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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囚禁篇 14 我站在电梯 ...

  •   我站在电梯口,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过去我住的那一层是地下二层,这里一共三层。
      我原以为自己被关在别墅的二楼,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树是真的,窗玻璃上凝结的雨珠是真的,可那一切不过是地下室的采光井做的伪装。
      我被埋在土里住了十几天,原来昨晚安保的轮岗变动,是为了今天做准备。
      电梯门关上之前,一共八个安保组的人从我身后鱼贯而出,他们围着电梯门站成一个松散的弧形。
      我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皮拖鞋,身上这套衣服是中午送来的,摸面料的时候就知道不便宜了。衬衫是浅色的,袖口刚好能遮住铁环留下的那圈红痕,裤子是深色的,腰身正好,不松不紧。
      当时我换衣服时,心跳快得厉害。那个我在脑内绘制了好几十遍的地图,终于能落到实处了。为了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什么,我继续磨蹭,磨到门外的安保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接着,就是我第一次走出这间房的经过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光灌进来。
      我在地下关了太久,那光来得太猛。
      我眯了一下眼,眼前白了一瞬,什么都没看见。等视力慢慢恢复过来,我眨了两次眼,才看清面前是什么。
      大厅的穹顶高到让人觉得那不该是一栋私人住宅该有的层高,四面得落地窗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把山腰以下的景色全收了进来。
      到处都插着花。我说的到处,是真的到处。
      大理石台面上摆着大束的白玫瑰,斜斜地插在花瓶里。角落里、窗台上、甚至连通往花园的台阶旁都放着花,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穿插得刻意又自然。
      大厅的装修极尽奢华,但摆设其实不多。
      这种空旷反而让人觉得更大,也更冷。
      我慢慢往前走,安保们没跟上来,但余光里能看见他们散开了,站到各个角落。
      阳光照在肩胛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我站在窗前,手贴上去时指尖传来一点寒意。现在站在这里,才真正看到这栋房子所处的位置。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山,山脚下有片低洼的平地,隐隐看得见几口水塘。更远的地方,有几排红色的房子,看起来旧旧的,也没有城市的喧嚣和繁华。
      这样的景色,我在广东见过。
      准确地说,是在粤北,或者某些偏一点的乡下。山多,水塘多,村子里起得很散,路边还会有那种很旧的祠堂。
      如果不是空气里偶尔飘过一丝很淡的咸腥味,我几乎要以为这地方就在广东某个山里,可惜这里不是广东,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地方。
      我将目光移向更近处。
      屋外的安保比我想象的还多,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人。
      我数到第十七个时,余光扫到落地窗上的倒影。沈绫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没抬头。但杯沿停在他唇边,他也在数我。
      我假装没看到他,看向一棵树,横枝上有黑色的东西,卡在树枝的交界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个鸟窝,实则是监控。
      然后朝左侧的窗户看过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后山的整个侧面,非常陡峭。坡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藤蔓和灌木,有一小段坡面没有植被覆盖,裸露出黑色岩壁。
      从那种坡度摔下去,即使不死,也会残废。
      这阵仗太过了,完全超出之前的预期。
      我朝大厅中央走去。那里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摆着两个餐盘,两副刀叉,一壶倒好的茶。
      沈绫坐在主位上,正对着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右手拿着手机在屏幕上慢慢滑着看。听见我走近,他就抬起头看我,看完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仿佛我只是一个会走动的摆件。
      那个眼神和他平时坐在床边念书时不太一样。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伸手去拿茶杯,抿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沈绫还在看他的手机,已经看很久了。
