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加固
西里斯 ...
-
西里斯走的前一晚,庄园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苹果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花园里的小灯在雨雾中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玫瑰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萨莎下楼,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步声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西里斯的房门没关。她站在门口,他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灰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着她。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气色比两个月前好太多了——颧骨上那层不健康的灰白褪了,嘴唇不再是干裂的苍白,眼下青痕也淡了。不是没有了,是淡了。那是睡得好、吃得好、没有任务、不需要在凌晨惊醒摸魔杖的日子养回来的。也许也是因为她每天在那杯水里加了一点舒缓魔药的缘故。
“睡不着?”西里斯问。
“嗯。”她走进来。
西里斯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萨莎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的身体倾向她的方向。她没有靠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西里斯的眼睛。西里斯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雨声从窗外渗进来。
“西里斯,把你的手给我。戴戒指的那只。”
他伸出手,左手,手背朝上。她托住他的手,低下头,看着他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银色的表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戴了两年多了,没有刮痕,没有磨损,被他摸得光滑细腻,她手指的温度覆了上去,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
“这个戒指,我本来只设计了感应和传送的功能。感应你有危险,传送到你身边。”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抚了一下。“但这次你受伤,我赶到你身边,看到你靠在墙上,血从身子里往外涌。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个功能,能让你根本不会受伤,就好了。”
西里斯没有说话,看着她。她低声念咒,不是英文,也不是拉丁文。古老的、单音节的、像水滴进深潭的咒语。戒指亮了,蓝光,从银色的表面渗出来,像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被水洗过的、泠泠的光。那束光缠上他的手指,顺着指节蔓延到手背,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凝住了,像一层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的透明的壳,薄薄的,覆在他的皮肤上。
“这个防御咒可以帮你抵御两次比较大的魔咒攻击。不是所有咒语——阿瓦达索命不行。但钻心剜骨,也许能挡一次。昏迷咒,肯定能挡住。”萨莎没有抬头,指尖还贴在戒指上。“两次之后咒语会消失。等你有机会见到我,我再给你补。”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的碎片。
“西里斯,你不许用掉这两次机会。”
他没有说“好”。他只是看着她的黑色眼睛。
她低下头,又念了另一个咒语。戒指又亮了,还是蓝光,但这次更深,更沉,像深海的颜色。蓝光从戒指表面升起来,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慢慢地、试探性地昂起头。然后从那束蓝光中伸出了一条金色的线。比两年前更粗,不是粗了一点点,是明显粗了,亮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像一条有生命的、金黄色的、温暖的河流。从西里斯的中指上游出来,蜿蜒着,穿过两个人之间那半臂的距离,缠上了她的右手无名指。绕了三圈,然后慢慢变淡,变淡,变淡,直到看不见。蓝光也灭了。戒指又恢复了银色的、安静的、在灯光中泛着柔和光泽的圆环。一切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金线加粗了。这样你出事的时候,我能更早感觉到,更快赶到。”萨莎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还是那枚戒指,轻飘飘的,银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他知道,那条他看不见的金线比原来粗了一些。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他没有说“你不该这么冒险”,没有说“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没有说“下次别来了”。他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
她低下头,吻了他。更轻的、更慢的、像雨落在她皮肤上细细密密、凉意渗进去、慢慢暖起来的吻。从额头开始,他额角的发际线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以前不注意看不到,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的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一下——他的皮肤是温的;从额头到眉尾,左眉尾部有一根比别处更长的眉毛;从眉尾到颧骨,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将褪未褪的青痕,他受伤时留下的;从颧骨到嘴角,他没躲。她吻到那道旧疤痕的时候,手指同时摸到了,嘴唇和指尖一起贴上去。那是他左肋最长的一道疤痕。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西里斯的声音很低。
她把他轻轻推倒在床上。
他在深蓝色的床单上看着她的黑色眼睛,没有动。她俯下身,继续吻他,从嘴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他的喉结在她的嘴唇下动了一下,锁骨下的心跳急促起来,她吻那道旧疤。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的皮肤上痒的,他没有躲。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头皮,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画圈。灯光暖黄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雨还在下。
窗外的老苹果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苹果砸在草地上,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萨莎从西里斯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没平。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她一样不想动。西里斯侧过身,看着她,他的手放在她腰侧,没有收回去。
“萨莎。”
“嗯。”
“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还行。继续努力。”
西里斯嘴角弯了一下,是笑她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有推开他。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交握。她低下头看着他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灯还亮着。她伸手关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银白色的,细细的,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条看不见的、加粗了的金线,落在他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
“西里斯。”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赶我走?”
她握紧了他的手。“我不赶你走。但他们需要你。”
西里斯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身上有她的气味——清晨的露水和旧书页,还有一点点他沐浴露的味道。她把那个气味吸进肺里,存在那里,怕自己会忘。
“萨莎。”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她也有雷古勒斯,有德国,有林德纳庄园,有那三棵苹果树,有赫尔曼的汤。她会想他的,她可以等。他也会想她,他会回来的。她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她头发上慢慢地、轻轻地梳理着。
“西里斯。”
“嗯。”
“明天早上,赫尔曼会做你爱吃的早餐。你多吃点。英国没有白香肠。”
“好。”
她笑了一下,他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贴着他锁骨,弯了一下。雨停了。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日,巴伐利亚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不真实的、慷慨的、让人想流泪的蓝,云都没有,只有太阳。花园里的玫瑰花被昨夜的雨洗过,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花瓣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像一颗一颗碎掉的星星。
萨莎站在门厅里,看着赫尔曼把最后一份三明治塞进西里斯的行李袋。不是他逼他带,是西里斯自己说“路上吃”。赫尔曼问他要不要多带一份,他说好。又塞了一份。又问他够不够,他说够了。萨莎没有拆穿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手腕上戴着那块银色的表,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黑发比来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和两个月前靠在墙上、瞳孔涣散、嘴角挂着苦笑说“你来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还活着,她把他救活了。
雷古勒斯站在楼梯中间,没有下来。灰色眼睛看着门口两个人。
西里斯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西里斯点了一下头。雷古勒斯也点了一下头。
“走了。”西里斯从门框上直起身,拎起行李袋。萨莎走过去,伸出手,抱住他。很慢地收紧手臂,她很不舍。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气味——干燥的,温暖的,像太阳晒过的石头。她存了很多了,但还是不够。
“西里斯,别忘了,你要为我活下去。你答应过我。”
他伸出手,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声音很低。“我记得。”
她又说:“还有,别忘了,你欠我八十分。没有八十分,我是不会跟你结婚的。”他答:“我记得。”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很短,很轻。
“走吧。”
西里斯看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出门厅,走上石板路,没有回头。他走到老苹果树下,停下来。头顶是那三棵纠缠在一起的树,枝干交错,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他抬起头,望着果实累累的枝头。走到花园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雷古勒斯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萨莎旁边,伸出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走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还会回来的。”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石板路,尽头什么都没有了。风从花园方向吹过来,带着白玫瑰的香气。老苹果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得很慢。萨莎靠在他肩膀上,雷古勒斯收紧了手臂。两个人站在门厅里,阳光涌进来,照在石板上,亮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花园里的信天翁站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