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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燃烧 我掀开 ...


  •   我掀开帷幔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吻得太久之后的、酥麻的、像喝多了黄油啤酒但又比黄油啤酒更让人晕眩的感觉。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烛火在壁托里燃烧,发出昏黄的光,和凹室里那种银白色的、冰冷的月光不一样。这里的光是暖的,但我的脸比光更暖。我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的。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的嘴唇肿了,口红花了,盘发松了,几缕碎发从发髻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和颈后。我看起来像一个刚被吻过的女孩。因为我就是。

      我走到吧台前,拿起一杯南瓜汁,加冰的。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的。我喝了一大口。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凉意从食道蔓延到胸腔,像一条细小的、冰冷的河流,流过那片还在因为雷古勒斯而滚烫的土地。我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我在想他。想他吻我的时候,手指在我腰侧收紧的力度。想他松开我的嘴唇之后,用拇指轻轻擦过我下唇的动作。想他在我说“找别人”的时候,那个咬牙切齿的、低沉的、像是“我不允许”的声音。我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不是从远处投来的、模糊的、不确定的目光。而是一种更近的、更烫的、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的目光。我转过身。

      西里斯站在吧台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火焰威士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他今晚的打扮和舞会开始时一样——黑色的礼服长袍,深灰色的马甲,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黑发有一半往后梳了,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发胶把头发固定在耳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落在眉骨旁边,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很帅气。比平时更帅气。比他在走廊上骑着扫帚飞过的时候,比他在有求必应屋里靠在椅背上的时候,比他在德国的夕阳中拎着购物袋站在老宅门口的时候,都更帅气。但此刻,他的帅气不是让我心跳加速的原因。让我心跳加速的,是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欣赏的光,也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注视。

      他朝我走过来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不是从我的眼睛,是从我的嘴唇。我的嘴唇。肿的,花的,被吻过的。我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红褐色的痕迹。口红花掉了。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不到一步。他的灰色眼睛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头发,从我的头发移回到我的嘴唇。他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碎发,那个蹭花的口红。

      “你刚才……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但那个停顿——那个“刚才”后面的停顿——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听到了。我知道他看到了。他看到我的头发乱了,口红花了,嘴唇肿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端起南瓜汁,又喝了一口。凉的。我的脸是烫的。我的心跳快了。不是因为他靠近我,而是因为我在心虚。我为什么要心虚?我没有答应他什么。我没有承诺他什么。我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我喜欢你”的信号。我对他只是朋友。关系不错的朋友。暑假一起度过的朋友。在德国一起逛过城堡、买东西、摔进过玫瑰丛的朋友。我没有对不起他。但我还是心虚了。那种心虚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从他在黑湖边靠在那根石柱上说“我在等人”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舞会上拒绝六个人说“我在等你”的时候,也许是从他在德国的老宅里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愿意的”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我每看一次,心跳就快一拍。但那能说明什么呢?我不确定。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不该深想,而我确实没有深想。我只是在那些瞬间低下头,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也没注意到,什么也没看懂。

      “就……随便找了个地方透透气。”我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手里的南瓜汁。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我的手指上凝成一小滴透明的、凉凉的水。

      “透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点不算笑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嫉妒。不是那种“我在吃醋”的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你在说谎”的嫉妒。“透气能把头发弄成这样,口红也蹭花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光,有我的倒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在问她: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我不想示弱。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示弱过。在有求必应屋里,我是召集人。在黑湖边,我是提问者。在德国,我是主人。在他面前,我从来不是那个“被看着”的人。我是那个“看着”的人。

      “这有什么,”我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在乎这个干什么”的、故作轻松的弧度。我抬起头,挑衅地看了他一眼。“我们都七年级了,找个人亲一个不是很正常吗?”

      西里斯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袖子好像动了一下——也许是指节攥紧时牵动了布料,看不真切。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被点燃的火,而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是一座沉睡了很久的火山突然醒了、岩浆从地壳的裂缝中涌出来、烫得连空气都在发抖的火。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握法,而是一种更用力的、像是“你跟我走”的握法。他的手指箍着我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卡在我挣脱不开的临界点上。有几分骨节相抵的疼。他拉着我,走过吧台,走过长桌,走过那些正在跳舞、说话、笑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灯光太暗了,音乐太响了,人群太密了。他拉着我走到大厅的角落,走进一扇拱窗。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从两侧垂下来,和雷古勒斯接吻的那个凹室很像。但不是同一个。这个凹室更小,更暗,更隐蔽。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灰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星星。

