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谋》一笠烟寸

70、第 70 章 隐患

　　三日后，宗人府。

　　沈知微在顾明姝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囚禁之所。

　　宗人府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腐朽的气息。

　　"沈侧妃，"负责看守的官员恭敬地说，"废太子就在里面。请随我来。"

　　沈知微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霉味也越来越浓。

　　终于，他们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官员说，"沈侧妃请进。但只能待半个时辰，逾时不候。"

　　沈知微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户被封死了，只有屋顶的一扇小天窗透进些许光线。

　　萧承煜坐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太子，如今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老虎，蔫蔫的，没有一点生气。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萧承煜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邃、复杂，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

　　但眼底的那抹疯狂，已经淡了许多。

　　"因为我知道，你想知道真相。"他说。

　　"什么真相？"

　　"你母亲的真相。"萧承煜说，"你以为我被关在这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知道什么？"

　　萧承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十三年前，你母亲柳氏，在宫中做女官。"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窒。

　　母亲从没有告诉过她，她做过女官。

　　"那时候，我母妃还在。"萧承煜说，"你母亲和我母妃是闺中密友，经常进宫来陪她说话。有一次，她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萧承煜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秦王萧承翊，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生父，是镇北侯顾霆。"

　　空气凝住了。

　　沈知微死死地盯着萧承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

　　但萧承煜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母妃知道。"萧承煜说，"她当年和顾霆有过私情，怀了萧承翊。但那时候顾霆已经娶了正妻，她只能嫁给皇帝。"

　　"皇帝知道吗？"

　　"知道。"萧承煜冷笑了一声，"皇帝什么都知道。但他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顾家的兵权。"萧承煜说，"萧承翊是不是他亲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顾家会为了这个孩子，拼命效忠皇室。"

　　沈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萧承翊曾经说过的话——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果然知道。

　　"所以，"她开口，"你父皇杀我母亲，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个秘密？"

　　"不是。"萧承煜摇头，"你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在做太子。那件事，是父皇……"

　　他顿了顿。

　　"是父皇和我母妃一起做的。"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说什么？"

　　"我说，"萧承煜看着她，"杀你母亲的人，不只是我父皇，还有我母妃。"

　　沈知微怔住了。

　　"你母妃……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母妃当年和你母亲是好友。"萧承煜说，"但后来，顾霆的夫人知道了你母亲和顾霆之间的事，迁怒于你母亲。我母妃为了帮顾夫人出气，就和你母亲……渐行渐远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母亲发现了萧承翊身世的秘密。我母妃怕她泄露出去，就和父皇一起，设计害死了她。"

　　沈知微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含泪的眼，那双握着她的手……

　　"微儿，记住，这世道，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母亲，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害死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要你帮我。"萧承煜说。

　　"帮你什么？"

　　"帮我翻案。"萧承煜的眼中忽然燃起了一团火焰，"沈知微，你知道吗？父皇杀你母亲，我母妃是帮凶。而我，作为我母妃的儿子，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欠你的。"

　　沈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该恨他吗？

　　恨他是贵妃的儿子？

　　还是该信他？

　　"你让我怎么信你？"她问。

　　"你不信我没关系。"萧承煜说，"但你要知道一件事——父皇杀你母亲，是因为她知道了秘密。而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还有两个。"

　　"谁？"

　　"一个是李德全。"萧承煜说，"他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人，当年就是他帮父皇处理的后事。"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李德全……谢长卿让她查的人。

　　"另一个是谁？"

　　萧承煜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另一个，是萧承翊自己。"

　　沈知微的呼吸微微一窒。

　　"你觉得，"萧承煜说，"他知道这个秘密，会怎么做？"

　　沈知微沉默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萧承翊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会怎么想。

　　会愤怒？会接受？还是会……

　　"沈知微。"萧承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后，是父皇的六十大寿。"萧承煜说，"届时，萧承翊会在大庆殿设宴款待百官。"

　　他顿了顿。

　　"那一天，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沈知微的眼睛微微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萧承煜站起身，转过身去，"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沈知微站起身，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萧承煜，"她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承煜没有回头。

　　"因为我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恨父皇把我当棋子，我恨萧承翊抢了我的位置，我恨这整个世界。"

　　"所以，你要借我的手，去对付他们？"

　　"不是借你的手。"萧承煜说，"是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择和萧承翊站在一起，一起对付父皇。"萧承煜说，"也可以选择……和我站在一起。"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萧承煜，"她没有回头，"你知道我母亲当年，为什么要进宫做女官吗？"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有一个好的前程。"沈知微说，"她以为，只要她努力，我就能嫁入皇室，从此飞黄腾达。"

　　她顿了顿。

　　"但她没想到，她用命换来的前程，最后却成了杀死她自己的绞索。"

　　萧承煜沉默了。

　　"我不会和你站在一起。"沈知微说，"不是因为我不恨你的父皇，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比起复仇，我更想活下去。"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像是一记沉闷的钟声。

　　从宗人府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斗，心中一片复杂。

　　萧承煜的话，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

　　母亲的死，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主意。

　　贵妃，是帮凶。

　　而贵妃的儿子萧承煜，却想用这件事，来换取她的信任。

　　"沈侧妃。"顾明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收敛起心中的情绪。

　　"没事。"她说，"走吧，回府。"

　　马车辘辘地驶向太子府。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萧承煜说的那些话。

　　萧承翊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他的生父是顾霆。

　　贵妃是害死母亲的帮凶。

　　李德全知道所有的秘密。

　　三个月后，是皇帝的六十大寿……

　　这些信息，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地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画面上还有几个空白的地方。

　　那几个空白的地方，就是她接下来要填补的。

　　"沈侧妃。"车帘外传来顾明姝的声音，"到了。"

　　沈知微睁开眼睛，掀开车帘。

　　太子府的大门近在眼前，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下了车，走进门。

　　萧承翊站在院子里等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黑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疏离。

　　"回来了。"他说。

　　"嗯。"沈知微在他面前站定，"殿下等了多久？"

　　"不久。"萧承翊说，"见到萧承煜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

　　萧承翊也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说了很多。"她说，"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什么事？"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后，是陛下的六十大寿。"

　　萧承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说了，那一天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萧承翊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你信吗？"

　　"臣妾不知道。"沈知微说，"但臣妾知道，晋王和废太子的人，最近走得很近。"

　　"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沈知微看着他，"殿下要小心了。"

　　萧承翊看着她，眼中的神色越来越复杂。

　　"沈知微，"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沈知微一怔。

　　"什么事？"

　　"关于我的身世。"萧承翊说，"萧承煜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沈知微看着他，沉默了。

　　"臣妾不问。"她说。

　　"为什么？"

　　"因为臣妾相信殿下。"沈知微说，"不管殿下的身世如何，臣妾既然选择了殿下，就不会后悔。"

　　萧承翊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忽然变了。

　　那神色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动容？是感动？还是……

　　"沈知微。"他忽然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沈知微僵住了。

　　"你……"

　　"让我抱一下。"萧承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就一下。"

　　沈知微没有挣扎。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殿下，"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会站在殿下这边。"

　　萧承翊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

　　夜风吹过庭院，吹动满地的落花。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无数的荆棘和陷阱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想珍惜这一刻的安宁。

　　因为他们知道——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