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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圣诞礼物 圣诞节的清 ...

  •   圣诞节的清晨,泰晤士迪顿的雪停了。

      萨莎是在姑姑家客房的床上醒来的。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料。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长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摞用彩色包装纸裹好的礼物上。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姑姑在准备圣诞午餐,烤箱的门开合了一次,平底锅在炉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理查德姑父在调试收音机,某个古老的圣诞颂歌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静电干扰的沙沙声。

      这是麻瓜的圣诞节。

      没有魔法壁炉里跳动的绿色火焰,没有自动装饰的圣诞树,没有从天花板上飘下来的施了咒语的雪花。只有烤箱里烤火鸡的气味、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音乐、以及窗外邻居家屋檐上垂下来的冰凌在晨光中慢慢滴水的声响。

      萨莎坐起来,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然后开始拆礼物。

      最上面那件是莉莉送的。包装纸是格兰芬多的金红色——莉莉大概是从霍格沃茨的礼品店买的,因为纸上印着微弱的狮子图案,手指摸上去会有温热的触感。萨莎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

      是一条围巾。

      不是普通的围巾。萨莎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围巾自动展开,在她的手指间轻轻摆动,像一条有生命的水流。织物质地柔软得不可思议,颜色是拉文克劳的蓝铜色——但比校袍的那种蓝更深、更沉,像是把午夜天空的颜色织进了羊毛里。

      围巾的一角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拉文克劳鹰。

      萨莎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感觉到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从织物上传来——不是普通的保暖,而是魔法织物特有的那种“知道你需要多少温度”的智能温暖。

      她拿起莉莉附在盒子里的卡片。

      “萨莎——我妈妈帮我织的,但她不知道这是给巫师的,所以我加了魔法。线是我在霍格莫德买的,保温咒试了七次才成功(弗立维教授在走廊上看到我在练习,不仅没扣分还教了我一个更省力的手法)。圣诞快乐!——莉莉”

      萨莎笑了。

      莉莉·伊万斯在魔咒课上的天赋从来不需要怀疑,但“试了七次才成功”这个细节让她觉得特别温暖——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不完美。因为莉莉本可以买一条现成的魔法围巾,但她选择了自己做。自己织,自己施咒,自己试了七次。

      这才是礼物的意义。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床边,继续拆。

      劳伦斯的礼物包装是最潦草的——金色的包装纸被透明胶带缠得乱七八糟,像一个被猫玩过的线团。萨莎费了将近一分钟才找到开口的位置。

      里面是一个皮面笔记本。

      不是普通的皮面笔记本——萨莎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纸面上的横线像被惊动的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然后自动排列成了她最习惯的间距。她翻到第二页,用手指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字:“冈特老宅——调查笔记。”字迹停留了几秒,然后被纸面“吸”了进去,变成了一个淡淡的、永久性的烙印。

      这是一本记忆笔记本。你写上去的东西不会被抹去,不会被时间侵蚀,也不会被不小心打翻的南瓜汁毁掉。

      劳伦斯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你的字太潦草了,配不上你的脑子。用这个写。——劳伦斯”

      萨莎哼了一声。她的字不潦草。她的字只是……快。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然后是西里斯的礼物。

      萨莎从礼物堆里找出那个包裹的时候,注意到它的大小和形状——扁平的,大约一本书的大小,但比一本书要薄一些。包装纸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花纹,用麻绳捆着,打了一个不太工整的结。左边的那根麻绳比右边的长出一截。

      她想起西里斯在霍格沃茨走廊上转魔杖的手指——那双修长的、灵活的手指——显然不太擅长打结。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好笑,也让她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解开麻绳,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旧书。

      封面的底色是褪了色的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圆了,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只剩下几道模糊的金线。但封面上的标题还能看清——《德文郡的老房子:从达特穆尔到大海》。

      萨莎翻开封面,闻到了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不是霉味,而是那种经过数十年沉淀的、干燥的、近乎木头的气息。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第三版,一九三七年,埃克塞特书局。”

      这是一本麻瓜出版的书。

      她用指尖翻过书页——里面全是照片。黑白的、颗粒粗糙的、用老式胶片相机拍下来的德文郡乡间老房子的照片。谷仓、磨坊、庄园、农舍、废墟。有些建筑在照片里还完整,但在现实中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石砌房子,屋顶塌了一半,窗户用木板钉死。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小汉格顿山谷,冈特老宅。当地人称‘鬼屋’。拍摄者:E. H. 韦斯特,一九二八年。”