      这个情势怎么有点熟悉。我拉雷古勒斯进凹室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握着手腕,大步走,掀开帷幔,推进去。只是角色换了。现在是他拉我。

      西里斯抬起手,放在我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插进我散落的碎发里,指尖触到了我的头皮。他的手比我大很多,干燥,温暖,指节分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紧张。他低下头,吻了我。

      不是雷古勒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羽毛拂过皮肤的吻。而是一种更用力的、更霸道的、像是“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的吻。他的嘴唇压着我的嘴唇,他的手固定着我的后脑勺,他的身体贴着我。我的胸口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心跳很快,快到我不用听就能感觉到——那个震动从他的胸口传到我的胸口,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每一下都在我的胸腔里回荡。

      我懵了。不是那种“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而是一种更剧烈的、像是“他在亲我”和“西里斯在亲我”交织在一起的、大脑一片空白的懵。他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我嘴唇的形状刻进记忆里——一下一下地,从这一侧辗转到另一侧,每一处都不放过。他的吻比雷古勒斯的更用力,更急切,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块浮木。他的手从我的后脑勺滑到我的后颈上,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把我拉得更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空隙。他的心跳透过衣服传过来,咚,咚,咚,不知什么时候和我的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他的嘴唇离开了我的。他退后了半步。他的呼吸是乱的,胸口起伏着,灰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光——不是烛光,是火光。是他自己心里烧了很久、终于烧到眼底的东西。他松开我的嘴唇,但没有退开。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全搅在一起,热乎乎的,分不清是谁的。

      “是呀,”他说,“那我亲你是不是也很正常?”他的声音从我的嘴唇上方传下来,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光,有我的倒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着法官宣判,既盼着那个答案,又怕它真的落下来。我的大脑还是乱的。嘴唇上是他的温度,后脑勺上是他的手指,胸口上是他的心跳。我在想——他亲了我。西里斯亲了我。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亲,不是大冒险的那种亲,而是那种“我喜欢你”的亲。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亲我。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我不让自己想。因为如果我想了,我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我对他是什么感觉?是朋友?是好朋友?是比朋友多一点点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亲我的时候,我没有推开他。我的心跳很快。我的脸很烫。我的嘴唇——他的嘴唇离开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丝不舍。那个不舍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我知道它存在。

      西里斯看着我的眼睛。他看到了我眼睛里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迷茫的、软软的、让他想再亲一次的光。

      “萨莎,”他说,声音低了下来,“我喜欢你。”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光,有我的倒影,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释然,又像是怕等不到回答的恐惧。他终于说了。在黑湖边没有说的话,在舞会上没有说的话,在德国没有说的话,在今晚的舞池中没有说的话。他终于说了。

      “从你在黑湖边找到我的那天起,”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被稳稳地钉进木板里,“我就喜欢你了。不是那种‘你很有趣’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喜欢。你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我姓布莱克,不是因为我离家出走,而是因为我自己。你是第一个那样看我的人。”

      我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烛火映上去的,也不是什么星星的倒影。那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翻出来的,像是把心剖开、捧出来、搁在我面前,任我处置。

      “你送我的那条发带,”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经常戴。因为它好看,因为是你送的。你在德国说‘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差点就不想回英国了。你在舞会上说‘一会儿见’,我站在那里,等了一首又一首曲子。我怕你不会回来了。你回来了。你对他笑,你和他跳舞,你——你亲了他。我看到你的头发乱了,口红花了,嘴唇肿了。我知道那是他亲的。我嫉妒。不是那种‘我不应该嫉妒’的嫉妒,而是那种‘我想亲你’的嫉妒。”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亲了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里有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压在心头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不知道会砸出什么结果。他的灰色眼睛,他的黑色发带,他的黑色礼服长袍,他的深灰色马甲,他的白色衬衫,他的黑色领带。他的手还放在我的后颈上,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没有收回去。我的心跳很快。我的脸很烫。我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亲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我说这些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对他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灰色眼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西里斯,”我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舞厅的音乐吞没。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我只是想叫一下他的名字。他看着我。灰色眼睛里有一点光,不亮,但很沉。那光里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是一动不动地落在我脸上,好像在说——无论多久,我都等。我看着那道光。脑海里忽然闪过两扇门——一扇是雷古勒斯,一扇是西里斯。我不知道该推开哪一扇。也许两扇都不该推开。也许两扇都该推开。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舞厅的音乐还在继续,灯光还在闪烁,人群还在旋转。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和我的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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