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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交接 老陆把芯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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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把信放在膝盖上,按了很久。炉火的光照在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指甲盖发黄。他的手和陆沉的不一样——陆沉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是每天都握笔的人;老陆的手只在握锤子和扳手时稳当,握笔就抖。但他还是写了一封信,托沈时雨带给小陆。那封信小陆收到了,今天他来了。
小陆站在炉火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老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也隔着一整个过去。
沈时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陆沉的植物观察笔记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笔记的最后一页空了,信被取下来之后,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胶水痕迹。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零七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老陆终于开口了。“那个芯片,”他看着炉火,不看任何人,“你们拿走吧。”
沈时雨抬起头。“给谁?”
“给能改变帝国的人。”老陆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陆沉说,不要交给沈家,不要交给军方,不要交给任何人。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你们。”
“我们?”沈时雨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是两个从KX-7跑出来的人。一个被家族流放,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能把数据带到这里。别人做不到。”老陆转过头看着她,眼睛浑浊,但目光定定的,“你们从KX-7修了一艘破飞船,穿过了边境,找到了N-999。在冰层下面找到了陆沉留下的东西。这不是运气。是你们该做这件事。”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冻疮还没有完全好,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印痕。这双手在KX-7修过水培系统、拆过飞船零件、在碎石区的斜坡上抓住过零七的手腕。她用这双手种下了第一颗雪地西红柿,挖出了冰层下的金属箱,握住了那个刻着远征军标志的芯片。她不知道这双手够不够格改变帝国,但她知道它们不会松开。
“老陆,”她抬起头,“我们拿走芯片,你们怎么办?”
“我在这里。”老陆把烟叼在嘴角,终于点上了。火柴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亮了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陆沉,等小陆,等你们。等到了。够了。”
小陆忽然动了。他走到炉边,蹲下来,从老陆手里拿过那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又递回去。老陆接过去,看着小陆。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爸。”小陆叫了一声。
“嗯。”
“我不走了。”
老陆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不走了,”小陆又说了一遍,“N-812有人管。菜地有人种。你这里,没人管。我留下来。”
老陆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回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炉火的光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小陆的膝盖上拍了拍。
沈时雨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不想看他们,不想打扰这一刻。零七跟在她身后,站在她旁边。窗外是灰白色的荒原,远处是山脊,工坊的铁皮屋顶在暮色中发着暗红色的光。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零七。”
“嗯。”
“我们也该回去了。菜地没人管。”
“嗯。明天走。”
“明天走。”沈时雨把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她没有缩回去。
晚上,老陆做了饭。不是粥,是真正的饭菜。米是储存的,菜是干的,肉是罐头,还有一小瓶酒。酒瓶上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帝国”两个字和老鹰的轮廓。老陆把酒倒进搪瓷杯里,一人一杯。沈时雨喝酒的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在帝国,可能是在沈家的宴会上,可能是她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假装自己是沈家的人。
“喝。”老陆端起杯子。
沈时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零七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可能他的身体记得酒精。
“陆沉也喝酒。”老陆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N-999的时候,可能也喝。但没有人和他碰杯。”
沈时雨看着杯子里的酒。搪瓷杯边缘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黑色金属。陆沉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等了很久,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但他写了信,种了菜,看了极光。他没有白等。
“老陆,陆沉在N-999写的那些信,我们带来了。”沈时雨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叠信——不是全部,是几封她觉得最重要的。她把信放在老陆面前。
老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信纸发黄,边角脆了,一碰就掉屑。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辨认那些字迹,又像是在抚摸那些笔画。
弟,我今天在冰层下面发现了一个洞穴。很深,很冷,但里面有光。不知道是什么在发光。也许是这颗星球的心跳。
老陆没有念出来,但沈时雨记得。她看完了陆沉所有的信。
“他的心还在这里。”老陆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的身体在N-999,他的心也在N-999。他不需要回来。他一直都在。”
深夜,沈时雨躺在老陆给她安排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有皂角的气味。零七在隔壁。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很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被子下面摩挲着那枚旧戒指。它的金属表面在炉火的光里反射着跳动的光斑,一圈一圈的,像水纹。
“零七。”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N-999的那棵西红柿苗。几天没浇水,不知道还活着吗。”
沈时雨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会担心。”
“你种的。”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冻疮消了一些,指甲缝里的泥土洗干净了,但指腹上多了几道新的口子——在洞穴里被岩石划的,不深,但还没结痂。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旧伤疤几乎看不到了,只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像河流干涸后留下的河床。
“零七。”
“嗯。”
“你的手呢?给我看看。”
隔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他伸出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分明,虎口的茧子厚实,掌心的温度比她高。她握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好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真的鸡——N-789没有鸡,是老陆在工坊里敲铁皮。铛,铛,铛,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定,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她穿上外套走出去,老陆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锤子,正在敲一块铁板。铁板上已经敲出了一个圆形的凹痕,边缘整齐。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敲。
“早。”她说。
“早。”老陆把锤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们今天走?”