      萨莎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

      冈特老宅。一九二八年。比她出生的年份早了将近五十年。但照片里的那栋房子,和她十二月二十二日那天在山坡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书翻到扉页的背面。

      那里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不是买的现成圣诞卡,而是一张从波特家书桌上随手抽的便签纸。上面是西里斯的字迹,比他的签名更潦草,但意外地好看:

      “萨莎——我花了半个下午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市。翻了二十多个书架才找到这本。全是德文郡的老房子,从完整到塌了一半的都有。你说等成年了再进去。我想,在那之前,至少可以让你在纸上先看一眼。圣诞快乐。——西里斯”

      萨莎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留在封面上。

      她说一句“等成年了再进去”,他记住了。

      他说“花了半个下午在伦敦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市”——她知道查令十字街在哪里。那是伦敦的书店街,巫师和麻瓜的书店混在一起,有百年老店,也有藏在楼梯后面的二手书摊。西里斯·布莱克,一个从小被教育“麻瓜的东西一文不值”的纯血叛徒,在查令十字街的旧书堆里翻了半个下午,给她找了一本关于德文郡老房子的麻瓜书。

      因为她说她想进去。

      因为现在进不去。

      所以他找了一本让她在纸上先看一眼的书。

      萨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和莉莉的围巾、劳伦斯的笔记本并排。

      她没有哭。

      但她觉得眼眶有一点点热。

      她把这归因于姑姑家暖气开得太足。

      接下来是雷古勒斯的礼物。

      萨莎把那个包裹从礼物堆的最底层抽出来的时候,动作比拆其他礼物慢了半拍。包裹不大,包装纸是深绿色的,没有花纹,只有一根银灰色的丝带系了一个整齐的、对称的、每一个蝴蝶结翅膀都大小相等的结。

      这是雷古勒斯一贯的风格。

      克制。精确。不给任何多余的信息。

      萨莎解开丝带——她把它放在一边,没有扔掉——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黑胡桃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上漆,木头的纹理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蜂蜜般的色泽。盒盖上刻着一个图案——不是霍格沃茨的校徽,不是拉文克劳的鹰,而是一棵树的轮廓。

      一棵山毛榉。

      萨莎的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她认识这棵树。

      霍格沃茨禁林边缘,黑湖边,有一棵老山毛榉。她曾经告诉过雷古勒斯——也许是在某个周四晚上的图书馆角落里,也许是在某次低声的学术交流中无意间提到——她最喜欢那棵树。因为它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夏天的午后坐在下面看书,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会在地上画出碎金一样的图案。

      她不确定他是否记得。

      她甚至不确定她是在对雷古勒斯说的,还是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此刻,这个刻在胡桃木盒盖上的图案告诉她——他记得。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

      萨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羽毛笔。

      但不是普通的羽毛笔。笔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材料——深灰色,近乎黑色,表面有细腻的、像云母一样的闪光,摸上去温润如玉,却比玉更轻。笔尖是银色的,不是普通的镀银,而是一种会随着光线变化而改变色泽的、流动的银色。

      笔杆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需要用放大咒才能看清。萨莎把盒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

      “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R.A.B.”

      R.A.B.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

      萨莎把羽毛笔放回盒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笔杆。她在某本关于欧洲魔法材料的旧书上见过——这是夜骐尾羽的羽根制成的笔杆。夜骐的尾羽本身已经是极其罕见的魔法材料,而用羽根制作笔杆的工艺据说已经失传了上百年。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这支笔的价值——至少在巫师界的古董市场上——抵得上她姑姑家那栋房子的首付。

      但让她手抖的不是价格。

      而是雷古勒斯选这份礼物的方式。

      他没有送魁地奇的周边——尽管她知道他记得她每年都送他魁地奇相关的东西。他没有送任何“符合他们关系”的、安全的、不越界的礼物。

      他送了一支笔。

      一支用来写字的、用来记录真相的、用来“写下尚未写下的答案”的笔。

      “致那些尚未写下的答案。”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不是在某个周四的晚上,在她低头写笔记的时候,他从她眉间的褶皱里读出了什么?是不是在她回答他那些学术问题时,从她过于精确的措辞中听出了什么?

