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未满》顾染

2、Chapter 02 我先吃个药

　　●REC

　　记者小姐，稍等，我先吃个药。

　　人呀，岁数大了就是这样，身体每个器官和关节都像磨损的汽车零件，破破烂烂，哐哐当当。

　　我这人食欲本来就怎么不好，每天光是服药就吃个半饱，哎呦，越来越不中用。

　　记者小姐，不瞒你说，这种躺着等死的滋味……说起来可真不怎么好受。

　　我呀，第一次吃这种药片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头昏脑胀，双脚轻飘飘，像是踩着一片云彩，后来吃着吃着身体渐渐适应，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也就跟着慢慢减轻。

　　现在我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都已经去另一个世界报到，我身边只剩下这里的工作人员，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功能的药片，还有我唯一的倾听者，那就是你，记者小姐。

　　记者小姐你说什么？麻烦再大声一点，我耳朵有时好用，有时不好用。

　　你平常也吃药？我差点忘了，现在很多小年轻也吃药，你们也不容易，生活压力大呀，吃穿住行什么的哪儿哪儿都得花钱……家里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老古董催婚呀？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糟心事也罢，我来继续给你讲小岔子的故事吧。

　　我昨天讲到哪里了啊？啊，吴子龙反对这里啊，好好好，记者小姐，谢谢啦，幸亏你提醒。

　　吴子龙反对我把小岔子抱回家，他被我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我一拳头锤扁。

　　记者小姐，你信不信，那天我要是捡到的是个男孩，吴子龙就得高兴得对天磕三个响头。

　　你说……真讽刺？对啊，讽刺吧？吴子龙态度从天上到地下，不是因为别的，单是因为一个性别，他打骨子里瞧不上小岔子的性别。

　　“吴满桌，明天下午老子到家之前，你务必把这个小崽子给我清走，哪里捡来的，你就给老子放回哪儿去，你要是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把你腿打折卖进大山！你妈我也一起打！谁让她管不好自己的孝顺女儿！管不好女儿就不是一个好老娘们儿！”吴子龙抱着酒瓶对我放狠话。

　　我总是干农活，皮糙肉厚，吴子龙打我我不怕，可我怕吴子龙打我妈，他一打我妈，我的心就像扎了一根生锈的锥子，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疼。

　　我不仅怕吴子龙打我妈，也怕吴子龙打我的三个姐姐，我讨厌看到家里的女人们在吴子龙拳头底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我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小岔子准备出门，妈给我找了个破被，悄声嘱咐，满桌啊，扔完孩子别忘把被子带回来，家里还得用，我一边抱小岔子一边答应妈。

　　小岔子被我包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样，只露出个小小脑袋，我对小岔子扬了扬下巴，小岔子对我努了努漂亮的小嘴巴，像是要吃奶，又像是要说话。

　　我不知道小岔子是不是饿了，把小指放入她小小的嘴巴，小岔子含着我的指头吸啊吸，我的心都要跟着我的手指一起化了，那一刻我真恨我自己没有奶水啊，恨自己不能像个妈妈一样哺育她。

　　“等一等，吃饱再走吧，别做个饿死鬼。”

　　我妈从我手里接过了小岔子叫醒回家探亲的大姐，大姐嫁出去好几年才回来一次，也不知道她平时日子过得多累，到家当晚连嗑也舍不得和妈唠，睡得像是个死人，吴子龙打我骂我都没把她吵醒。

　　大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她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妈把小岔子怼到大姐怀里，大姐呆愣愣地看看我，又看了看妈，她好像分不清眼前这一起是现实还是做梦。

　　“招娣啊，孩子饿，你喂喂，妈知道你难得睡个好觉……”

　　妈还没说完，大姐就痛快地撩起衣服露出胸脯，小岔子喝奶时发出啧啧的吸吮声音，哎呦，别提多让人爱怜。

　　我一想到这个活生生软乎乎的小玩意儿等下要被冻成冰棍儿，难过的嗓子像是被水泥糊住，红着眼眶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好恨啊，可是我该恨谁呢？恨把小岔子丢掉的家人，恨我自己无能，还是恨这个容不下女孩出生的万恶金水镇呢？

　　我趁大姐给小岔子喂奶的时候从房梁上取下六枚硬币，一枚一块，两枚五毛，一枚二毛，一枚一毛，一枚五分，那是我帮人插秧攒下的钱，总共两块三毛五分。

　　我原本打算花一块二毛五买本新华字典，另外再花五毛钱买几块糖和头绳送给几个姐姐，毕竟苦涩得生活需要一点点甜，也需要一些些装点，那些小东西虽然对现在的孩子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却可以帮助当时物质极其匮乏的我们延续生的意志。

　　我把那六枚硬币揣进口袋抱着小岔子出了门，临行之前，妈对我点了下头，我也对她点了下头，大姐已经开始打起了呼噜，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好累，像她在夫家端茶倒水伺候全家的生活一样累。

　　我知道，如果这个家里没有吴子龙，妈一定会留下这个小不点儿，可是这个家有吴子龙在，她就没办法做主，我也没办法，毕竟我们都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吴子龙是，我不知道他凭什么是，但是他天生就是，在我们金水镇，身为男性是一种命运的厚待，身为女性则是一种命运的诅咒。

　　我一路抱着小岔子在黑灯瞎火之下奔跑，双脚之下传来鞋子踩着雪地的咯吱咯吱声响，镇上那几只拴在门口的看家狗听到我的脚步声开始扯着脖子狂吠，我抱着小岔子砰砰砰地敲开了神婆家的门，神婆以为镇上发生了什么大事，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匆匆打开了房门。

　　“吴满桌，大半夜的，你想干嘛？”神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像是一只想要啄瞎我眼睛的苍鹰。

　　“神婆大人，我在雪堆上捡了个婴儿，我不想让她死，我要让她活。”我一脸崇敬地屈下双膝跪在神婆脚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六枚硬币。

　　“吴满桌，你要让她活，可你说了算吗？你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神婆接过那六枚带着体温的硬币把头扭到一边噗嗤一笑，好似听到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