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破土 沈时雨在温 ...

  •   沈时雨是在凌晨被冻醒的。炉火快熄了,余烬在炉膛深处低低地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成形,又迅速消散。她裹紧毯子翻了个身,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月光透过来,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不想起来加柴,但身体比意志先行动了——她坐起来,披上外套,穿着毛线袜走到厨房。炉子里的余烬还有温度,她用火钳拨了拨,底下露出几块暗红的炭。碎木屑和刨花先着了,火苗窜起来,舔着新添的木柴。她蹲在炉子前,看火一点一点长大。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的。

      从零七房间的方向传来轻微的翻身的声响。他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呼吸声还是那么平稳,不急不慢。她把炉门关上,调小了风门,让火烧得慢一些,撑到天亮。

      回到床上,她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木头的纹路在微光中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从中间向两边分岔,最后消失在墙角。她想起KX-7天花板上的那只没有尾巴的猫,想起N-789老陆屋里的木头横梁,想起飞船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仪表盘。每一处她待过的地方都有这样的细节。以前她很少注意,现在会看了。不是眼睛变好了,是心慢了。

      她小声叫了一下。“零七。”

      “嗯。”他醒了,或者根本没有深睡。

      “你醒着?”

      “炉火灭了。冻醒了。你起来添柴的时候我醒了。”

      “你跑了一整天飞船,又搭了温室,怎么不睡?”

      “你在添柴,我睡什么。”

      沈时雨没有接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惨白的,细细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掉落的头发。炉火重新燃起来之后,房间里慢慢回暖,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像有人用体温捂着一块冰冷的铁。她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着了。

      早上,沈时雨是被一股味道叫醒的。不是炉火的烟气,不是雪水的清冷,是泥土被翻动后散发出的那种腥潮的气味——湿润的,带着地下深处才有的矿物感。她走到温室门口,零七已经在那里了,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把老陆送的小铲子,正在翻土。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夏天来了。”零七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继续。铲子插入土中,撬起一块冻土,翻过来,用铲背敲碎。

      沈时雨愣了一下。“什么?”

      “天。亮得比以前早了。气温也比以前高了一两度。”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薄了,阳光透过云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光线确实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错觉。她蹲在零七旁边,用手指摸了摸翻出来的土。凉的,但不再是冰的,能捏碎,能闻到土腥味。

      “零七,这颗星球的春天要来了。”

      “可能。也可能只是气温波动。再过几天就知道了。”

      她从他手里拿过小铲子,接着挖坑。一颗,两颗,三颗。每挖一个小坑,就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种子放进去,用手指把土拨回去,轻轻按实。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不是急躁,是手已经学会了。

      “这是老陆给的青菜,这是小陆给的雪地西红柿,这是陆沉笔记里画的红色小果——种子不知道放了多久了,能活吗?试试。不活就再种。”她在那颗红色小果种子的坑边多拨了一些土,把种子埋得深一点。天色更亮了,阳光透过温室的塑料薄膜,在土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

      中午,零七在设备间里调试天线的时候,收到了一段新的信号。不是杂音,不是白噪音,是一段有规律的脉冲。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手指在调频旋钮上慢慢转动,把信号调到最清晰。

      “时雨,过来。”

      沈时雨从厨房跑过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今天中午想做饼,老陆给的干粮快吃完了,她想着用面粉和雪水和面,试试能不能烙出像样的面饼。她站在设备间门口,一手的面粉,一手在围裙上蹭。

      “怎么了?”

      “信号。不是N-789发来的。也不是N-812。”零七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脉冲整齐,间隔均匀,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是加密频段。帝国军方的。”

      沈时雨心跳快了。她走过去,站在零七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波形。蓝色的线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心电图。

      “能解密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零七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悬在键帽上方。他没有敲下去。“解开了,就知道是谁在找我们。”

      “如果是沈家呢?”

      “沈家也在找帝国能源核心的数据。如果他们知道数据在我们手上……”零七没有说下去,沈时雨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还沾着面粉,在他深蓝色工装的肩头印了一个白白的指印。

      “那就让他们找。”

      下午,沈时雨一个人在温室的菜地里待了很久。她蹲在西红柿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有没有虫子。没有虫。N-999太冷了,虫子活不了。但她还是每天翻看,像是在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苗高了一些,茎干粗了,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脉清晰,像掌心的纹路。她把手放在叶片旁边,比了比大小。她的手指和叶子差不多长,但叶子还在长。

      “你会长到比我手还大吗?”

      叶子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新种下的种子还没有动静。她把表层土拨开看了看,没有发芽。又盖回去。

      旁边那块地里,陆沉的红色小果种子也没动静。她不知道它要多久才能发芽,可能几天,可能几星期,可能永远不会发。陆沉在笔记里提到这种植物时语气不确定——酸,涩,但不苦。没中毒。没有写“好吃”,没有写“可种植”,只写了“也许可以种?”可他还是把它画下来了,每一片叶脉都画得很仔细,果子涂了红色墨水。

      沈时雨从那颗种子上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膝盖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工装裤的膝部磨得发白,磨下去的是KX-7三年和N-999这些日子的记录。

      傍晚,零七在驻站后面的空地上又搭了一个小架子,用来晾衣服。沈时雨之前都是把衣服挂在屋里,但屋里潮,干得慢,久了有一股霉味。零七用剩下的木料搭了几个支架,拉上绳子,简单实用。沈时雨端着洗衣盆出来,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晾上去。工装、内衣、袜子,在风里飘着,像一排五颜六色的旗子。

      “零七,你连晾衣架都会做?”

      “不是会做。是需要。需要什么,手就想办法。”

      “你在KX-7的时候怎么不做?那时候你睡折叠床,被子都是湿的。”

      “那时候手在修飞船。修好了才能走。走了才能到这里。到了这里,才有时间晾衣服。”

      她走过去,抬头看着那些在风里飘荡的衣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雪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晚上,沈时雨在炉火边烤手。零七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铸铁炉子。炉门开着,火苗舔着炉膛,热浪扑在脸上,有些烤人。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零七,你说那个芯片,我们什么时候打开?”

      “你想什么时候?”

      “不知道。打开吧,怕被人知道。不打开吧,又觉得陆沉的信白写了。”

      零七把手伸进炉火上方,翻过来烤手背。“陆沉在信里说,把芯片交给能改变帝国的人。我们在N-999种菜,能改变帝国吗?”

      沈时雨看着炉火,火星从木柴表面崩裂出来,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弧线很短,瞬间就熄灭了。“不能。但我们认识能改变的人。”

      “谁?”

      “老陆。他认识林深,认识陆沉,认识远征军的人。他可能也认识那个眼睛和你一样的人。我们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深夜,沈时雨躺在折叠床上,面朝天花板。木头的纹路在炉火的余光中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零七的房间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隔着那道没关的门,轻声说:“零七。”

      没有回应。呼吸声还是那样平稳,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今天搭温室、修天线、翻地,他累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洗了两遍没洗掉。她把手放回去,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冰层下的嗡鸣又响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叹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她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颗星球是活的。冰层下面有东西在呼吸,在发信号,在等。也许等的是人,也许等的不是。谁知道呢。

      风吹过屋顶,瓦片轻响。雪从屋檐滑落,扑簌簌地掉在地上。温室的薄膜在风里鼓动着,发出像帆一样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