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第六十二章 潮退 纪禾消息引 ...


  •   沈棠是在周三下午看到那条消息的。宴清在楼上开会,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沈棠本来不该看的,她的目光只是习惯性地扫过那个亮起的屏幕,正好看到那行字的开头:“纪禾:上次说的那个项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认识那个名字。纪禾。那个她以为已经退场的人。那个宴清说“大学同学”的人。那个宴清在录音棚门口和她握了手、叫了她“斯年”的人。

      沈棠的手指在沙发扶手边缘慢慢收紧。她没有解锁手机,只是盯着屏幕上那条预览消息看了几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年糕趴在她腿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她低头摸了摸年糕的耳朵,手指的温度比平时凉了一些。“没事。”她说。年糕没有叫,但它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压住那阵正在涌上来的东西。

      下午宴清开完会下楼的时候,沈棠正坐在窗边写稿。面前摊着一本稿纸,笔搁在纸页上,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还没来得及蒸发的水。宴清走过去倒了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写了多少?”沈棠没有抬头,“不多。”

      宴清看着她,她的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淡了一些,像一张被日光晒褪了色的照片。“你还好吗?”沈棠的笔停了一下,她放下笔侧过头看着宴清,“你们最近在联系?”宴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沈棠看着她的眼睛,像在找一个可以被确认的角度,“你的手机。下午亮了。那条消息弹出来了,我没有刻意看。”

      宴清沉默了几秒。“她最近有个项目找我合作。已经聊了几次,正在谈。”她的声音不高,“我原本打算等确定了再告诉你。”沈棠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你打算等确定了再告诉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我。是确定了再告诉我。”她的声音没有提高,“那我问你,如果确定了,你告诉我。那如果你不确定,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宴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怕你多想。”沈棠说:“你怕我多想。所以你先不告诉我。”她看着宴清的眼睛,“那如果我没有看到那条消息,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说了?等到你和她把项目谈完了,签好合同了,再在某天晚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句——‘对了,之前纪禾有个项目,我已经签了’?”

      宴清看着她,“她找我是工作上的事。不是别的。”沈棠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稿纸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墨迹已经被她的指腹蹭开了一小块。她站起来,走过茶几的时候脚边碰到了年糕的尾巴,年糕被惊动了,站起来看了她一眼,退到沙发旁边蹲下。“我出去走走。”

      宴清也站了起来,“我陪你。”沈棠已经走到玄关开始换鞋,弯腰的动作因为肚子而变得比平时慢一些,但她的手指没有停,系鞋带的时候拉得很紧,没有给自己留出喘息的空间。她没有回头,“不用。我自己走走。”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宴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年糕蹲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尾巴压在地板上,没有摇。团子从沙发底下爬出来,在年糕旁边趴下,像是被门关上时带进来的风惊动了。墨墨没有下来,但窗台上的帘子动了一下,像是被某只经过的猫尾巴拨开了边缘。

      沈棠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了一会儿。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边缘泛着一层干枯的褐色,地上已经落了几片,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小腿有些酸,肚子里那颗果实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走得有点久了。她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来,手扶着粗糙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树皮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边缘已经干了。她看着那道裂缝,想起宴清在餐桌前说“我怕你多想”时微微低下去的目光——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拉上的窗帘。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膝盖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颗果实还在动。她想起宴清说“她找我是工作上的事,不是别的”,这句话本身没有错,她甚至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但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宴清决定不告诉她,直到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像一个被放在盒子里的物件,等盒子被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装好了别人替她选好的答案。她不知道宴清是在替她做决定,还是在替她自己省去麻烦。

      她拿出手机,看到宴清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走到哪里了?”第二条:“我去接你。”第三条:“回我一下。”沈棠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她以前常走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长着青苔,有人在二楼的阳台上晾衣服,水滴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在那条巷子里走了两个来回,像一个在寻找出口的人,但巷子的两端她都走过了,每一端都连着同样的街道。

      她往回走。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门廊的台阶上。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宴清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手机,听到门响转过身来。“你回来了。”

