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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来客 沈衍之的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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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雨一夜没睡。炉火烧了又添,添了又烧,她坐在炉子前的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陆沉的那本植物观察笔记,但一页也没有翻。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蓝。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明亮的光线,刚好落在她的脚尖。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放回背包,穿好衣服走出去。
零七已经在外面了。他站在雪地上,面朝天边,看着远处。天空的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和雪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看到我们了。”零七说。
“什么?”
“昨晚。信标在发信号,他把坐标定下来了。他的飞船已经到了星系边缘,再过几个小时就能降落。”
沈时雨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天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光。她不知道沈衍之的飞船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他会开什么样的船,不知道他会不会一个人来。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零七,我紧张。”
“紧张什么?”
“三年没见了。他变了没有?我变了没有?他看到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零七想了想。“会说,‘你瘦了’。”
沈时雨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说这句话。没说。那时候不认识你,不好意思说。”
她愣了一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KX-7的逃生舱里,他昏迷着,她把他拖出来。他醒来的时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沈时雨”。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他的记忆是从她开始的,而她的变化也都落在了他眼里。
“零七,那你现在怎么不说?”
“你现在不瘦了。N-999的饭养人。”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短,但嘴角弯起来了。零七看到她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上午,沈时雨在温室里浇水。她蹲在西红柿苗旁边,用水杯一勺一勺地浇,动作很慢,每一勺都浇在根部周围。新种下的青菜长高了,两片叶子变成四片,叶片展开,嫩绿嫩绿的,像小小的手掌。陆沉的红色小果种子还没有动静,她把土拨开看了好几遍,每次都是失望后再把土轻轻盖回去。
零七从设备间里出来,走到温室门口。“信号越来越强了。他快到了。”
沈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走出温室,仰头看着天空。云层中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不是云的自然形态,是飞行器穿过大气层时留下的尾迹。尾迹很细,几乎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飞船。心跳快了,手心有点潮。
“零七,他来了。”
飞船降落的时候,沈时雨站在驻站门口。零七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飞船不大,比白鸽号还小,外壳是深灰色的,保养得很好。引擎熄火,推进器的火焰慢慢熄灭,气流吹起的雪粒在空中飞舞,打在脸上,凉凉的。舱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下来。
他穿着深色的飞行夹克,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个子很高,比零七还高一些,肩膀宽,背挺得很直。脸型削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时雨,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移到她身后的驻站,从驻站移到零七的身上。
沈时雨的喉咙发紧。她想过很多次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衍之先开口了。“你瘦了。”
她愣了一下。零七猜对了。
“你的头发也长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沈时雨没有接。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慢慢放下去。“不请我进去?”
“进来。”沈时雨转身走进屋。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淡,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像是和一个普通人在说“你好”。
沈衍之走进驻站,环顾四周。炉火还烧着,水壶搁在炉台上,壶嘴冒着白汽。桌上的搪瓷杯并排摆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零七的。他看到了那两排晾在架子上的衣服,看到了墙角堆着的工具包,看到了窗台上那盆还没发芽的红色小果。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他问。
“好。”沈时雨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杯子是零七的,她没想那么多,顺手拿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喝水。烧开的。”
沈衍之接过杯子,两只手捧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双手和她记忆中的沈衍之不一样,小时候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握着她的时候能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现在他的手还是比她的大,但不再握她了。
“哥。”她叫了一声。
沈衍之的睫毛颤了一下。“嗯。”
“你来这里,是为了数据还是为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都有。”
“哪个更多?”
“一样多。”
沈时雨靠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着那包雪地西红柿的种子。纸包装的边缘已经磨毛了,她摸到胶带翘起的一角,轻轻按回去。
“数据在老陆那里。他只交给我们。你要看,得等我们看完。”她没说“不能给你看”,说的是“等我们看完”。零七站在门边,看着沈衍之。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沈衍之先开口了。“你就是0730?”
“是。”
“远征军的编号在你身上?”沈衍之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零七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沈衍之。“我不记得。但老陆说,我和一个人很像。”
“陆沉。”沈衍之说出了那个名字,“老陆的哥哥。远征军的首席导航员。”
沈时雨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你知道陆沉?”
“沈家知道。帝国军方知道。很多人知道。但没有人找他。”沈衍之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因为他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能源数据。”零七说。
沈衍之看着他。“你知道多少?”
“不多。但芯片在我们手里。”
中午,沈时雨做了饭。米是老陆给的,菜是温室里的——不是西红柿,还没结果,是青菜,刚从土里拔出来的,叶片上还带着泥。她把青菜洗干净,切碎,和米一起煮成粥。两人份的米,她多加了一杯水,又多切了一根肉干。粥煮了很久,稠稠的,青菜煮烂了,肉干的咸味渗进米汤里。她盛了三碗,一碗给沈衍之,一碗给零七,一碗端着自己。沈衍之看着碗里的粥,没有吃。
“你在KX-7也吃这个?”
“在KX-7吃营养糊。灰白色的,像浆糊。”沈时雨喝了一口粥,烫,吹了吹。“比那个好吃多了。”
“你在KX-7的时候,沈家没有给你送补给。”沈衍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你知道又怎样?你会送吗?”
