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回响 老陆重新发 ...

  •   零七在设备间里找到了陆沉留下的另一段录音。

      那天夜里,沈时雨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陆的声音——“不要打开,不要打开。”那声音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根针卡在唱片的同一道纹路里。她睁开眼,侧过身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惨白,照在地板上像一把横放着的刀。她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木头的,木板与木板之间有细微的缝隙,冷风从那里渗进来,带着雪的气味。

      “零七。”她轻声叫。

      “嗯。”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你听到老陆说的话了。”

      “听到了。”

      “他怕。他怕我们打开芯片,更怕打开之后有人会知道。”

      “他不是怕有人知道。是怕知道的人会来。”零七停顿了一下,“来这颗星球,来找我们。”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屋顶,瓦片发出细微的震动,像是在叹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毯子是老陆给的那条,厚实,绒面已经磨秃了,但保暖很好。毯子上有炉火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熏味,像是被放在柴堆旁边晾过很久。

      “零七。”

      “嗯。”

      “你觉得那些人会来吗?”

      “迟早会。”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起来的时候零七已经在设备间了。她走到门口,看到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调频旋钮上慢慢转动。旋钮涩了,每转一格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设备间的灯管没有修,还是那根旧的,发出偏蓝的白光,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

      “有信号吗?”她靠在门框上。

      “老陆的频道一直有杂音,但今早多了一段录音。”零七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她,“你听听。”

      沈时雨戴上耳机。杂音沙沙作响,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台时的那种白噪音。中间偶尔穿插着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被风吹散了。她等了几秒,一个声音出现了,比老陆的更低沉,更沙哑,像是太久没有喝水的嗓子硬挤出来的。

      “0730,如果你还能听到这段话……”声音停了,只有杂音。然后又说,“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是远征军的标志。林深的部队。芯片里的数据,就是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真相。不要交给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声音断了。沈时雨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零七。“是陆沉吗?”

      “不知道。但这个人认识你。”零七把旋钮又转了一格,杂音更大了。“这段录音不是发给老陆的。是直接发到N-999的。可能是在陆沉还在驻站的时候预录的。”

      “他的声音很累。”

      “嗯。像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录的。”

      沈时雨把耳机放在桌上,手指碰到金属桌面,凉的。她把手缩进口袋里。“零七,我想回去一趟。”

      “回N-789?”

      “嗯。把芯片带给老陆。他可能知道怎么处理。”

      “他怕我们打开芯片,就是怕被人知道。你把芯片带回去,万一路上被拦截呢?”

      “那就不走常规航道。”沈时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地。昨夜又下了一场新雪,地面平整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脚印。“离开KX-7的时候,你不是说飞船能飞更远吗?”

      “接口修好了。续航够了。”

      “那就回去一趟。快去快回。”

      上午,沈时雨去冻土那边看了她的菜地。那棵最先发芽的西红柿苗又长高了一点,两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把小小的伞。旁边新种下的五颗种子还没有动静,她把雪拨开看了一眼,土是湿的,没有结冰,但也没有裂开的迹象。她用手把雪盖回去,轻轻按了按。

      “你们不急着出来。等天气好了,再出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不知道种子能不能听到,但她说了。

      她站起来,面朝山脊的方向。那个洞穴还在那里,冰层下面的冰室还在那里,那个闪烁的信标可能还在闪。老陆的话、陆沉的录音、芯片上的符号——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帝国的能源核心快要撑不住了。而这份数据,可能是解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她走回驻站,零七在厨房里烧水。水壶的盖子轻轻跳动,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回去。把芯片给老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不一定告诉你。”

      “那就等他愿意说。”

      中午,他们开始为返程做准备。沈时雨清点物资,零七检查飞船。飞船停在驻站旁边的雪地上,外壳落了一层雪。零七用扫帚把雪扫掉,检查了推进器、能源系统、通讯系统。一切正常。接口加工后严丝合缝,续航够了。

      沈时雨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食物打包。老陆给的肉干还有一些,小陆给的菜干也剩了一小包,干粮掰碎了装进袋子里。她把这些东西放进背包,又把那包雪地西红柿种子也带上了——已经在N-999种下了一些,剩下的不多,她想带给老陆看看。

      “零七,你帮我看看这颗种子。”她走到设备间门口,把一颗种子放在零七手心里。

      零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的。没有霉变。”

      “能活吗?”