“嗯。”
“几时?”
“零七在检查飞船。好了就走。”
老陆把烟叼在嘴角,走进工坊,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工具。你们用的着。到了N-999,要搭温室,需要什么自己动手。我这里的东西,你们能用的都带上。”
沈时雨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有锤子、钳子、改锥、锯条、卷尺、螺丝钉、垫圈。都是老陆平时用的。有些工具的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用了很多年、被手汗浸润过的痕迹。
“老陆,你都给我们了,你用什么?”
“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
零七从飞船那边走过来。“飞船检查完了。能飞。能源够。随时可以走。”
老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把烟掐灭在门框上,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
小陆从屋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他走到老陆旁边,站定。
“爸,我送他们。”
老陆看着他。“送完回来。”
“回来。”
沈时雨上了飞船,坐在副驾驶座上。零七坐在主驾驶座,开始启动引擎。推进器点火,蓝白色的火焰把停机坪上的碎石吹得到处滚。老陆站在工坊门口,手里没有烟,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小陆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
“零七,走吧。”
“好。”
飞船升空。观测窗外,老陆和小陆的身影越来越小,工坊越来越小,那栋冒着烟的房屋越来越小。灰白色的荒原在视野中缩小,变成一小块斑驳的色块,然后消失在云层后面。N-789的大气层稀薄,穿过它很快。进入太空后,沈时雨从观测窗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它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不发一言。
“零七,老陆哭了没?”
“没有。”
“你呢?”
“没有。”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也没哭。就是眼睛有点酸。”
返程的航线设定好了。N-789到N-999,距离比KX-7到N-789更远,需要飞五十多个小时。零七设定了自动巡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时雨看着他的侧脸。飞船的仪表灯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淡蓝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零七。”
“嗯。”
“那个芯片,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办?”
“先放着。等菜地种好了,温室搭好了,再慢慢研究。”
“你不着急?”
“不急。数据已经藏了十几年,不差这几个月。”
沈时雨用手算了算。“几个月。菜能长一茬了。温室能搭一半。”
“够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包雪地西红柿种子。纸包装被翻来覆去摸得更皱了,封口处的胶带翘起来,她用手指按平,又翘了。她从里面倒出一颗种子,放在手心里。很小,黑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把这颗种子放进衬衫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零七,这颗我带着。到了N-999,种在温室的第一块地里。”
“好。”
飞行第十个小时,沈时雨去货舱拿水。她打开背包,发现老陆在布包里塞了一样东西——一块旧怀表。表盘是黄铜的,玻璃表蒙已经裂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她看不出那是几点,也不知道老陆为什么把这东西给她。她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陆沉,2141。”是陆沉的怀表。
她把怀表握在手心里。黄铜被体温捂热,表面有些发粘。她把这枚怀表放进口袋,和小小的种子放在一起。
回到驾驶舱,零七在调频率。
“收到一段信号。很弱,但可能是N-999发来的。”
“驻站?”
“可能是自动应答。设备还在运行。”
“极光呢?还在吗?”
“不知道。到了才知道。”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看着观测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往后退,像一列永不抵达的列车窗外的风景。她不知道N-999的极光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西红柿苗还活着没有,不知道雪有没有把她的菜地盖住。但她知道,那里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零七。”
“嗯。”
“到了以后,我们先去看那棵苗。”
“好。”
“它活着,我们就继续种。死了,就再种一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