人员进去都有感染风险。您如果是探视,在隔离窗外看就可以。”
“我穿防护服进去。”沈绫说。
医生还想再劝,旁边护士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离窗外——沈绫的姐姐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三个助理,正朝这边看。
Janet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随他。
医生权衡了两秒,让开了身子。
Janet是十分钟前到的。她本来只是来确认弟弟的伤和处理进度,结果一到ICU就听说沈绫要亲自进病房。
沈绫走到病床边,监护仪的数字在屏幕上慢慢跳,体温三十九度一。
沈绫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把戴着手套的右手伸过去,指尖凑到他的手旁边。
隔着一层薄薄的防护手套,想看看,那只手会不会自己靠过来。
窗外的Janet 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抱着手臂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上臂。她身后的助理们倒是停住了手里的平板,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该不该记。
隔离窗外,医生的眉头拧起来了,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脸欲言又止。
几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沈绫以为不会有什么,现在这种高热谵妄,大概也就是医生说的那套。
就在沈绫刚要抽手的那一刻,正要收手——
这一次,他的正好握住了沈绫的指尖。
沈绫整个人停住了,而沈离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听清,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点。
“……哥哥。”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和呼吸机的声音,窗外的人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见。
沈绫的身体僵了一瞬。口罩下面看不见表情,但那只被抓住的手,指尖在乳胶手套里极轻地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沈离,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嗯。”
沈绫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下一秒,他的眼角渗出一滴眼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往下掉。
沈绫看着那滴眼泪,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保持那个姿势又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抽回来。他的手指在沈绫离开的时候轻轻收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垂回被子边上。
沈绫直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朝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
那条平稳的心率曲线猛地跳起来,数字从一百一十二窜到一百四,报警声尖锐地响起来,红灯在屏幕上闪。血氧的数字跟着往下掉,从九十几跌到八十几,再跌到七十几。
医生从门口冲进来,护士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急响。
“氧饱和度掉了!”医生喊了一声,扑到床边,一手去翻主角的瞳孔,一手按着监护仪的探头,“准备吸痰,叫麻醉科上来,快!”
沈绫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监护仪的报警声在他背后一声接一声地响,混着医生急促的指令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
隔离窗外,Janet往前走了两步,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球停止了转动,瞳孔边缘出现了一线异常的光。那只刚才抓过沈绫的手垂在床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主治医生看到沈绫还站在门口,语速很快:“沈总,您先出去。”
沈绫松开门把手,侧身让开路,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里面的灯光和混乱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响动。
走廊里,Janet 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绫脱下防护服的头套,面罩内侧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他把面罩摘下来,递给旁边的护士,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Janet用普通话问。
“术后颅内压波动。”主治医生从里面出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可能是再出血,也可能是水肿高峰。先推甘露醇,马上做CT,如果压迫加重,可能要二次手术。”
Janet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她看了沈绫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只刚才伸进病房的手,又收回去。
“你入去做咩?”她问,语气不重,但也不是随便问问。
“睇吓。”他的手背上刚才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很淡的红。
Janet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里面那台还在响的监护仪,慢慢说:“你究竟係查,定係留?”
“仲未查完。”
沈绫把防护服剩下的部分脱下来,交给护士,整了整衬衫袖口。
Janet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助理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沈绫一眼。
沈绫站在原地,看着ICU那扇关上的门,里面的灯还亮着,人影晃动。他站了一会儿,沉默了几秒,对身后的私人助理说:“把刚才那段监控,单独拷一份给我。”
身后,ICU里的报警声还没停。
私人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往监控室方向走。
身后,ICU里的报警声还没停。
抢救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等主治医生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摘了手套,扔进黄色垃圾袋,口罩拉到下巴,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沈绫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检查报告。
“怎么样?”
“人稳住了。”医生说,喘了口气,“氧饱和度回升了,心率也降下来了。但刚才那一下很危险,是谵妄状态下呼吸节律紊乱,加上高热诱发的一过性缺氧。如果再晚几分钟,脑损伤会加重。”
沈绫点了一下头。
医生翻到下一页,正在斟酌怎么开口。
“还有一件事,需要单独跟您说一下。”
他抽出一张刚出的报告,是刚才抢救时顺带做的腹部超声和血液检查。他把报告递到沈绫面前,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
“刚才我们给他做了床旁胃镜,发现他的胃部有陈旧性损伤。胃黏膜萎缩,贲门周围有瘢痕组织,血液里的白蛋白和前白蛋白都低于正常值,说明长期营养摄入不足。还有,食道下段有明显的炎症痕迹,愈合得很差。”
医生抬头看了沈绫一眼,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几张胃镜照片,红色的黏膜上有一条浅白色的瘢痕:“这种情况,至少是持续数周的饥饿,加上反复呕吐,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胃黏膜损伤。严重的时候,可能会呕血。”
沈绫看着那张报告,那层冷意还挂在脸上。他把报告拿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清楚,胃黏膜的褶皱里,那道浅白色的瘢痕像一条很细的线。
当时,沈离绝食到第七天,凌晨吐的那一口血。他当时站在床边,看着医生把止血药推进输液管,看着沈离吐完之后瘫回床垫上,脸白得像纸。他当时说了句“舒服了?”,沈离转过脸面朝墙壁,没理他。
沈绫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声音很平:“这份病历,谁有权限看?”
“主治医生、我、ICU的值班护士,还有医院的病案系统。”医生顿了一下,“如果沈总需要,我可以把电子档锁定,只开放给指定人员。”
“锁。”沈绫说,“顺便写进去。”
医生愣了一下:“写进病历?”
“术前评估里。”沈绫说,“胃部损伤的既往史,时间线,能推的都写进去。另起一页,单独归档。”
医生翻开病历,在术前评估那栏加了一行字,又另起一页,把胃镜报告和损伤描述抄了一遍,标注了时间推测。写完他把病历合上,递给旁边的护士,让她收进档案柜。
沈绫站在那儿,看着护士把病历放进柜子,锁上。那份病历,现在被写进了医院系统。胃部陈旧性损伤,贲门撕裂,疑似长期进食障碍。
医生转身往医生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给沈绫一个叮嘱:“后续营养方案要重新调,胃黏膜修复至少需要四到六周。另外,那处撕裂瘢痕以后要定期复查,如果反复刺激,有再出血的风险。”
沈绫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落回ICU那扇紧闭的门上。
“嗯。”他说。
医生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ICU。
Janet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从护士站拿的温水。她喝了一口,走过来,站在沈绫旁边,看着ICU那扇门。
私人助理从监控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站在沈绫侧后方,低声说:“沈总,监控已经拷好了,加密存到您个人的文件夹里。”
沈绫接过U盘,收进口袋。他站在ICU门口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电梯口走。
经过护士站时,他对值班护士说了一句:“刚才进去抢救的那个病人,病历里所有关于胃部损伤的记录,打印一份,送到别墅书房。”
护士应了一声。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私人助理跟进去,按了楼层。电梯下行的时候,沈绫忽然开口:“今天那个医生的名字,记一下。”
私人助理愣了一下:“哪个?”
“写病历的那个。”
“好。”
私人助理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绫靠在后座,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墅那边,之前负责他饮食的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沈绫忽然开口。
私人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之前的餐单和记录,全部封存。谁也不许再碰。”
“明白。”
车开出医院的时候,私人助理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Janet那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病历副本已调。胃部旧伤的事,先不要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