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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IF线 没有神秘人的世界——另一种联姻01 五年级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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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的春天,萨莎向雷古勒斯表白了。
不是写信,不是托人转达,是在图书馆那个角落,她合上面前那本厚书,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她说雷古勒斯,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他看着她,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他对她有好感——她在学术上能接住他的话题,从不敷衍他的问题,从不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打扰他。
他还没到非她不可的程度,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说好,交往试试。
他们交往了一年。这一年里萨莎发现雷古勒斯比她预想的更有趣。
他会在她实验失败的时候帮她分析数据,会在她熬夜写论文的时候把热茶放在她手边而不说“早点休息”。他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喜欢他这一点。
雷古勒斯发现萨莎比他预想的更聪明,不只是成绩好,是那种能把复杂问题拆解清楚、再从碎片里重建秩序的能力。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要继承林德纳家族在欧洲的产业,要把家族炼金术推向国际学界。
他喜欢她这一点。他们有过很多次深入的交谈——关于学术,关于家族,关于未来。
唯独没有谈过婚姻。
六年级快结束了。
雷古勒斯在餐桌上从父母那里得知了布莱克家的继承权转移。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是通知。
西里斯离家出走过,虽然名字没有被从挂毯上烧掉,但父母已经不指望他继承家族了。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听话的、不会让家族蒙羞的儿子来接手布莱克家的一切。他是那个人。
他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那封信写了很久。
萨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
信里说得很清楚——布莱克家希望他继承,他不能改姓,他需要妻子改姓布莱克。
她放下羽毛笔。林德纳家族这代只有她一个适合并且愿意继承的孩子,她不能改姓。不愿意,也不能。
她回信写了几句话。“我不能改姓,你愿不愿意入赘?”
他收到信后没有回,过了三天来实验教室找她,站在门口等她做完那组滴定。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
他说,“萨莎,我不能入赘。我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
她说,“我是林德纳家的继承人。你入赘,没有第二种选择”。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他说“我需要时间”。她说“好”。
西里斯知道弟弟在跟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交往,那个女生姓林德纳,德国人,混血,拉文克劳级长,学术很好。
他在走廊上见过她几次,黑头发,黑色眼睛,走路的姿势很直。她跟他认识的一些女孩不一样,不会在看到他时脸红,也不会在他经过后窃窃私语。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布莱克家的基因没有亏待他——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灰色的眼睛在光线暗的时候近乎黑色,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种冷冽的、近乎银灰的光。他的黑头发是天生的卷,他懒得打理,总是随意地散在额前,偶尔用指背往后一拢,那个动作被霍格沃茨一半的女生私下模仿过。
他知道自己好看,这不是自恋,是陈述事实。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希望一个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开始留意她。不是刻意的,是在弟弟提到她的时候多听几句,是在礼堂吃饭的时候多看几眼,是在她跟弟弟坐在图书馆那个角落的时候,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书。
雷古勒斯有一次在走廊上被他堵住。
“你跟林德纳最近怎么样?”
雷古勒斯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这么关心。
他说随便问问。
雷古勒斯说了他们卡住的那个问题——继承权,姓氏,谁也不肯退让。
西里斯听了后说,“你跟她好好谈”。然后就走了。
布莱克夫妇开始物色联姻人选。
雷古勒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林德纳家族——家底厚,在欧陆低调但根基深。虽然她是混血,但林德纳这个姓氏在德国魔法界的分量足以弥补那点血统上的遗憾。
沃尔布加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几天信寄出去了,林德纳家的回复很快。措辞客气,意思明确:林德纳家族需要萨莎的孩子姓林德纳,未来的丈夫需要入赘。
布莱克家不可能让继承人人赘,但他们的大儿子西里斯——反正也管不住,不如体面地把他入赘出去,既解决了他的终身大事,又不影响二儿子的继承权。
沃尔布加跟丈夫商量后达成了一致。
西里斯被叫到书房。沃尔布加把林德纳家族的信推到他面前。
西里斯看完后抬起头。“你们让我入赘?”
