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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车站的告别 从埃克塞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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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埃克塞特开往伦敦的火车上,萨莎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也许是在火车驶过某个被雪覆盖的小站时,也许是在车厢里的暖气把她的困意一点一点蒸腾出来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靠着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然后她就没有意识了。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暖的东西上——不是车窗。车窗太冷了,也太硬了。她靠的是某种更柔软、更温暖、有着稳定起伏节奏的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头靠在西里斯的肩膀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坐直。但她的脖子因为睡姿不当而僵硬得厉害,动作做到一半就卡住了,发出一声轻微的、近乎小猫哼唧的声音。
“别动,”西里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被压低了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语气,“你的头发缠在我的扣子上了。”
萨莎僵住了。
她微微偏头,果然,她散落的黑发绞进了西里斯大衣领口下方第二颗扣子的缝隙里。她试图用手指去解,但那个角度太别扭了,她的手指够不到。
“我来,”西里斯说。
他低下头,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颗扣子和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他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缕发丝,一点一点地从扣子缝隙里抽出来。动作很轻,轻到萨莎几乎感觉不到头发被拉扯。
整个过程中,他的肩膀一直稳稳地托着她的头,没有躲开,也没有催促。
“好了,”他松开手指,那缕黑发从他指间滑落。
萨莎坐直了身体,伸手拢了拢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耳尖有些发烫——也许是因为暖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抱歉,”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抱歉什么?”西里斯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抱歉让我当了半个小时的枕头?”
萨莎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火车已经驶入了大伦敦的范围,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街道。
“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德语,”西里斯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了什么?”
“不知道,”西里斯耸了耸肩,“我又不懂德语。听起来像是一个名字——也许是‘雷’开头的什么。雷什么的。”
萨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围巾,把那一瞬间的慌乱掩藏在了羊毛的褶皱里。
“大概是梦到小时候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小时候在德国,家里说德语。”
西里斯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火车缓缓驶入国王十字火车站。
站台上的人群比早上更多了——圣诞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萨莎和西里斯下了火车,沿着站台走向出口,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像来的时候那样挽着手臂,但也不像两个陌生人那样疏远。
他们在大厅的时钟下停了下来。
巨大的钟面上,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你要怎么回你姑姑家?”西里斯问,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幻影移形?”
“坐地铁,”萨莎说,“姑姑家在西南郊区,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幻影移形太冒险了——伦敦的麻瓜太多了,而且我不想在圣诞节前被魔法部盯上。”
西里斯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
他站在时钟下面,黑色的长外套上还沾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灰色的眼睛在车站大厅的荧光灯下显得格外浅淡。他的黑发比早上更乱了——也许是因为火车上的暖气,也许是因为他靠着椅背睡了一会儿。萨莎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和他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他看起来累了。
但她知道,他不会承认。
“你住的地方,”西里斯说,“你说过是姑姑家。”
“对,”萨莎说,“玛格丽特姑姑和理查德姑父。”
“他们是——”
“麻瓜,”萨莎说,声音平静,“普通的麻瓜。姑父在市政厅上班,姑姑在超市做兼职收银。他们家在泰晤士迪顿,一栋红砖半独立式住宅,花园里种着玫瑰和理查德姑父永远养不活的番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描述一本她读过很多遍的、熟悉到不需要思考的书。但她注意到西里斯在听的时候,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评判,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专注。
“你和你姑姑家关系很好?”他问。
“很好,”萨莎说,“我父亲那边只有她一个亲人。我奶奶去世后,她就是我们家在英国的……锚点。麻瓜意义上的锚点。”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
“我们家在麻瓜世界没有锚点,”他说,语气里没有自怜,只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客观的陈述,“布莱克家族不屑于和麻瓜有任何接触。我小时候唯一见过的麻瓜是街对面的邮递员——我母亲用一根手指指着窗户说‘你看那个人,他不比一只虫子高贵多少’。那年我大概六岁。”
萨莎看着他的侧脸。车站大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更加分明,也更加孤单。
“你现在见到了很多麻瓜,”她说,“你觉得他们像虫子吗?”
西里斯偏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暖的、更接近“被理解”的光芒。
“不像,”他说,“他们只是普通人。就像你姑姑一样。”
萨莎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子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小汉格顿的泥巴,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斑块。
“圣诞节之后,”西里斯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微微试探的语调,“你打算做什么?”
萨莎抬起头。
“还没想好,”她说,“大概在姑姑家待着。看书。也许整理一下今天的笔记。”
“没有别的计划?”
萨莎摇了摇头。
西里斯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萨莎注意到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做决定。
“那要不要,”他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直接、更少掩饰,“圣诞节之后出来走走?比如——跨年夜?或者中间某一天?”