      沈棠换了鞋,没有看她,“嗯。”她走过宴清身边的时候,宴清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力度很轻,像在试探一件物品的边界。“我们可以谈一下。”

      沈棠站住了。她低头看着宴清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指腹微微收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她慢慢把手抽出来,“你打算告诉我什么?是告诉我你已经开始和她谈合作了,还是告诉我你怕我多想、所以选择不告诉我?”宴清看着她,“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来找我谈工作。”沈棠说:“我知道她只是来找你谈工作。”

      宴清看着她,“那你在生气什么?”沈棠沉默了一下,“我在生气你替我做决定。你觉得这件事不用告诉我,因为你怕我多想。但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替我想过了吗?”宴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我替你想过了。我怕你难过。”

      “你怕我难过,所以你不告诉我。”沈棠看着她,“那你觉得我现在不难过吗?我不是因为纪禾难过。我是因为你——你觉得我不配知道。”宴清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把话折弯的出口。“……我不是觉得你不配知道。”

      “那是什么?”宴清沉默了很久,“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还在意她。”沈棠看着宴清,像在看一座刚刚被潮水冲刷过的堤岸。“那你还在意她吗?”宴清说:“没有。早就没有了。”沈棠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我不信你”。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那颗果实刚刚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做一道她还没来得及算清的题。

      “我先上去休息了。”沈棠转身上楼。

      宴清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级一级走上楼梯。年糕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蹲在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沈棠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宴清,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台阶边缘。团子跟过来在年糕旁边趴下,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楼梯拐角,三只猫排成了一条不太整齐的线,像在替那道正在合拢的距离做标记。

      那天晚上,沈棠没有回主卧。她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宴清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她关门的动作,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面前的走廊地板照成一条正在缓慢收窄的通道。年糕从楼梯口走上来,在她脚边蹲下来,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

      第二天早上,沈棠起床的时候,宴清已经在客厅了。餐桌上摆着白粥和一小碟酱菜,旁边还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杯壁没有凝水珠,是她调好的那种。沈棠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没有吃,只是看着那碗粥,蒸汽正在慢慢消散,边缘凝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宴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粥刚煮的。你昨晚没怎么吃东西,先喝一点暖暖胃。”她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检查过的事实。沈棠看着那碗粥,白粥在碗里微微晃动着,边缘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知道宴清在厨房里站了多久——那层膜需要时间才能凝起来。她也知道宴清大概没有睡好,因为她的眼底有一片淡青色,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页展开后留下的痕迹。她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在舌尖上散开,温热的。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沈棠问。宴清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我能不能和纪禾说不接那个项目?”沈棠放下勺子,“你接不接那个项目,是你的事。你不用为了我不接。”

      宴清说:“我想为了你不接。”

      沈棠看着她,“你想为了我不接,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高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让你做的,不是不接那个项目。我想让你做的,是提前告诉我。不管我高不高兴,你提前告诉我了,我至少有机会处理自己的不高兴。你替我挡掉所有可能让我不高兴的东西,但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你只是把它们放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发现它们还在那里。”

      宴清没有反驳。她沉默着坐下来,坐在沈棠对面的位置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中间那碗粥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像一扇已经关上了大半的门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

      沈棠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她洗了碗,放进沥水架上,然后走回客房。宴清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第三天,沈棠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收很多,只收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支钢笔、手账本,还有那只兔子玩偶——南城带回来的那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她把它们放进一个背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床边。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包,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那颗果实正在缓慢地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完成一道她还无法形容的决定。

      年糕蹲在门口看着她,尾巴搭在门框边缘,像是在确认那道门的开合角度。沈棠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耳朵,“我出去住几天。你替我看着她。”年糕没有叫,也没有蹭她的手,只是在原地蹲着,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小型界碑。团子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歪着头看着沈棠,像在确认她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墨墨没有下来,但窗台上的帘子又动了一下。

