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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生根 温室里的红 ...

  •   沈衍之的消息是在一个下着小雪的早晨到的。不是加密频段,是民用波段,信号比上次好,声音清晰,像是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沈家收到了科学院的报告。家主被召到议会质询。能源衰减的真相压不住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沈时雨从未听过的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东西。“科学院的人在议会展示数据的时候,全场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像有人把一桶冰水浇到了所有人头上。”

      沈时雨握着话筒,手指微微用力。零七站在她旁边,也在听。

      “沈家可能会倒。不是马上,但快了。”沈衍之说,“你不用担心。沈家倒了,你也不用回去。你在N-999比在任何地方都好。”顿了顿,“你的菜地怎么样了?”

      “西红柿开花了。红色小果快要结果了。”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我女儿想看雪。等帝国的事结束,我能带她来N-999吗?”

      沈时雨愣了一下。沈衍之的女儿,她的侄女。她从来没见过。“能。”

      “好。保重。”

      信号断了。沈时雨把话筒放回架子上,站在设备间里发了好一会儿呆。零七没有催她,把炉子里的柴添了两根。火苗窜起来,舔着炉膛,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零七,他要带女儿来。”

      “听到了。”

      “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以后会见的。”

      她走回客厅,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把手伸向炉火。手心烤得发烫,手背还凉。零七把她的另一只手也拉到炉火前,两只手一起烤。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和了。

      上午,沈时雨在温室里给红色小果浇水。水是雪水化开的,她放在炉子边上暖了一夜,不凉。她用水杯一勺一勺地浇,动作很慢,每一勺都浇在根部周围。植株已经长到小腿高了,茎干粗壮,叶片墨绿,叶脉清晰。靠近根部的地方,几朵小花苞从叶腋间钻出来。花苞很小,颜色是淡紫色的,在墨绿色的叶片中像几颗小小的珍珠。沈时雨凑近了看,花香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是那种清甜的、像雨后泥土混合着花蜜的气息。

      “要开了。”零七蹲在她旁边。

      “快了。”

      “陆沉的笔记里写,红色小果的花是紫色的,果是红色的。”

      沈时雨把那本笔记从工作台上拿过来,翻到红色小果那一页。陆沉的手绘图很细致,花瓣的形状、花蕊的数量、果实的颜色都标注了。她还发现之前没注意到的几行小字,写在页面右下角:

      此果可食。酸中带甜。晒干可储存。煮水喝治夜咳。

      沈时雨的手指在“治夜咳”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陆沉在这里住的时候,可能咳嗽过。夜里咳得睡不着,起来烧水,把晒干的果实扔进锅里。煮出的水酸酸的,喝完嗓子舒服了,才能入睡。他不知道这些果实能保存多久,但他把它们晒干了,放在密封的罐子里。她和零七来的时候,罐子还放在储藏室架子上,空空的,只有果实的碎屑。

      “零七,陆沉在这里生病的时候,没有人照顾他。”

      “嗯。”

      “他的信里没写。他不想让老陆担心。”

      零七把手放在那株红色小果的叶片上,指腹沿着叶脉轻轻滑动。“它活到现在,就是被照顾过了。”

      中午,沈时雨做了一顿饭。没什么特别的材料,青菜、肉干、干粮,还有一个用雪水和面粉做的蒸糕。面粉是老陆给的,不多,她一直舍不得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想做一个甜的。她把面粉和雪水揉成面团,加了一小勺老陆给的蜂蜜,放在碗里,隔水蒸。蒸糕出锅的时候,表面鼓起来,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瓤。

      零七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甜。”

      “蜂蜜放多了。”

      “刚好。”

      她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腻,但在这个除了雪就是风的星球上,甜是一种奢侈。她吃完了一整块,把碗底舔干净。

      下午,零七在设备间里调试天线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按着额头,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沈时雨站在门口。

      “画面。又闪了。这次很长。”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到什么?”

      “一艘飞船。很旧的。船舱里有很多人。他们都穿着和我一样的作战服。有人在喊,‘零七,这边!’声音很大,很急。”他顿了顿,“然后船炸了。”

      “你逃出来了?”

      “不知道。画面里没有我。只有火。很大的火。”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然后就是黑暗。”

      沈时雨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零七,那是过去。你现在在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炉火的倒影,还有她的脸。“我在。”

      “你在。”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两个人蹲在设备间的地上,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炉火的光从客厅的门缝里透过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色。

      傍晚,沈时雨一个人去了冰层。夕阳把雪地染成淡金色,冰层深处透出琥珀色的光。她走到冰层边缘,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凉凉的,冰层下面的嗡鸣还在,持续的,稳定的,像心跳。

      “陆沉。”她说,“我们看到你的红色小果开花了。很快就能结果。你在这里种的菜,我们接着种了。你等的人,还没有来。但沈衍之的女儿想来看雪,她会来。她会看到你种过的地,看到你写过的信,看到你画的那些图。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会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等过。”

      风吹过来,冰层下的嗡鸣忽然变了调,像是升高了一个音阶。沈时雨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把它当成了回答。

      回到驻站,零七在厨房里做饭。他围着她的围裙,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正在切肉干,刀工不太好,肉干切得厚薄不一。沈时雨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帮忙,走到工作台边,拿出陆沉的笔记本,翻到红色小果那一页。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像是用笔尖轻轻划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找了一个放大镜,凑近看:

      今天果红了。吃了一颗,酸,但嘴里不苦了。晒太阳的时候,有风。

      沈时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她想,陆沉在这里的一千二百天,不是每一天都在等。有些天,他在晒太阳。有些天,他在吃果子。有些天,他在被风吹。这才是他活着的证据,不是那些信,不是那些数据。他在这里,他活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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