沃尔布加说不是入赘,是联姻。你改林德纳的姓,林德纳家族在欧洲的人脉和产业对布莱克家有帮助。你不需要继承布莱克家,你弟弟会继承。你只要安安静静地结婚,别给我们惹麻烦。
西里斯看着母亲灰色的眼睛,站起来。“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不喜欢她。你们让我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
“你们可以先相处。合得来就结婚,合不来再想办法。”
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收紧。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有些暗,下颌绷出一条锋利的线。
“我去可以。你们不要逼我。我自己跟她说。她不愿意,就算了。”
沃尔布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西里斯走出书房后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去吗?他暗恋了快一年的人,现在家里主动把她送到他面前,他需要演一场“被逼无奈”的戏。
他闭上眼再睁开。他会去见她,不是以“被父母逼着来相亲”的落魄长子身份,是以西里斯·布莱克的身份。
萨莎从雷古勒斯那里知道了布莱克家换人的事。
她看着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问他有什么想法。
他说,“我父母的决定,我改变不了。你要不要见他,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你希望我去吗”。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萨莎在公共休息室里把那封布莱克家的新来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她见过西里斯·布莱克。走廊上,礼堂里,魁地奇球场看台上。??她记得他的样子——黑头发,总是有点乱,好像刚骑完扫帚还没来得及打理;灰色眼睛,笑的时候会弯,不笑的时候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他很高,站在人群里总是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穿校袍的时候也能看出轮廓。他走路的样子不太正经,重心微微往后,像随时准备起飞。
他很好看,全校女生都知道。
她还没心动。
她想到雷古勒斯,想起他们这一年深夜的学术讨论,那些他默默放在她手边的热茶,那些他在她身边的日子。
她需要见西里斯。
不是为了雷古勒斯,不是为了布莱克家,是为了自己。
林德纳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她可以不结婚,但有个名义上的丈夫会省很多事。
她需要一个人入赘。
西里斯·布莱克愿意入赘,也许她可以跟他相处看看。周末,霍格莫德,三把扫帚。她会准时到。
西里斯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他不是故意早到的——他在村子里绕了两圈,在蜂蜜公爵门口站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看橱窗里那只会跳舞的巧克力蛙,直到店主出来问他是不是要买。然后他又绕了一圈。三把扫帚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站在门外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深灰色的,新的,不是他平时戴的那条。他不知道为什么买了新的,也许是旧的那条颜色不够正。他没有想,推门进去了。
角落的位置,能看到门口,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他点了两杯黄油啤酒,加冰的。服务生问他要不要等另一位到了再上,他说不用,先上。
他喝了一口,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他用拇指蹭掉了。
萨莎到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杯黄油啤酒,一杯喝了一口。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过于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一些——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灰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出近乎金色的碎光。黑头发比平时整齐,显然打理过。深灰色的围巾搭在黑色的大衣外面,领口露出一截深色的毛衣。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张被精心装裱过的画。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酒馆暖黄色的灯光。她穿着普蓝色的大衣,黑头发散着,没有戴耳环,嘴唇是浅玫瑰色的口红。她没有化妆。
她平时化妆的——跟他弟弟约会的时候化。
“我等了你一会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低。
“我准时到的。你来早了。”
他没有否认。他把她面前那杯黄油啤酒推过去,杯壁上的水珠还没有凝全,是他刚才让服务生新上的。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放下杯子,看着他。
“西里斯·布莱克。你父母让你来跟我相亲。你自己想来吗?”
“我自己想来。”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没有移开。
“我关注过你。你跟我弟弟交往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看过你。你在礼堂吃饭的样子,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走在路上跟劳伦斯说话的样子。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不是嘴角弯,是眼睛弯。你跟我弟弟在一起的时候不怎么笑。不是不开心,是——不一样。”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他把她观察到的那些细节放在两个人之间,像拆开一件她不知道被谁寄来的礼物,铺开来,让她自己看。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你关注我多久了?”