      我放下茶杯时,在木桌上发出一声“嗒“。
      沈绫听见了,他偏过头看我,这次目光没有再移开:“看完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朝落地窗外看去,转回来看他:“看完了,挺大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然后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不像随便问问的,也许他是在确认我在观察什么。我很轻地笑了一下:“花挺多的。”
      沈绫端起茶杯,只淡淡道:“今天家里人多,你习惯就好。”
      佣人开始上菜了,端上来的时候。我认出那个端菜的女佣,是手背上有烫伤的那个。另一个佣人是收拾碎玻璃那个,他从厨房的方向走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沈绫手边。
      诺大的餐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坐着,八个安保和两个佣人,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
      沈绫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盘中的主菜,仿佛他身后那八个站得跟木桩的人不存在。
      “你第一次上来,慢慢吃。”
      我拿起勺子,在汤里搅了一下。舀了一勺进嘴,烫得舌面一缩。
      “我不习惯这种。”我说,把勺子放下。
      “你习惯什么?”沈绫问。
      “老火汤。”
      沈绫立马朝女佣示意。女佣立刻上前,要把我面前那碗汤端走。
      我伸手虚虚一挡:“不用了,将就。”
      “这件衣服,比那件浴袍强。”他说。
      我皮笑肉不笑:“沈总好眼光,就是不知道今天这顿饭要拿什么来换。”
      沈绫把刀叉放下:“你今天的活动范围,是我签过字的。你自己别把它吃回去。”
      随后,我也拿起刀叉,叉了一片凉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嚼到那点凉意彻底化在舌面上。
      三分钟,我在下面画了十几天的那套图,被拆得只剩个边。逃不逃得掉另说,至少不能糊里糊涂死在这上面。
      于是,接下来我都心不在焉地去切盘里的主食,也没心思再去尝那东西是什么味道了。只感觉肉很嫩,酱汁很淡,而且切下去的时候几乎不费力。
      沈绫吃得也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喝一口茶,再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我。
      “你住的城南,附近的早餐店是不是经常光顾?”他忽然说。
      我放下手里的刀叉,抬头看他。他表情没有变化,语气笃定,根本不是在询问我。除非他派了人,或者他看过我手机上的定位记录,但我的手机从我被绑来那天起,我再没见过它。
      我随口应付一句,便宜。
      “那早餐店附近种了挺多树的,有个老头,每天早上搬把竹椅晒太阳。”沈绫说,“本地人,耳朵不太好,整天开着收音机放粤剧。”
      我在城南那个破地方住了三个月,每天经过的人,可能还没他派去的人一天记下的多。
      沈绫正低头把欧姆蛋切开,他安分了这么多天,说不定接下来真的会搞波大的。
      “你从来不吃姜。”沈绫直视我,又继续说,“你住那儿的时候,一日三餐都吃简单的快餐,有一次你去吃饭,老板给你放了姜,你直接挑了出来。那以后老板再也没给你放过。”
      “沈总,真是财大气粗。”
      沈绫用餐巾按了按嘴角:“随便问两句,就说了。”
      沈绫连这个都知道了。那种路边的早餐店,桌子擦得再干净也有一层油。真是想象不出他那种人坐在那儿的样子,也想象不出他到底还问过什么。
      不过,之前骂他滥用权力,也真是没骂错啊。
      “西餐不会比肠粉难吃多少。”沈绫又说,语调已经回到平常,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餐前祝词,“多吃点。”
      我慢慢把主食全部吃完,东西一路从嗓子烧到胃里。沈绫坐在那里,直到我放下刀叉,他才说:“根据你的指标数据,医生说你这两天的状态不错,可以增加活动范围。”
      他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色开衫,披在我肩上:“但你回去后身上的锁链,不会去掉。”
      我裹着那件开衫,跟着他穿过餐厅。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套锁链还挂在身上。
      我们经过一处半弧形的落地窗。我停了下来,沈绫也停下,回头看我。
      “外头那条路,通到哪儿?”我问他。
      “哪个方向?”他反问。
      “南边,下坡那条。”
      “那条路早就废了。”他回眸来看我,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我和他对视了大概三秒,他讲的跟别人家后山的普通笑话似的。开衫滑下来一截,我用手拽了拽,觉得那布料跟条温凉的蛇似的,缠在我肩上。
      “沈总,”我走快两步,和他并排,“你上次从上海回来,坐什么回来的?”