      傍晚,宴清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沈棠已经走了。玄关的钥匙还在原处,鞋柜上那双拖鞋并排放着,和前一天的位置一样,没有人动过它们。宴清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客房的门开着,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放回原位。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东西——那只浅灰色的兔子玩偶,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她走之前的那天晚上,那只兔子明明待在她待产包里,现在它在这里。

      宴清拿起那只兔子,指腹在绒毛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年糕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像在替一个还没完成的事情占一个位置。宴清把兔子放回床头柜,拿出手机给沈棠打电话。关机了。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她发了消息,没有发送成功的提示,屏幕跳出一个红色的惊叹号,像被生硬截断的尾音。

      她给林晚打了电话。“她有没有联系你?”林晚沉默了一下,“她说她想一个人待几天。让我不要告诉你。”宴清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她去了哪里?”林晚说:“她没说。但她应该会照顾好自己。你让她静一静。”

      挂了电话之后,宴清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是暗的,像一面正在缓慢结冰的湖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还在微微发烫——刚才握手机握得太紧了。年糕从客房走出来,在她脚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没有摇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年糕,年糕没有抬头,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合拢过的门扣。

      那天晚上宴清没有睡。她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窗外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年糕一直趴在她脚边,像一尊正在缓慢融化的石像。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沈棠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她看着对面那碗粥,蒸汽慢慢升起来又消散,直到彻底凉透,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米膜。她没有喝,站起来把两碗粥都倒掉了。

      第二天,宴清开始找。她先去了沈棠以前住过的那个老小区,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上了,灰色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上去敲了门,没有人应。邻居说很久没看到那个小姑娘了。她又去了沈棠常去的书店,店员说没有看到她来过。她又去了那家火锅店,老板娘说最近没见过她。她站在火锅店门口,午后的阳光从招牌后面斜照下来,把她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沈棠第一次带她来这里吃火锅的时候,林晚也在,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那时候沈棠还会偷偷看她的侧脸,以为她没有注意到。

      她给秦昭打了电话。“帮我查一下她有没有订过酒店或者车票。”秦昭说:“我查了。没有。她用的应该是现金,没有留下电子记录。”宴清站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兔子,但留在床头柜上了——那只待产包里的兔子,她没有带走,放在了客房。”

      秦昭沉默了几秒,“老板娘可能不是真的要离开。她只是想找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宴清没有接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树。风把几片叶子吹到她脚边,边缘卷曲,干枯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浅。

      第三天,宴清去了沈母家。沈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宴清站在门口,“她有没有联系你?”沈母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她进来。她把一杯茶放在宴清面前,“她打电话跟我说了,说她想一个人待几天,让我不要担心。”宴清看着那杯茶,水汽在杯口升起来又散去,“她有没有说去了哪里?”沈母说:“没有。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是不要你们,我是要自己想清楚一些事’。”她顿了一下,“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在想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沈母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告诉她了吗?”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下,“还没有。但我准备说了。”

      第四天,宴清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外地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了。她站在玄关拆开的时候,手指有些发紧,年糕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的动作。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细长光带,像一条刚刚被铺平的路。翻到背面,是一行字,沈棠的笔迹,比平时轻一些:“我想清楚了。你不用找我。”

      宴清看着那行字,指腹压着墨迹的边缘。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片海。那片海很安静,没有船,没有鸟,只有那道横在天际和海面之间的细长光带,像一道正在缓慢变亮的裂缝。她想起沈棠第一次给她寄照片的时候——也是海,也是灰蓝色的,背面写着“不必担心”。那时候沈棠在告诉她她还在走。现在沈棠在告诉她她可能不会再走回来了。那道裂缝还在,但光已经透了进来。

      宴清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收进外套内袋。年糕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没有摇。团子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在年糕旁边蹲下,墨墨没有下来。窗台上的窗帘安静地垂着,没有动过。

      宴清走到玄关,换好鞋,拿起车钥匙。她没有打电话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里。年糕蹲在玄关看着她,宴清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年糕蹲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它面前合拢。它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在替一个已经离开了的人留着那道门缝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潮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