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旧伤疤 她的旧伤疤 ...

  •   供暖系统修好的那天晚上,沈时雨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四周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她低下头,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她想往回走,但回头的时候,来时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她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然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沈时雨。”

      她醒了。

      客厅里,零七三零的呼吸声很平稳。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污渍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她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睁开。

      “零七三零。”

      “嗯。”

      他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回不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零七三零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低。“你想回去吗?”

      “不知道。但梦里的那个地方,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你的家在哪?”

      沈时雨想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在这里。可能不在这里。可能在某个还没找到的地方。”

      “那就找。”

      沈时雨看着天花板。“你今天说话又变少了。”

      “你想听什么?我说给你。”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可能’?”

      “因为我不确定。”

      “你对什么都不确定。但你对我的名字很确定。”

      “那是唯一确定的事。”

      沈时雨闭上眼睛。“够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旧伤疤不再发红了。不是好了,是不再发炎了。她蹲在水培系统前面检查营养液的配比,手指碰到管道接口的时候,不疼了。

      “你的手不疼了?”零七三零站在走廊口。

      “你怎么知道?”

      “你拿改锥的方式变了。以前你握改锥的时候,拇指会压在食指上,这样掌心不用用力。现在不用了。”

      “你连这个都看?”

      “你的事我都看。”

      沈时雨把改锥放下。“我的手好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晚上起来听我的呼吸了?”

      零七三零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沈时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还会在。确认完,她又低头去修水培系统了。

      中午,她在储物间门口整理补给箱时,翻到了一个旧工具箱。箱子是补给船的人落下的,上次走得匆忙,忘了带走。沈时雨打开工具箱翻了一遍,里面除了几把锈蚀的扳手和一卷绝缘胶带,还有一本破旧的航行日志。不是她的,是那个送货员的。她本来想合上,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她抽出来,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KX-7,有人问过。一个女的。沈家的人。我说不知道。”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有人在打听她。不是沈家——沈家不会“打听”,他们只会直接派人来,或者根本不来。是别的人。她不知道是谁,但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问过她的下落。那个人说她姓沈。那个人知道她是沈家的人。

      她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和当年她撕下0730的检测报告时一样。口袋里有那页已经发皱的检测结论,还有这张新的纸条。两页纸挨在一起,都和她有关,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你在干什么?”零七三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时雨转过身,把工具箱合上,动作很自然。“没什么。旧东西,没用。”

      她没有把纸条给他看。不是不信任,是她还不确定。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不确定问话的人想干什么,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害怕。她需要先想清楚。

      下午,他们继续修飞船。零七三零在驾驶舱调试导航系统,沈时雨在货舱里清点零件。货舱不大,只有三个货柜,她一个一个打开检查。前两个货柜装的是备用电容和管线接头,她清点了数量,记在本子上。第三个货柜底部有一块面板是松动的,她蹲下来,用改锥撬开面板,下面竟然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小盒子,金属的,和空间里那个不一样,更旧,表面有锈迹。盒子上有锁扣,但锁已经锈断了。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了两折。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这艘船不能留。有人知道它在这里。”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写纸条的人和那个在日志里写“不会再有人来了”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是不同的人。他不知道他等的人会不会来,但他知道这艘船不安全。有人知道这艘船在这里。谁?帝国军方?沈家?还是别的什么人?她把纸条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暗格,把面板盖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走出货舱,零七三零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零件,看着她。

      “你的膝盖响了。”

      “老了。”

      “你不老。是蹲太久了。”他看着她的脸,“你在货舱里发现了什么。”

      不是疑问句。

      沈时雨靠在舱壁上。“一张纸条。说这艘船不能留,有人知道它在这里。”

      零七三零没有问纸条在哪,也没有要看。他只是把手里的零件转了一下,然后开口:“写纸条的人,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但他说的对。有人知道这艘船。”

      “你信?”

      “信。因为我记得一些事。”

      沈时雨抬起头。“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手想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伸开又握紧,“今天修导航系统的时候,碰到一个接口,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人在飞船上做过手脚。不是我,是别人。在船还停在别的地方的时候。”

      沈时雨站直了身体。“做过什么手脚?”

      “不知道。但画面在那里。手碰到的时候,会疼。”

      “疼?”

      “不是伤口疼。是那种……你看到不好的东西,身体会记得的那种疼。”

      沈时雨想起自己的旧伤疤。阴天会疼,冷天会疼,每次修完设备也会疼。身体记得的东西,比脑子多。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但不像以前那么凉了。

      “零七三零。”

      “嗯。”

      “这艘船,我们不能待太久。”

      “好。修好就走。”

      “要多久?”

      “本来要十天。现在加班,七天。”

      沈时雨把工具箱里的那本航行日志拿出来,翻到写有“KX-7,有人问过”的那一页,递给零七三零。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家的人。”他说。

      “不是沈家。沈家不问我。他们只会命令我。”

      “那是谁?”

      “不知道。但有人想知道我在哪。”

      零七三零把日志还给沈时雨。“不管是谁,来了再说。”

      “你不怕?”

      “怕。但他们来了,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沈时雨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淡。

      “你就这一句?‘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还有一句。”他说。

      “什么?”

      “我不会让他们带你走。”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伤疤已经完全变成一条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航行日志放回工具箱,把工具箱推到墙角。

      “零七三零。”

      “嗯。”

      “你的手以前也有伤疤。现在看不见了。”

      “好了。”

      “怎么好的?”

      “你帮我上的药。”

      “过期碘伏。”

      “有用。”

      沈时雨把手缩进袖子里。走廊里有个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空间站特有的铁锈味,不冷,但她还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零七三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比她热。

      “你不冷?”她问。

      “不冷。”

      “你说谎。”

      “可能。但你冷。”

      沈时雨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不是她的,大了好几码,袖口盖过了手指。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零七三零。”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把外套给别人穿。”

      “不记得。”

      “如果不记得,就当没有。”

      “好。没有。”

      “那我呢?”

      “有。你冷,我脱。你穿,我看着。”

      走廊里的通风口还在嗡嗡地响。沈时雨靠在舱壁上,零七三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