      “你在盘算什么?”他问。
      “关心还不成?”我说,“你出门一趟回来就坐床边念书,不会累出病来?”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拆穿我,只淡淡说:“我不累。”
      “那从上海到这里,坐飞机还是坐车?”我接着问,语气尽量显得在聊天气一样。
      沈绫走到下一扇落地窗前,抬头看外面,说:“车。”
      我“哦”了一声,他又说:“飞机,快艇,再转车。”
      我还没接话,他又补一句:“你问这个,是想算车程,还是想算逃跑路线?”
      我嘴角还有一点应付的笑容,本来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这地方离我之前住的地方不会太远。现在看,别说跨省,跨海都有可能。
      如果真到了境外,我这张被抹空的身份,在这里只会比偷渡客更干净。
      “这么折腾。”我无奈地干笑一声,“你这是回别墅,还是押货?”
      “人比货麻烦。”沈绫忽然侧过头,“所以我才亲自回来。别人押你,我不放心。”
      我嘴上没停,随口一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带我上来透气。”
      沈绫“嗯”了一声,真的在认真考虑:“等你习惯了,我们再谈‘外面’。”
      又是这句。
      “你说等三本书读完,就带我去书房。”
      我把手放进开衫兜里,摸到一片很薄的硬物,是那张房卡还是别的什么,我没拿出来。
      沈绫没回头:“你读完了?”
      “三本,一本不落。所以你是不是该履行诺言,带我去那个真正的书房?”
      沈绫在楼梯中间停下,转过身,居高临下看了我一眼,往下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脚跟已经抵到下一级台阶。
      “书读没读完,不由你说了算。”
      我“啧”了一声:“你们这种人不都最讲契约精神吗?”
      “你现在跟我,还不能叫契约。”沈绫说完后,继续往上走。我跟在他后面,觉得这人的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烦。
      沈绫走到楼梯转角,忽然停了。我跟得太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侧过脸,没看我,只说:“你走那么近,是想让我看见你在想什么?”
      “你本来就这么打算的。”我说。
      沈绫抬起手,朝身后跟着的安保组长打了个手势。安保组长立刻上前两步,站到我们侧后方。
      “带他在三楼走一圈。”沈绫说,“出了这层楼,就按之前的预案来。他要是摸设备间的那扇门,就把他带回楼下。今天的活动结束。”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楚,丝毫没有避我。安保组长应了一声“明白”,又对着耳麦说了几句,周围几个安保同时动了。
      沈绫这才重新看向我:“我还有个会。你先走,我晚点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朝走廊走去,身后的安保如同影子一样贴上来。
      走廊尽头有扇门,里面黑漆漆的。
      我朝那走,安保组长出声了:“先生,那里是设备间。”
      “哦。”我点点头,脚步没停。
      “先生。”他追上一步,拦住我的身子,“沈总没说让您去那边。”
      “他说这层随便走。”我抬头看他。
      我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安保组长忽然上前,几乎贴着我后肩,低声说:““沈总说,您进去之后,今晚就去他书房。”
      “好冷。”我把手收回来,搓了搓胳膊。
      安保组长还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门合上之后,按了一下耳麦:“没事。”
      我沿着走廊走到最西边,那里有一扇小窗,向外凸出一小方。我伸手摸了摸窗框,是实木的,漆做得极细。窗子下边有一道浅槽,积了一层灰。
      “保洁偷懒。”我拿手指在槽里抹了一下,给安保组长看。
      “这里不是常走的地方。”
      “那你们沈总平时在家,就只待在书房和卧室?”我似笑非笑,“还是说他还有别的地方,不方便让我知道?”
      安保组长没有马上答,耳麦里似乎有人说了什么。他侧了侧脸,然后才说:“沈总的日程不归我们过问。您现在在三楼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半层。”
      “那就是还有别的地方。”我笑了笑,把手插回开衫口袋,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按在耳麦上。
      走廊尽头的设备间已经重新锁上,那扇凸窗把外面的光收成一束,打在他半张脸上。
      我眯起眼,看见远处山路上有个极小的影子在移动,一转眼就钻进了林子里。
      “那里有人。”我指给他看。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然后慢慢说:“是巡山的。”
      “你们还雇人巡山?”