“从你跟我弟弟交往开始。”
“那你知道我刚跟他分手。你父母让你来,是觉得你可以入赘。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改我的姓,孩子跟我姓,林德纳家族在欧洲的事业由你协助打理。”
“我知道。”
“你不介意?”
“我介意。但比起我父母给我安排的那些纯血小姐,你是更好的选择。”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他说“你是更好的选择”。他不会骗她,至少不会说那些虚的。
她放下杯子,伸出手,他把手放进她手心里。
他的手比她预想的烫,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握了一下,松开。
两个人坐在那里喝着已经凉了的黄油啤酒,外面开始下雪了。
窗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划了一道,她看到他划的那道线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等大人回来时无聊画下的印记。
三把扫帚的喧闹声在她周身退远了,只剩窗外雪落的声音。她端起黄油啤酒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
“西里斯。你除了长得帅,还有什么优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张被无数人夸过的脸在酒馆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雕塑的质感——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但他没有用这张脸去笑一个好看的、得体的笑。他只是认真想了一下。
“会做饭。”
她嘴角弯了。“你还会做饭?”
“离家出走的时候练的。波特夫妇教的。詹姆也会,没我做的好吃。”他说得认真。
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收。“那你下次做给我吃。”
“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三把扫帚坐了很久。从两点坐到暮色四合。聊了霍格沃茨的课程,聊了她正在做的炼金术项目,聊了他魁地奇训练时那些好笑的事,聊了他弟弟小时候在格里莫广场后院被他用鬼飞球砸到鼻子哭成花脸猫。她笑,他也笑。他讲笑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她笑的时候会偏过头,把散落的黑头发别到耳后。他注意到那个动作,她笑的时候喜欢偏头,偏左边比偏右边多。他记住了。
“西里斯。”
“嗯。”
“我们可以试试。”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亮着,不是被照亮的,是她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时才会有的那种亮。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松开了。
“好。怎么试?”
“约会。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就散。你父母那边,我来说。”
他弯了一下嘴角。“你来说?你跟我父母说,你不要我了?”
她看着他弯了的嘴角。“嗯。我可以说是我不够好。”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黄油啤酒,他喝完了。她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推给他,他也喝完了。
萨莎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围巾系好。他看着她系围巾的动作——不是那种随便绕两圈的系法,是很仔细地对折、穿过、拉平。她抬起头,看到他在看她系围巾,没有问他看什么。
“我先走了。你等一会儿再走。”
“为什么?”
“被人看到我们一起来的,明天全校都会知道西里斯·布莱克在跟弟弟的前女友约会。”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不一样的弧度。“你很在意名声?”