      或者——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送她一份礼物。一份与她有关、与她的追求有关、与“萨莎·林德纳”这个人真正在乎的东西有关的礼物。

      萨莎把盒子关上,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关于德文郡老房子的书并排。

      她看着这两份礼物。

      一本关于废墟的书。

      一支用来写答案的笔。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的某种暗示——但她觉得,如果是,那命运的分寸感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拆剩下的礼物。

      来自父亲的礼物是一套新的羊皮纸——不是普通的羊皮纸,而是从德国进口的、表面光滑得像丝绸的那种,墨水写在上面不会洇开,适合写最正式的论文。随礼物附了一张卡片,上面是父亲那笔迹工整的、带着律师职业习惯的简洁文字:“萨莎,圣诞快乐。注意休息。——爸爸”

      来自母亲的礼物是最后一个。

      包裹不大,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星星图案——这不是麻瓜商店里能买到的东西。萨莎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天鹅绒质地的盒子。

      打开。

      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很细,几乎看不见,坠子是一枚小小的、泪滴形状的月光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月光石的表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只展翅的渡鸦,衔着一把钥匙。

      和萨莎在保密条约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流利的、带着德语口音的英文,字母之间的连笔像一道流畅的河流:

      “我亲爱的萨莎,

      这条项链曾经属于我的祖母。她在一个很黑暗的年代戴过它,但她从来没有让那黑暗进入她的内心。我希望你也能做到一样的事。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告诉我全部——记住:渡鸦不会忘记它见过的东西,但钥匙是用来打开的,不是用来锁住的。

      妈妈”

      萨莎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脖子上。

      月光石贴着她的锁骨,凉凉的,像一枚被体温慢慢焐热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吻。

      她低头看着那颗石头,在它乳白色的光晕中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戴着母亲的项链,枕边放着一本关于废墟的书、一支用来写答案的笔、一条莉莉织的围巾、一个劳伦斯送的笔记本。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楼下,玛格丽特姑姑在喊她下楼吃早餐。

      萨莎把礼物一件一件收好,穿上睡袍,踩着一双旧拖鞋,推开客房的门,走下铺着深蓝色地毯的楼梯。

      圣诞颂歌还在收音机里响着。

      火鸡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理查德姑父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关于兰花的杂志,看见她下来,抬起头说了一句“圣诞快乐,萨莎”,然后继续低下头研究他的蝴蝶兰。

      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快去餐桌坐着,我把吐司端过来。”

      萨莎在餐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脖子上那颗月光石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拆西里斯那本书的包装纸里层。刚才拆的时候,她注意到牛皮纸下面好像还夹着一张什么东西。

      她放下手中的橙汁杯,想上楼去确认。

      但玛格丽特已经把吐司端过来了,热腾腾的,涂着黄油,散发着小麦和焦糖混合的香气。

      萨莎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衬纸上的字可以等。

      今天是圣诞节。

      她坐在姑姑家的餐桌前,吃着刚出炉的吐司,窗外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亿颗细小的钻石从天上撒下来。

      她在想,此刻,在格里莫广场那栋阴沉的房子里,雷古勒斯·布莱克是不是也坐在餐桌前。

      那栋房子里的壁炉不会烧出噼啪作响的木头——只有施了咒语的、无声的、绿色的火焰。那栋房子里的餐桌上不会有刚出炉的吐司——只有家养小精灵端上来的、按照布莱克家族传统制作的、每一样都精致到毫无烟火气的菜肴。

      那栋房子里的圣诞颂歌不会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因为布莱克家族不需要麻瓜的发明来庆祝节日。

      萨莎咬了一口吐司,把那些念头和黄油一起咽了下去。

      楼下的收音机里,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歌手正在唱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歌。

      旋律很简单。

      歌词她只听清了一句: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她假装没听到。

      把吐司吃完,喝了一口橙汁,然后站起来,对姑姑说:“我上楼换件衣服,等下帮你摆桌子。”