      “能。种下去就能活。”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在。”

      傍晚,沈时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陆沉的植物观察笔记。她又翻到了“红色小果”那一页。

      一种矮灌木,高度不超过二十厘米,枝条坚硬,叶子灰绿,结红色小果。尝了一颗,酸,涩,但不苦。没中毒。也许可以种?

      她用手指描着那幅手绘图。小小的灌木,枝条分叉,叶子画得很细,每一片叶脉都画出来了。果实是圆形的,涂了红色墨水,虽然时间久了颜色褪了很多,但仍能看出当初涂得很认真。

      “零七,你说陆沉后来找到这种灌木了吗?”

      “笔记上没写。可能找到了,可能没有。但他把图留下来了。”

      沈时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背包里。“带上吧。也许老陆认识这种植物。”

      那天晚上,沈时雨把芯片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不再冰凉了——炉火烤了一整天,它吸收了热量,变得温温的。她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远征军的标志。林深的部队。那个把芯片藏在冰层下面的人,和林深有关,和那个眼睛和零七一样的人有关。

      “零七。”

      “嗯。”

      “如果我们回到N-789,老陆不告诉我们真相怎么办?”

      “那就等。他已经在N-789等了很多年。不差这几天。”

      “如果我们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自己查。芯片在我们手上,数据在我们手上。总有一天能解开。”

      沈时雨把芯片放回背包最里层的夹层,拉链拉到头。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是被一阵震动惊醒的。不是地震,是飞船引擎启动的声音——低频,持续,从停机坪的方向传过来。她穿上外套跑出去,零七已经在飞船旁边了,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你在干什么?”她问。

      “预热引擎。今天走。”

      “不是说好了明天吗?”

      “风向变了。明天可能有暴风雪。”零七从机翼下钻出来,手上有油污。“趁天气好,早点走。到了N-789,办完事,早点回来。菜地不能一直没人管。”

      沈时雨看着那片冻土。她的西红柿苗还在那里,只有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走之前我去浇点水。”

      “来不及了。雪会化的。它自己能活。”

      沈时雨没有跑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小苗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她转身,走进驻站,把最后的行李搬上飞船。

      升空的时候,沈时雨从观测窗看着N-999的大地。白色的平原,白色的山脊,白色的冰盖。那片绿色的菜地被雪覆盖了,已经看不到那两片嫩叶。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雪层下面,还在活着。飞船穿过云层,云很厚,白茫茫的,像一大片棉花田。穿过云层后,太空出现在眼前,黑色的,无边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背景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辨认。

      “零七,你记得KX-7的方向吗?”

      “记得。东南方向,偏下。那附近有一颗不太亮的星。”

      “你还记得我在那里种的第一颗种子吗?”

      “记得。没活。”

      “后来活的那颗,是你帮我浇的水。”

      “你数了三次。”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

      飞行第十二个小时,沈时雨在货舱里清点物资。她打开背包,把老陆给的肉干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肉干很硬,嚼了很久才软,咸味慢慢渗出来。她又掰了一块,走到驾驶舱递给零七。

      “吃。”

      零七接过去,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看仪表盘。他的手指在操控杆上轻叩,不急不慢。沈时雨坐回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着观测窗外无垠的星空。

      “零七。”

      “嗯。”

      “我们回去以后,先找老陆,还是先找小陆?”

      “先找老陆。芯片的事,他知道的比小陆多。”

      “然后呢?”