她看着他。
“我在意雷古勒斯的感受。他是我前男友。我们刚分手,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无缝衔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以后你随便怎么约我,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这一个月,你要追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在追我。”
他想了想。“好。”
她走了。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面前那两个空杯子还没有被收走。他伸出手,在她那杯杯壁上她手指握过的地方摸了一下,凉的。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穿上大衣,围巾没有重新系,搭在肩上。大衣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肩线在布料下撑出宽阔的轮廓。他拉开门的时候风雪扑了他一脸,他眯了一下灰色的眼睛。
雪落在他的黑头发上,深灰色的围巾沾了几片。他走进风雪里,身影很快被白色的幕布吞没了。
相处比萨莎预想的顺利。
西里斯约会的花样比她之前交往过的任何一个男朋友都多。
他带她去伦敦看麻瓜的音乐剧,去苏格兰看海,去约克逛那些歪歪扭扭的古着街。
她以前不知道他除了那张脸还有别的魅力——他会帮她分析实验数据,在她卡壳的时候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画出新的推导路径,她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很久,说你以前在学业上怎么不显山露水。他说你又没问。她嘴角弯了。
在伦敦的一家麻瓜餐厅里,他把她不爱吃的青豆从盘子里挑出来放进自己盘里。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说不用谢。那之后她开始觉得,也许跟这个人结婚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她不需要爱他,但她可以跟他过下去。
林德纳家的信在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抵达。
萨莎坐在书房里拆开,信纸是深蓝色的,银色的墨水,她母亲的字迹。内容很简单:布莱克家再次询问联姻意向。你上次说需要时间考虑,现在想好了吗?同意还是不同意,给个准话。
萨莎把信放在书桌上,靠进椅背,看着天花板。窗外阳光很好。她想了一会儿,拿起羽毛笔,在回信上写了一个词。
“同意。”她写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又加了一条。
“我同意与西里斯·布莱克联姻。但我要求在婚后保留与异性交往的自由。他不会干涉我,我也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干涉他。这条写在婚前协议里。”
她写完把信折好交给猫头鹰,猫头鹰飞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蓝天里。
她不爱他。她喜欢跟他相处,不讨厌他的身体,也许以后会有别的情人,也许还会包括雷古勒斯。她不想在结婚后把自己锁死。她要提前和西里斯说清楚,这是她的底牌。
布莱克家的回信来得很快。
沃尔布加亲自执笔,措辞比以往任何一封信都客气。
“林德纳家族的要求,布莱克家完全理解。婚姻是两家的事,私交是个人的事。婚前协议会写明这一条。西里斯那边,我会跟他说。”
沃尔布加把林德纳家的信读了两遍。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她把信递给丈夫看。
“林德纳家的女儿提了个条件——婚后不干涉她的私人交往。”
丈夫看完信沉吟了一下。“正常。贵族联姻,各过各的。她能有这份清醒,说明她适合当女主人。”
沃尔布加把信收好,“西里斯那边,我去说。”
西里斯被叫到书房的时候正在翻约会的照片。
他站在门口,沃尔布加把林德纳家的信递给他。他看完后手指在信纸上停住了。
她要求婚后保留与异性交往的自由,也就是说她以后可以跟别人约会,跟别人上床,他不能干涉,也没有立场过问。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收紧了。
“她提的?还是林德纳家提的?”
“她提的。林德纳家在信里转述了她的原话。”
他看着母亲灰色的眼睛。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过于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窝显得更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磨过的石头,冷而硬。“你们同意了?”
“同意了。这是婚前协议的一部分。你接受就签,不接受——布莱克家可以找别家联姻。你考虑一下。”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信纸。纸边皱了,他把信纸展平,又皱了。他反复做了两次,像是在跟一张纸较劲,像是只要能把这张纸抚平,信上写的那些字就会消失。
她不爱他。他知道。
从她答应跟他试试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她跟他约会的时候会笑,眼睛里没有那种光。那种光她给过他弟弟——在她还没跟雷古勒斯分手的时候,他见过她看雷古勒斯的眼神。不是这种温和的、礼貌的、带着一点欣赏的。是那种想把对方揉进眼睛里的、恨不得把对方藏起来只给自己看的。她对他从来没有过那种光。
但他骗过自己。
在伦敦那家餐厅里,她把青豆挑出来放在他盘子里,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忽然笑了——那几秒钟里他骗自己说,也许她有一点喜欢我。
不是爱情也没关系,有一点就好。
现在这张纸把他最后那点自欺也收走了。
“我考虑一下。”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廊里没有人在看,他不确定自己是在撑给谁看。
他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下来,手撑在墙上,低着头站了很久。楼上楼下都很安静,格里莫广场的老房子在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座安静的坟墓。
他想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再看一遍,手伸进去,摸到纸边,没有拿出来。他怕自己再看一遍会直接在走廊上把它撕碎。
那天晚上西里斯躺在床上,天花板什么也没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银白色的。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爱他。
她要一份不爱他的婚姻,还要在这份婚姻里保留爱上别人的权利。
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认了。