      玛格丽特笑着点了点头。

      萨莎走上楼梯,经过客房门的时候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后花园。

      理查德姑父的番茄架在雪下面只露出几根竹竿的顶端,像一排沉默的、冻僵了的士兵。更远处,邻居家的屋顶上,一只黑色的鸟站在烟囱边缘,歪着头看着她。

      不是渡鸦。只是一只普通的、被雪困住的乌鸦。

      萨莎对着那只乌鸦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她从包装纸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便签纸。

      上面是西里斯的字迹——比卡片上的更潦草,像是临时起意加上的:

      “PS. 花了大半个下午才找到这本。旧书摊的老板说你运气好,这本是最后一本了。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西里斯”

      萨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夹在那本书的扉页里。

      她站在床边,把项链上的月光石握在手心里。

      石头是凉的。

      但她觉得,如果她握得足够久,它总会暖起来的。

      圣诞节的早晨,礼物们穿越了整个英国。

      莉莉·伊万斯在科克沃斯的家中拆开了萨莎的礼物。她坐在卧室的窗台上,深红色的头发刚洗完,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的那个包裹上。包装纸是拉文克劳的蓝铜色,她知道是萨莎寄来的。

      她拆开包装纸的动作比拆其他礼物都要慢一些——不是因为她不期待,而是因为萨莎的礼物总是需要一点耐心。去年是一本关于麻瓜与巫师社会比较研究的笔记,前年是一套她自己调制的护发魔药。莉莉从没见过谁像萨莎那样,在送礼这件事上同时做到了“体贴”和“不声张”。

      盒子打开。

      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头饰。银色的底托被打造成纤细的、缠绕的藤蔓形状,其间镶嵌着一颗一颗小小的宝石——不是那种张扬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的宝石,而是克制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的、像星星碎片一样细碎的光芒。宝石的颜色是深红和金色——格兰芬多的颜色,但那种红比她头发的颜色要深一些,像是把夕阳最浓的那一抹颜色凝固在了石头里。

      莉莉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头饰自动调整了形状,像一条有生命的藤蔓,贴合着她的手指,然后轻柔地滑进她的发间。

      她走到镜子前。

      深红色的头发,银色的藤蔓,深红与金色的宝石。头饰贴着她的发际线,不松不紧,像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宝石上,那些细碎的光芒开始变化——不是刺眼的闪烁,而是一种柔和的、像呼吸一样的明暗交替,仿佛头饰本身在随着光的节奏轻轻起伏。

      她歪了一下头。头饰跟着她歪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宝石的光芒变得暖了一些,像是也在笑。

      莉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发间的宝石。它们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很快被体温捂热,变成了某种介于冷和暖之间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想起了萨莎。那个总是坐在拉文克劳长桌一侧、黑色头发、黑色眼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图书馆、比任何人都更晚离开的女孩。那个送礼物从来不在卡片上写太多字的女孩。那个会在莉莉说“我妈妈是护士”之后安静地听她讲完一个关于麻瓜医院的长篇故事、然后说“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的女孩。

      莉莉把那句“你妈妈一定很了不起”放在心里,和萨莎送的所有礼物放在一起。

      她从盒子里找到那张卡片。萨莎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莉莉——这是我从德国订的。宝石会根据天气调整亮度,阴天的时候它不会让你失望。圣诞快乐。——萨莎”

      莉莉把卡片贴在镜子上,用一枚格兰芬多的徽章压住角。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发间的星光。

      她觉得那是她收到过的最漂亮的礼物。不是因为宝石的价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是因为萨莎选的是深红和金色。她选了格兰芬多的颜色,选了和莉莉的头发相配的颜色,选了一个“阴天的时候它不会让你失望”的承诺。

      莉莉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她跑下楼,给她妈妈看。

      “妈,你看。”

      她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圣诞布丁,手上沾满了面粉。她抬起头,看到女儿发间的星光,面粉从手指上簌簌落下。

      “天哪,莉莉,”她妈妈说,“那是谁送的?”