他顿了一下。
“詹姆——詹姆·波特——他家圣诞节后会有一个小聚会。没什么正式的,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点东西,闹一闹。你可以来。”
萨莎几乎是在听到“詹姆·波特”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做好了拒绝的准备。
不是因为她对詹姆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因为她对詹姆·波特的印象——那个在走廊上把斯莱特林学生倒挂金钟的男孩,那个在魁地奇球场上张扬得像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男孩,那个莉莉·伊万斯提起时总是皱着眉、嘴角却藏着一个矛盾的弧度的男孩——和“值得在圣诞节后专门见面的人”之间,有着不小的距离。
而且她知道莉莉不喜欢他。至少,莉莉不承认自己喜欢他。
“聚会的邀请,”萨莎说,斟酌着措辞,“谢谢。但我可能——”
她顿了顿,想找一个既不伤人又不撒谎的理由。
“——不太适合那种场合,”她最终说,“我不太擅长……闹一闹。”
西里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望——很浅,很快就被他惯常的那种漫不经心盖了过去。
“行,”他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那就不勉强。”
萨莎感觉到一阵隐约的不安。
不是因为他生气了——他显然没有生气。而是因为她拒绝了,而他的反应太快、太轻松、太不像是被拒绝的人应该有的反应。就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或者他已经习惯了。
她想起了格里莫广场那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门。
想起了沃尔布加·布莱克寄来的十七封吼叫信。
想起了卢克丽霞·布莱克说的“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填补那个因为“拒绝”而产生的、微小的裂缝。
“但是——”她听到自己说。
西里斯看着她。
“——二十八号,”萨莎说,“我可以在伦敦逛一逛。如果你有空的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西里斯大衣的第二颗扣子上——就是刚才她的头发缠住的那颗。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因为她知道如果看了,她可能会改主意。
“不是聚会,”她补充,“就是在伦敦走走。我不太熟悉麻瓜伦敦——虽然我姑姑住在那里,但我很少出去逛。你小时候在伦敦长大,也许可以……带我看看。”
她终于抬起头。
西里斯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刚才那种被迅速掩盖的失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亮、更暖、更像是一个十七岁男孩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时应该有的光。
“二十八号,”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约会,“几点?在哪里?”
萨莎想了想。
“十点,”她说,“国王十字车站。还是这里。同一个时钟下面。”
西里斯点了一下头,嘴角的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笑容。
“好,”他说,“十点。国王十字。我等你。”
他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萨莎不太确定该如何解读的郑重。不是“我会到”,不是“没问题”,而是“我等你”——三个字里带着一种“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在这里”的承诺感。
萨莎把目光移开了。
“那我走了,”她说,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地铁在那边。”
“我知道,”西里斯说,“我又不是没坐过麻瓜的地铁。”
萨莎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
西里斯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行李袋,黑色的长外套在车站大厅的穿堂风中微微晃动。他站在时钟下面,像一幅被定格在某个特定瞬间的画。
“西里斯,”她说。
“嗯?”
“今天——谢谢你。”
西里斯歪了一下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
“谢谢你来,”萨莎说,“也谢谢你……听我的。不进去那件事。”
西里斯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讽刺或玩味的笑,也不是在小汉格顿酒吧里那种表演性质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人的、像是只给她一个人看的笑。
“萨莎,”他说,“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两次了。再谢第三次,我就要开始觉得你在跟我客气了。”
萨莎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难得,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面部肌肉的松弛。
“再见,西里斯。”
“二十八号见,萨莎。”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的入口,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温暖的外套,一直陪她走过检票口,走下楼梯,直到她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里。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
萨莎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周围全是麻瓜——穿西装的白领、戴耳机的学生、抱着大包小包圣诞礼物的主妇。没有人注意到她口袋里那根十一英寸长的、用樱桃木和凤凰羽毛制成的魔杖。
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去了一个堆满魔法残留的废墟,听到了一个关于全家被吓死的恐怖故事。
没有人知道她正在试图打败整个英国巫师界最害怕的人。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在圣诞节前挤在伦敦的地铁里,回姑姑家吃晚饭。
列车驶过泰晤士河底的黑漆漆的隧道,车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比同龄人略显消瘦的脸。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她在想她刚才为什么答应了西里斯的邀约——不是聚会,而是二十八号在伦敦走走。
是因为她觉得拒绝他不太好?
有一部分是。
但不全是。
还有一种更微妙的、她不太愿意深究的原因——她不讨厌和西里斯·布莱克待在一起。甚至可以说……她觉得这个人不错。
不是莉莉对詹姆·波特的那种“不错”——莉莉每次提起詹姆都会先翻一个白眼,然后嘴角藏不住一个弧度。也不是劳伦斯评价哪个男孩“不错”时那种带着明确意图的语气。
而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冻土下面缓慢蔓延的、她自己都不确定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他有趣。他聪明。他比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值得信任。
但他不是雷古勒斯。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而尖,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轻轻扎了一下。
萨莎闭上眼睛,靠在车门旁边的隔板上。
她想起了今天在火车上做的那个梦。
她梦到了雷古勒斯。他坐在图书馆的那个角落里,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她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那一刻,她靠在西里斯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缠在他的扣子上。
等她彻底清醒,低头看清的,不是雷古勒斯的脸,而是西里斯大衣领口下方那颗第二颗扣子——以及他那双正在小心翼翼解开她头发的手。
萨莎睁开眼睛。
地铁正在驶入一个站台,车门打开,一群人涌进来,挤掉了她刚刚整理好的思绪。
她把那些念头压到所有思绪的最底层,在上面压上今天的笔记、小汉格顿的记忆、以及“二十八号十点国王十字车站”这个约定,让它们自己慢慢沉下去。
列车继续向南。
下一站是泰晤士迪顿。
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