但他要接受她可能会爱别人,要接受她将来某一天用那种“想把人揉进眼睛里”的眼神看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他要在场。他要看着。他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不能吃醋,不能质问,甚至连难过都不应该让她看见——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
他把枕头攥成一团压在脸上,像是要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这不是他。
西里斯·布莱克——全校女生偷偷议论的名字,敢对布莱克家说“我不去”的人——他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按照他往日的脾气,有人敢把这种条件摆在他面前,他会冷笑一声,把信纸扔回桌上,说一句“你找别人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他甚至可能在关门的时候故意用力一点,让那声响震得吊灯晃两下。他一向如此。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但他不能。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
他知道如果他拒绝——当然可以拒绝,母亲说了,不接受就换别家。
萨莎不会妥协。她会礼貌地点点头,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说一句“有点可惜”,然后转身走掉。她会去找下一个愿意入赘的人。
德国那么大,欧洲那么大,愿意改姓的、想攀上林德纳家族的男人不会少。
也许不如他好看,不如他有趣,不如他会在她卡壳的时候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出推导路径——
但那又怎样呢?她不需要那些。
她只需要一个愿意改姓的、不碍事的、可以签下那份协议的人。
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那个人不是非他不可。
但他是非她不可。
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从来咽不下任何气。
但这一次,他要把这口气吞进去,吞进胃里,吞进骨头里,吞进往后所有漫长的、她可能爱上别人的日子里。
因为这是他靠近她的唯一的路。
不是最好的路,不是他要的那条路,甚至不是一条他应该走的路。
但它是唯一的一条。
他不签。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个晚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它咽下去了。
几日后,他去找她。
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避开了所有可能撞见人的时间,避开了走廊上那些好奇的眼睛。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衣着整洁得体——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仔细打理过。高领毛衣把他下颌到颈部的线条全部勾勒出来——喉结的弧度,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的阴影。他整个人像一把被擦亮了的刀,锋利、冷冽、无可挑剔。
他知道萨莎喜欢他的外貌。
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也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他能用来换取她目光的东西,也许仅此而已。只有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事实。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想好了?”她问。
“你为什么要提这个条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大声了会碎。
“你可以不提的。你可以……偷偷做。我不会查你。你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写下来?为什么非要让我签?”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因为我不想骗你。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爱上别人。如果我爱上了,我不想偷偷摸摸。如果你介意,你可以拒绝,我不会怪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诚。她甚至可以在此刻转身走掉,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他转身离开。
她给他留了退路。
她什么都给他留了——退路、体面、不怪他的承诺——唯独没有留一点点爱。?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是鼻头先酸,然后眼眶猛地一热,他咬着牙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成功。
他站在那里,在一个不爱他的人面前,差点哭出来。
他没有哭。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拒绝。”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你确定?我以后可能会爱上别人,可能会有情人。可能不止一个。”
他看着她,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把自己往深渊里推的时候,最后的、荒唐的、自嘲的弧度。
“我确定。”
“你不后悔?”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几乎灭了,剩下一点灰烬底下的余温。
“你后悔就行了。”
后来布莱克家和林德纳家的婚前协议签了。条款写得很清楚,婚后双方保留与异性正常交往的自由。沃尔布加看了一遍没有意见,林德纳夫人看了一遍也没有意见。西里斯签了,萨莎也签了。
没有人注意到西里斯拿起羽毛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母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像是手突然失了力气。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给萨莎。
她没有看他。
他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那一整天他都带着它,它贴着他的胸口,薄薄两张羊皮纸,比一把刀还重。萨莎看到了,没有说。
以后她会爱上别人吗?也许会,也许不会。
她把自己那份协议收进了自己的抽屉。
他给她留了全部的自由。
她没有给他留任何东西。
他把那份协议收好了。她给他留了退路,他不需要退路。他只是需要她在。
哪怕她不爱他。
哪怕她以后会爱别人。
哪怕他在她心里,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