      “一个朋友,”莉莉说,碧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一个很好的朋友。”

      ---

      与此同时,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雷古勒斯·布莱克在自己的卧室里拆开了萨莎的礼物。

      布莱克老宅的圣诞节总是安静的——不是宁静,而是那种被压制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安静。沃尔布加不允许大声喧哗,不允许“不合时宜的笑声”,不允许任何会破坏“布莱克家族的庄严”的行为。圣诞树是有的,但它是黑色的,装饰是银色的,树顶没有星星,只有布莱克家族的族徽——一个银质的、冷光闪闪的盾形纹章。

      雷古勒斯在早餐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一扇窗朝南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桌上,落在那堆还没拆的礼物上。他的母亲送了他一套新的龙皮手套——实用,昂贵,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父亲送了他一本书——《纯血统家族的荣耀与传承》——和去年送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封面。他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送了他一个黑魔法防御的挂坠盒,打开之后里面会传出微弱的、像是某个人在远处尖叫的声音。他把那个挂坠盒放到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拿起萨莎的包裹。

      包装纸是深蓝色的,没有图案,只有一根银灰色的丝带系了一个整齐的结。他认得这种包装纸——萨莎每年都是用同一种。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认为“礼物的意义在内容,不是外表”。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三年级圣诞假期前的公共休息室里,那时他们还不算熟悉,她只是在回应另一个拉文克劳女生关于包装纸的讨论。但雷古勒斯记住了。

      他记住的东西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他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

      盒子是深色的,木质,没有商标,没有标识。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用深红色天鹅绒衬垫包裹的、透明的、球形的玻璃容器。

      玻璃容器里有一只金色飞贼。

      不是复制品,不是模型。是一只真正的、曾经在魁地奇球场上被抓住过的金色飞贼。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被抓住那一瞬间的姿态,但不再挣扎——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被魔法固定住了,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永恒的瞬间。

      飞贼的表面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雷古勒斯把玻璃容器举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和飞贼的金色表面,在他的手指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他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

      “托尔斯滕·戈德斯坦 —— 1954年欧洲杯决赛制胜捕获”

      托尔斯滕·戈德斯坦。

      德国最伟大的找球手。欧洲魁地奇历史上的传奇。他职业生涯中最著名的一次捕获——1954年欧洲杯决赛,他在保加利亚找球手的鼻子底下抓住了金色飞贼,为德国队赢得了迄今为止唯一一座欧洲杯冠军。那只飞贼在赛后以天价被拍卖,此后几十年间辗转于欧洲各大收藏家之手,几乎从未出现在公开市场上。

      而此刻,它就在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手心里。

      在玻璃容器的最底部,垫着一张小卡片。雷古尔斯用拇指和食指把它夹出来。

      萨莎的字迹:

      “布莱克——圣诞快乐。希望你今年的训练顺利。——萨莎·林德纳”

      没有“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没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强调价格、稀有度或人情的话。只是一句“圣诞快乐”和一句“希望你今年的训练顺利”。

      就好像她只是随手在斜角巷买了件小玩意。

      雷古勒斯坐在书桌前,把玻璃容器放在阳光最充足的位置。

      金色的光从飞贼的表面反射出来,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光斑,像一只活的、微型的、被困在玻璃里的太阳。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去年圣诞节。萨莎送了他一张托尔斯滕·戈德斯坦的签名照片,照片上的戈德斯坦骑在扫帚上,金色的飞贼就在他指尖前方三英寸的位置。那张照片的背面,萨莎用德语写了一句话——“Glück ist, wenn der Moment dich findet.” 运气就是,那一刻找到了你。

      他在那张照片的背面用德语回了一句话。他不确定萨莎是否看到了——他是在开学后把卡片夹在她的魔药课论文里还给她的,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她会认出他的字迹。

      那句话是:“Dann habe ich Glück gehabt.” 那么,我已经有过运气了。

      他不知道她是否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

      也许没有。

      也许有。

      他把玻璃容器放回盒子里,合上盒盖,然后把它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抽屉里,不是书架顶层,而是正中央,在他每天坐下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餐桌前,母亲提到“那个人”的追随者名单上又有几个纯血家族加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满意的,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的父亲没有表态,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贝拉特里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让他觉得不舒服。

      雷古勒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今年十五岁。

      他还有时间。

      他还不需要做那个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金色飞贼的盒子上。

      也许——也许他不需要独自做那个决定。

      他不知道萨莎·林德纳在做什么。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周四晚上出现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角落,为什么她回答他的问题时比回答别人的问题更有耐心,为什么她每年都送他魁地奇的礼物——从护理套装到球星周边,从签名照片到一只传奇的金色飞贼。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的礼物从来没有附过长篇大论的卡片。从来没有“我希望你……”或者“我觉得你应该……”。从来没有试图告诉他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只是送他礼物。