      “然后看他说什么。他愿意告诉我们,我们就听。他不愿意说,我们就等。”

      飞行第二十个小时,沈时雨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N-999的冻土上,那棵西红柿苗长高了,分出很多枝条,开了花,结了果。红色的,圆圆的,在雪地上像一颗一颗小太阳。她蹲下来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爆开,酸酸的,甜甜的。然后她醒了。零七在旁边,正用手控调整航向。

      “快到了。”他说。

      沈时雨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观测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在视野中放大。N-789。老陆的星球。那个在炉火边给她倒水的老人,那个在工坊里敲铁皮的老工程师,那个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他们消失的老父亲。她回来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地表清晰起来。灰白色的平原,零星的山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冒着烟。停机坪上多了一艘飞船——不是老陆那艘旧的,是小陆的。

      “小陆也在。”沈时雨说。

      “嗯。老陆叫他来的。”

      飞船降落在停机坪上,引擎熄火。沈时雨解开安全带,站起来。零七也站起来,把两个背包从货舱拿过来,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背上。

      气闸舱门打开,N-789的空气灌进来,冷的,干燥,带着烟熏味。那栋房子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老陆,是小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进来。我爸在等你们。”

      沈时雨和零七走进房子。炉火烧得很旺,炉膛里堆满了木柴,焰心是蓝色的,外焰是橙色的,偶尔有火星从炉门缝隙蹦出来,落在炉前的铁皮上。老陆坐在炉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睛浑浊,但眼神不散。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以前更沙哑了。

      “回来了。”沈时雨把背包放在桌上,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那个芯片,递给老陆。

      老陆看着芯片,没有接。“你们看过了?”

      “没有。你说不要打开,我们没打开。”

      老陆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他伸出手,从沈时雨手里接过芯片。手指在抖动,比以前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芯片翻过来,看到了背面的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他的手指在符号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芯片放在桌上,靠近炉子的位置。金属在炉火的烘烤下很快变热,表面反射出跳动的橙色光晕。

      “这是林深留下的。”老陆终于开口了。“远征军的航行数据。帝国能源核心的真实衰减情况,都在里面。”他抬起头看着沈时雨。“你不是林深要找的人,但那个符号你认识。”

      “我认识。我在陆沉的笔记本上见过。”

      “陆沉是我哥。”老陆的声音更低了。“亲哥。”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她隐约猜到过,但从老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小陆站在炉火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说话。

      “陆沉年轻的时候在远征军服役,和林深是战友。”老陆把烟叼在嘴角,没点,转了几圈又拿下来。“他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有一次,林深发现了帝国能源核心的数据异常。他把数据带出来,想让陆沉帮忙藏起来。陆沉说,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林深说,那就藏在帝国找不到的地方——N-999。冰层下面。没有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陆沉替你去了N-999。”沈时雨说。

      老陆点了点头。“他走了,让我在这里等。等有人来取数据。等了三年,没人来。他又去了N-999,再也没有回来。”老陆的手指在芯片边缘摸了摸。“我在N-789等了他十几年。等到他的信号彻底消失。等到帝国说他死了。等到我以为他真的死了。然后你们来了。你们说N-999有人住过。有日志,有极光。他种过菜,他写过信。他一直在等。”

      沈时雨从背包里拿出陆沉的那本植物观察笔记,放在桌上,推到老陆面前。老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那些手绘图上慢慢地移动,像是能触摸到陆沉当年握着笔的手。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了。那页不是植物,是一封信。沈时雨之前没有发现这一页——也许是陆沉用胶水粘住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炉火烘烤,胶水干了,粘性消失,自然打开了。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没有颤抖:

      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有回来。芯片里的数据,交给能改变帝国的人。不要交给沈家,不要交给军方,不要交给任何人。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让他去做。我在这里种了菜,看到了极光。这里很好,就是冷。你要照顾好自己。哥,陆沉。

      老陆把信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按在信纸上,按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