沈衍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他也吹了吹。沈时雨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是她大哥,但在KX-7的三年,他没有出现过。现在他来了,坐在她对面,喝她煮的粥,但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哥。”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衍之把碗放下。“不是因为帮你,是因为帝国快完了。”
沈时雨的手指收紧了,但她没有打断他。
“能源核心的衰减速度比官方公布的数据快了三倍。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两年,首都星就会全面断电。冬天没有供暖,工厂停工,飞船停飞。帝国会乱。”他看着她,“沈家知道真相。家主说,不能公开,公开了沈家就完了。他们把数据压下来,谁泄露谁死。”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我不认同,但我不能公开反。我是沈家的人。我能做的,是找到你,拿到数据,交给科学院。科学院会处理。”
“你不怕沈家知道?”
“怕。但他们不知道我来这里。这艘飞船不是沈家的,是我自己买的。”
饭后,零七带沈衍之去看了温室。沈时雨跟在后面。温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暖洋洋的。青菜绿油油的,西红柿苗又长高了,茎干粗了,叶片深绿,已经有了小花苞。
“这是什么?”沈衍之蹲在西红柿苗前面。
“雪地西红柿。N-812的人给的种子。”沈时雨蹲在他旁边,“耐寒的。零下十五度也能活。”
“你在KX-7种水培,到这里种土培。你会种菜了。”
“在KX-7学的。三年,什么都学会了。”
沈衍之站起来,看着那片不大的菜地。青菜一行,西红柿一行,空地还有几行,等着新种子。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和KX-7的碎石、N-789的灰白土壤都不一样。这是她养出来的土。
“你在这里比在帝国好。”他说。
“我知道。”
傍晚,沈时雨带沈衍之去看了冰层。谷地的风比驻站大,吹得人站不稳。沈衍之站在冰层边缘,往下看。幽蓝色的冰层深处,黑色的区域若隐若现。
“那个信标,还在发信号?”他问。
“在。不知道还能发多久。”
零七走到冰层上,蹲下来,手掌按在冰面上。冰层下的嗡鸣又响了,比之前更清楚,像心跳。
“听到了?”沈时雨问。零七点了点头。沈衍之也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想起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陆沉说的呼吸,就是这个。”沈时雨说。
“这不是呼吸。”沈衍之的声音紧绷,“这是帝国的地核探测仪。远征军在边境星系放置了一批,用来监测行星的地质活动。但N-999没有地核活动记录。”
“那它为什么在这里?”
沈衍之走到冰层中央,蹲下来用手套擦掉表面的雪。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轮廓,像是某种被冰封的机械装置,直径比驻站还大。他看了很久,站起来。
“这不是陆沉放的。是远征军放的。它还在运转,还在发信号。发给谁,不知道。”
沈时雨的心跳快了。“沈家知道吗?”
“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们早就来了。”沈衍之看着她,“所以你们要保护好这个信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晚上,沈时雨做了饭。这次不是粥,是干粮泡软了加肉干和菜干炖的一锅糊状物,稠稠的,热乎乎的。沈衍之吃了两碗,零七吃了三碗,沈时雨吃了一碗,第二碗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沈衍之看她放下碗。“吃这么少?”
“不饿。”
“你在KX-7也这样?”
“在KX-7没得吃就不吃。在这里,不饿就不吃。”
沈衍之把她的碗端过来,把她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沈时雨看着他的碗沿,那里有她的唇印,他没有在意。
“哥。”
“嗯。”
“你在沈家,过得好吗?”
沈衍之把碗放下。“不好。但比你好。”他看着炉火,“从小,他们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让我当继承人。我不喜欢,但不能说。说了,就会像你一样被送走。”
“你怕被送走?”
“怕。但更怕像你一样一个人扛。”
沈时雨的鼻头酸了一下。她没有哭,把脸转过去,看着零七。零七坐在炉子另一边,在听,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来了。”她说。
“所以我现在来了。”沈衍之也看着零七,“他可靠吗?”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零七的眼睛。浅灰色的,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也在看她。
“可靠。”
深夜,沈衍之睡在零七的房间里。零七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毯子和被子,沈时雨把自己的毯子也给了他,自己盖着零七的外套。外套很大,裹在身上像一件袍子,有他的体温和机油的气味。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沈衍之房间的方向。没有声音,没有翻身的响动,没有呼吸的变化。她知道他没睡。
“哥。”她轻声叫。
沈衍之房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待几天?”
“不能待。沈家会查。我的飞船离开了太久,他们会怀疑。”
沈时雨把零七的外套裹紧了一些,布料摩擦着皮肤,沙沙响。“那你拿到数据了吗?”
“没有。你们不给我,我不拿。”
“你不要?”
“不要。你们保管。等科学院的人来找你们,你们给他。”
“你不怕我们弄丢了?”
“不怕。你们从KX-7把数据带到这里,种了菜,搭了温室,见了老陆,挖了冰层下的信标。你们不会弄丢。”
沈时雨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闻到了零七的味道。她没有说话,沈衍之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起来的时候沈衍之已经站在飞船旁边了。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飞行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些压缩饼干和营养液。
“给你们留的。路上带的,没吃完。”
沈时雨接过来,袋子很轻。“你路上不吃?”
“回去的路上再买。这里买不到。”
沈衍之看着零七。他走过去,把手伸向零七。零七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保护好她。”沈衍之说。
零七看着他。“不用你说。”
沈衍之转身,走进飞船。舱门关上了。引擎点火,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火焰,雪粒被吹得到处飞。沈时雨后退了几步,用手挡住脸。飞船升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云层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雪地上,仰着头,很久没有低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有些酸。
“零七。”
“嗯。”
“他没说再见。”
“他说了。在眼睛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