      像朋友一样。

      像——比朋友多一点点的什么。

      雷古勒斯把那个念头放到一边,就像把贝拉特里克斯送的挂坠盒放到抽屉最深处一样。

      但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他在想——萨莎在德国过圣诞节吗?她在做什么?她收到他的礼物了吗?她喜欢那支笔吗?她看懂那个山毛榉的图案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格里莫广场的天空是灰色的,和霍格沃茨的灰色不一样——这里的灰更沉、更脏,像是被几百年的烟尘浸透了的旧窗帘。他看不见太阳,但能看到云层后面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形光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他随身携带的、旧得几乎磨平了的加隆。

      不是普通的加隆。

      是他在二年级的时候,萨莎在某次图书馆偶遇后“不小心”掉在桌上的。他捡起来叫住她,她回过头说“哦,谢谢”,但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差点丢了钱”的紧张。

      他不确定那枚加隆是不是她故意留下的。

      但他一直留着它。

      不是因为值钱——一枚加隆不值什么。

      而是因为那是他拥有的第一件来自一个“不在乎他姓布莱克”的人的东西。

      雷古勒斯把那枚加隆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书。

      今天是圣诞节。

      他有时间。

      他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

      詹姆·波特家的客厅里,西里斯·布莱克拆开了萨莎的礼物。

      波特家——确切地说,波特夫妇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栋房子——和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之间的区别,不亚于阳光和阴沟。波特家的客厅永远有壁炉里的火在烧,永远有食物的气味在飘,永远有人在大声笑。波特夫人——尤菲米娅——会在你进门的第一秒塞给你一块刚出炉的饼干,然后说“你太瘦了,西里斯,是不是又在学校里不好好吃饭”。

      西里斯在这里住了几个月。

      几个月里,尤菲米娅·波特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弗利蒙特·波特从来没有用那种“你在我的地盘上”的目光看过他。詹姆——詹姆是他的兄弟,比血缘更深的兄弟。

      但今天早上,在波特家客厅的圣诞树下拆礼物的时候,西里斯的手在那堆包裹中翻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一个包裹。包装纸是深灰色的,没有图案,只有一根银色的丝带系了一个不太工整的蝴蝶结。

      他不记得自己给过任何人这个地址。波特家的地址他只告诉过邓布利多、麦格教授、詹姆、莱姆斯、彼得——和萨莎。

      萨莎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记下了这个地址,他不知道。

      但她记下了。

      他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盖。

      一条发带。

      蓝灰色的。

      不是灰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像是把冬天的天空和夏天的湖水的颜色混在一起调出来的颜色。织物质地柔软,不是麻瓜商店里能买到的那种——他能感觉到织物上有微弱的魔法波动,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保暖咒,和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为了让织物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色泽而施加的微光咒。

      他把发带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手指间翻看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波特家客厅的镜子前——那面镜子是尤菲米娅的,镶着雕花的银色镜框,镜面上方挂着一枝槲寄生——随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用发带束住。

      蓝灰色。

      和灰色的眼睛。

      他偏了偏头,镜子里的影像也跟着偏了偏。

      詹姆·波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看到西里斯站在镜子前,吹了一声口哨。

      “哟,”詹姆说,把其中一杯可可递给他,“谁送的?”

      西里斯接过可可,没有回答。

      “是那个拉文克劳的级长,”詹姆说,不是疑问句,“林德纳。”

      西里斯喝了一口可可,烫的,但他没有皱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只会在收到她的礼物之后站到镜子前面,”詹姆说,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圆框眼镜后面的浅褐色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其他礼物你都是在沙发上拆的。只有她的——你走到镜子前面。”

      西里斯没有反驳。因为詹姆说的是对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萨莎在小汉格顿说“谨慎不是胆小”的那天,也许是从她在黑湖边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弟弟的名字出现在了神秘人的追随者名单上”的那天下午,也许是从她在火车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说了一句德语梦话的那个瞬间。

      也许更早。

      也许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回到沙发上,把发带取下来,叠好,放回丝绒盒子里。他的手指在盒盖内侧停了一下——那里贴着一张极小的卡片,小到詹姆的角度看不到。

      卡片上是萨莎的字迹:

      “西里斯——圣诞快乐。这个颜色我觉得适合你。——萨莎”

      他觉得适合你。

      不是“我觉得你会喜欢”。不是“这是今年的新款”。而是“我觉得适合你”。

      西里斯把盒子放到沙发旁边的茶几上,和其他礼物放在一起——尤菲米娅送的新毛衣、弗利蒙特送的魁地奇战术手册、詹姆送的一整套恶作剧道具、莱姆斯送的一本关于月亮的诗集、彼得送的一大盒乳脂软糖。

      蓝灰色的丝绒盒子在这些礼物中间,不大,不张扬,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西里斯知道它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萨莎·林德纳这个人。她不会大声说话,不会站在舞台中央,不会用夸张的姿势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她就在那里。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她也安静地在那里,不打扰,不催促,不索取。

      他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

      这次不那么烫了。

      “詹姆,”他说。

      “嗯?”

      “如果你送一个女生礼物,你觉得什么算是‘适合’?”

      詹姆放下可可杯,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你终于要谈这件事了”的郑重表情看着西里斯。

      “你是在说林德纳?”

      “我在说一个朋友。”

      “哦,一个朋友,”詹姆说,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一个朋友,你为了她站在镜子前试了发带。一个朋友,你为了她圣诞节前在伦敦的大冷天里逛了半个下午的旧书店。一个朋友,你—— ”

      “行了,”西里斯打断了他,但没有生气。他靠在沙发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魔法雪花——尤菲米娅用咒语让雪花在客厅的天花板上缓缓飘落,已经飘了三天,一片都没有融化。

      “你觉得她会喜欢吗?”西里斯问。

      詹姆看着他,那种促狭的、爱开玩笑的表情从他脸上慢慢褪去,露出下面那个更认真的、更少见的詹姆·波特。

      “她如果不在意你,”詹姆说,“不会送你这个。”

      西里斯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天花板上魔法雪花无声地旋转、飘落。

      “你今年回家了吗?”詹姆问。

      “没有。”

      “你母亲——”

      “寄了吼叫信,”西里斯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在波特家的猫头鹰棚里炸开的。尤菲米娅听到了。她说‘你母亲嗓门真大’。”

      詹姆沉默了几秒。

      “西里斯,”他说,“如果你想回家过圣诞—— ”

      “这里就是我家,”西里斯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很稳,“波特家就是我家。”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蓝灰色的丝绒盒子。

      “但有些时候,”他说,声音更低了,“我会想……如果我弟弟在这里。如果他也能看到这样的圣诞节。不是格里莫广场那种黑色的树和银色的装饰,而是真正的、暖和的、有人在笑的那种圣诞节。”

      詹姆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又去厨房倒了两杯可可。

      西里斯坐在沙发上,把那个蓝灰色的丝绒盒子从礼物堆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打开。

      但他也没有把它和其他礼物堆在一起。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盒盖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

      天花板上,魔法雪花还在飘。

      一片接一片,无声地、不断地、像是不打算停下来。

      西里斯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另外一份礼物——不是萨莎送的,而是另一封来自格里莫广场的信。不是吼叫信,是一封普通的、用深绿色墨水写的、工整到近乎刻板的信。

      雷古勒斯的字迹。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西里斯——圣诞快乐。母亲不知道我写这封信。——雷古勒斯”

      没有“回家吧”。没有“我想你”。没有“你应该在这里”。

      只有一行字。

      和一个署名。

      西里斯把那封信放在口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此刻,那封信就在他牛仔裤的右边口袋里,和那个蓝灰色的丝绒盒子隔着一层茶几的距离。

      他喝完了第二杯可可。

      窗外的雪停了。

      戈德里克山谷的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波特家前院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白色的光。

      西里斯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想萨莎。

      他在想雷古勒斯。

      他在想,这个圣诞节,他坐在波特家暖和的客厅里,有热可可喝,有尤菲米娅的饼干吃,有詹姆在旁边插科打诨。

      但他的弟弟坐在格里莫广场那栋阴冷的房子里,在一张摆着黑色圣诞树的餐桌前,在一盏永远不会发出暖黄色光的吊灯下。

      他站在窗前,把右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纸张的边缘有些皱了——是他自己的手指捏皱的。

      他没有把信拿出来再读一遍。

      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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