      “防野猪。”他说。
      我“噗”地笑出声。山里的风吹进来一点,带着草叶和湿土的气味。我深深吸了一口,这味道比以前那股恒温恒湿的空气好闻多了。
      “野猪还怕人?我看这里方圆几里,除了你们,连个活物都不好找。”我偏头看他,话里带着笑,“防的是野猪,还是我啊?”
      安保组长没接话,脸侧了侧,依旧在听耳麦里的动静。过了几秒,他才说:“这山里确实有野猪。前两天雨后,下坡泥地上还翻出过蹄印。”
      我“哦”了一声,还想再刺他两句。
      忽然发现安保组长不说话了,刚才我说话时他还偶尔看向窗外。他站得比刚才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沈绫站在走廊口,单手插在裤袋里,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带他回房。”
      安保组长应得极快:“是。”
      我站在原地,沈绫已经走到走廊另一头。
      “沈总。”我叫他。
      我望着沈绫的背影,笑了一下。安保组长压低声音,又叫了我一声先生,这次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催。
      “野猪是你吗?我不就问了两句,至于吗?”我转过身,朝楼梯口走,“沈总这房子里的规矩,比山上野猪还多。”
      安保组长跟在我后面,仿佛被上了发条的人,一步不落。
      电梯门打开,地下二层那股熟悉的、恒温恒湿、没有味道的空气又把我包住。
      安保组长走上来,手里多了一副短链,比早先用的那条更沉。他没解释,只示意我把手抬起来。
      我把手腕伸过去,链子咔哒锁上,脚踝也重新扣好,脖子那一圈被收紧了一点,刚好卡在喉结下方。他检查了一遍,后退两步,朝我点了一下头,退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床边,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还搁在那里。我盯着那根糖,就想起沈绫把那根棍子含进嘴里。那一下是冲着我来的,甜不甜他根本不在意。
      胃里一阵翻搅,酸水顶着喉咙口一路烧。
      我转身往浴室走,胃里又顶了一波,这回没压住。接着,我扶着马桶边,把中午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第一次吐完,我以为没了,刚要直起身,又一阵涌上来。酸水混着一点没消化完的东西,到最后只剩水,苦得发涩。
      我抬手去够卷纸,手抖得厉害,拽了两圈没拽下来。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额头抵在马桶盖上喘气,按了一下冲水按钮,让它把剩下的动静全盖住。
      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漱了口。含住,再吐掉。来回几次,直到嘴里那股酸味被冲淡到几乎尝不出来,我才把龙头拧紧。
      洗手台面上溅了几滴水,我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完才发现手背上还有没冲干净的粘液,又打开龙头冲了一遍。
      开衫还搭在床尾,刚才吐的时候没顾上。
      我想把它扔到一边,指尖碰到那张卡,接着把它掏出来,是一张不限额的黑金卡。
      翻过来看背面,签名栏空着,没有磁条,没有芯片,只在最下面压了一行小字,是某个在开曼注册、名字里带‘太平洋’的银行。
      沈绫这人真行,把我锁在地下二层,往口袋里塞张黑金卡。买什么?买空气?还是买他大发慈悲多给我五分钟放风?
      这种东西,他大概随手就能给人。
      不知不觉中,想起那年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浑身烫得跟块炭。人烧迷糊了,但还知道旁边有人。
      我哥拿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擦脸,毛巾都换了好几次。那时候我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拽住他的袖口。
      当时,我嘟囔了一句,说“哥哥陪我睡”。
      我哥没动,拿来毛巾,说“我就在这儿”。
      我又拽他,说“不是这个睡”。
      那时候我烧得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手还拽着他袖子,没松开。
      我哥后来有没有走,我不记得。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床边放着一碗米汤。
      回过神时,手里那张卡被我捏得边角都卷了。我把手松开,卡慢慢弹回原形,哑光面上只留下我指腹的一点油印。
      这东西和那晚的毛巾,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我把卡塞回开衫口袋里,把它扔到了床尾,不想再碰。躺回床上后,胃里还翻着酸水,但脑子里依旧想着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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