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送别 白 ...
-
白芷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陆星河是被磨刀声吵醒的。不是百里玄的磨刀声——师父磨刀的声音沉稳有节奏,像老和尚敲木鱼。这个声音轻一些,快一些,带着一点急躁,像是有人在跟刀较劲。
他披上外袍走出木屋,看到白芷蹲在石阶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拖动。刀是她从南疆带回来的,宽背薄刃,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你这么早起来磨刀?”陆星河走过去。
白芷头也不抬:“路远,刀不快不行。”
陆星河蹲下来,看着她磨刀。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磨在同一个位置,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刺啦”声。
“你爹家在哪?”
“青牛山,枫叶镇往东三十里。”白芷停下来,用手指试了试刀刃,“以前是个小村子,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一个人去,小心。”
“嗯。”白芷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白灵就拜托你们了。她调皮,但听话。别让她吃太多糖,对牙不好。”
慕晴雪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这是干粮和伤药,路上带着。”
白芷接过布包,看了慕晴雪一眼,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凡从草棚那边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笼,里面装着两只鸡——小白和小花。
“白师姐,这两只鸡你带上。”林小凡把竹笼递给白芷,“路上饿了杀一只吃,另一只带给你爹补身子。”
白芷看着竹笼里的两只鸡,沉默了一会儿:“你舍得?”
“舍不得。”林小凡挠了挠头,“但你路上需要吃的。”
白芷接过竹笼,挂在背上。小白和小花在笼子里咕咕叫,像是在抗议。
百里玄从草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宗主令牌,递给白芷:“传送阵在枫叶镇西边,你到镇上找清虚道长,他送你过去。”
白芷接过令牌,看着百里玄:“百里师兄,谢谢你。”
“别谢我。”百里玄转身走回草棚,“早去早回。”
白芷把令牌收好,走到沈清墓前,蹲下来,看着那四棵心愿草。四朵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露珠。
“沈师娘。”白芷低声说,“保佑我爹。”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白芷站起来,背上竹篓,提着竹笼,腰间挂着短刀和药囊。她回头看了一眼灵田——木屋、草棚、篱笆、三只鸡、四棵草、五个人。
“我走了。”
“我送你到竹林边上。”陆星河说。
两人并肩走在竹林小路上,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白芷走得很慢,不像昨晚赶路时那么急。
“陆星河。”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放林小凡走?”
陆星河想了想:“他犯的错不至于死。”
“那你为什么收留崔海?”
“他欠我的,让他用劳力还。”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他们再背叛你?”
“怕。”陆星河老实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白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是陆星河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只是浅浅地弯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你变了很多。”白芷说。
“你们都这么说。”
两人走到竹林边上,白芷停下来。
“送到这吧。”白芷看着他,“回去吧,灵田那边还有事。”
陆星河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慕晴雪做的肉饼,路上吃。”
白芷接过油纸包,放进竹篓里。
“白芷。”
“嗯?”
“你爹会好起来的。”
白芷没说话,转身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帮我照顾白灵,别让她吃太多糖。”
“知道了。”
白芷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陆星河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灵田,白灵已经醒了。她蹲在篱笆边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慕晴雪扎头发的,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白灵,你姐走了。”陆星河走过去。
“我知道。”白灵低着头,“她走的时候我听到了,但我不敢出来。我怕我哭,她就不走了。”
陆星河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姐很快就回来了。”
白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真的?”
“真的。”
林小凡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白灵:“喝粥,甜的,加了蜜。”
白灵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
上午,陆星河继续练刀。今天练的是“归元”,刀在身体周围画圆,一圈一圈,越来越圆,断点也越来越少。慕晴雪坐在石阶上看阵法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白灵蹲在篱笆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这次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牵着手,旁边写着“姐”和“我”。
“白灵,你几岁了?”陆星河停下来问。
“十二。”白灵抬头,“过了年就十三。”
“那你比我小七岁。”
白灵歪着脑袋看他:“那你是不是该叫我妹妹?”
陆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以后叫我哥。”
白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下午,崔海来了。他听说了白芷的事,特意带了一包草药来。
“这是安神草,煮水喝能助眠。”崔海把草药递给陆星河,“白灵刚来,可能会想家,晚上睡不着就给她煮一碗。”
陆星河接过草药:“老崔,你想得真周到。”
“我也是当过爹的人。”崔海苦笑了一下,“虽然没当好。”
白灵从篱笆那边跑过来,看着崔海脸上的刀疤,没躲,反而凑近了看。
“叔叔,你脸上这个疤,疼吗?”
崔海蹲下来,让她看得更清楚:“疼。但现在已经不疼了。”
“我姐说她脸上也有疤。”白灵指着自己的眉心,“但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到。”
“你姐的疤在手上。”崔海笑了,“不是脸上。”
“哦。”白灵歪着脑袋,“那可能是记错了。”
陆星河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白灵这孩子不怕生,胆子大,像她姐。
傍晚,陆星河和慕晴雪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晚霞。三只鸡在灵田里刨土,小白和小花还在,没被带走——林小凡最后换了两只从镇上买的普通鸡给白芷,没舍得让小白和小花走。
“林小凡那小子,心眼好。”陆星河说。
“嗯。”慕晴雪靠在他肩上,“跟你一样。”
“我那是心眼好吗?我那是不会拒绝。”
“都一样。”
陆星河笑了。
远处,百里玄坐在沈清墓前,看着那四朵心愿草。第四朵花开得正盛,花瓣全展,金色的花蕊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沈清。”他低声说,“白芷走了。”
心愿草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那丫头,跟她娘一样倔。”
光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玄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酒快喝完了,壶里只剩一小口,他舍不得喝,把壶塞子塞回去,放回怀里。
“等她回来,咱们好好过个年。”
心愿草的光亮得刺眼,像是在说“好”。
夜里,月亮很圆。
陆星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灵睡在隔壁房间——白芷原来的房间——跟慕晴雪一起。他听到那边传来白灵的声音。
“慕姐姐,我爹真的能好吗?”
“能。”慕晴雪的声音很轻,“你姐医术好。”
“那治好之后,我爹能来灵田住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慕晴雪的声音:“能。灵田有地方。”
白灵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陆星河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晴雪。”他小声喊。
“嗯。”
“白灵这孩子,挺可怜的。”
“嗯。”
“以后咱们对她好点。”
“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星河又说:“晴雪。”
“嗯?”
“你说白芷的养父,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慕晴雪说,“但白芷没慌,说明能治。”
“那就好。”
窗外,月光洒在灵田上。四棵心愿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四朵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陆星河闭上眼睛,耳边是灵田里心愿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竹林的沙沙声。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心愿草丛中,四周全是淡绿色的光。白芷站在他面前,背着竹篓,提着竹笼,腰间挂着短刀。
“陆星河。”
“嗯?”
“帮我看好白灵。”
“好。”
白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白芷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心愿草的光亮得刺眼,像是在说“她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