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欲雪》此山青

49、荒野二 特

　　韩春意后半夜时给自己找了个避风处休息，却不想那土堆下的避风处是个蛇窝。刚坐下不久，一条小臂粗的毒蛇被她惊扰，跳起来便要咬人。

　　韩春意本就十分怕蛇，先是惊吓，随即又愤怒，借着月光和那条蛇周旋良久，最终找到机会，用一块石头将它砸死。

　　看着蛇死后还在痉挛跳动的尸体，她心下一阵恶寒，想吐却又怕吐完没力气赶路，只好生生忍住。

　　她也算是生在富贵人家，到长安后虽然暗地里遭了许多白眼，但是如此生猛又狼狈的经历，此前还从来没遇到过。来河西的路上，虽然被人追杀，却有青青和程知节护佑在侧，也没有落单的时候。

　　眼下只能靠自己一己之力，她还真有些心虚。她对那蛇窝失去了兴趣，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又往前走了一段，睁大眼睛重新找了个地方。

　　荒野里有许多鬼怪和灾害的传说，她年幼跟外祖出门时听过不少，什么索命鬼、黑沙暴、沙兵之类，此刻都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让她没办法安然睡去，只能闭着眼假寐一会，姑且算是让自己恢复些体力。

　　就这样熬到天微微亮，她又起身赶路，偌大的原野里只有她独身一人的影子，她在其中感受到无尽的寂寥，无尽的孤独，感觉再这样走下去，只怕自己会出现幻觉，于是嘴里便哼着歌，以此自娱。

　　等到她把脑子里记得的曲调都哼得差不多了，已是炎热的正午时分。她寻了个阴凉处，拿出干粮和水，略微吃了一些，给自己补充体力。又不禁庆幸她昨夜忍住没吐出她吃的晚饭，那顿上好的羊肉的确给她带来了不少力气。

　　白日不赶路，是有条件的时候的做法，眼下她的处境说是逃亡也不为过。午后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她便在还烫人的空气里起身。她将身上的衣裙撕下一块作为头巾，覆住自己的头面，只松松地露出一双眼睛和秀气的额头。

　　她看着周围的景象和记忆中的路线一一对上，知道自己没有走偏，按照她的记忆和眼下她的脚程，大概明日便能走出这片荒漠了。

　　只是她始终还担心，在这荒漠里碰到其他人。要是大奚人便也罢了，若是突厥、吐蕃、土谷浑，或者其他什么族的人，见她孤身一女子在这野外，都怕是不好收场。

　　卫长风那边倒是不用再担忧了，他身负着带族人西迁的重任，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弃族人折返。

　　况且她已经给他留了字条，言明两人之间的隔阂究竟是什么。他虽然在感情上迟钝，却也没傻到不懂得分析人的处境，她有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抛下一切跟他去那极西之地呢？

　　他也该知道，人和人之间，如果目标不一致，是无法同行的。

　　她如今只希望自己运气能好一些，不要再次身陷险境，也愿他能平安到达极西，在很久后的某一天，忘了她，也忘掉在大奚的一切。

　　荒漠里爱在日落时分起风，韩春意无心欣赏残阳如血的美景，却还是忍不住为这景色的壮丽而感到震撼。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布料，不让风钻进衣领，正在此时，她听见不远处有什么声音震动的声音传来。

　　虽然在这种荒漠行走的经验不多，却也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很多人马齐行才能发出来的声响，跟卫长风掳走她那日在沙漠里行军的声音很相似。

　　不会这么赶巧，让她遇上哪一方的军队吧？

　　她在脑海里回想一番卫长风的话，瞬间觉得事情这样发展的概率很大，一时间有些慌神，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却发现目之所及最近能藏身的地方也在一里路之外。

　　她现在跑过去，还来得及吗？

　　不管了！来不来得及的，总比站在此处等着人来的好吧？

　　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拔腿飞奔，却因为已经赶了一夜的路而觉腿脚有些酸软，体力也到了极限，怎么也跑不到自己想要的速度。

　　她又急又恼，后悔中午休息的时候嫌弃那饼子干巴，没有多吃两口，眼下正是需要力气的时候，却也指望不上了！

　　她两眼一黑，闭着眼睛冲刺，脚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只求能在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前跑到那崖壁背后。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她踉踉跄跄，离那处崖壁只有几步之遥时，那支军队里策马行在最前方的几个人发现了她。

　　随后便有好几支箭落在她身后不远处。她回头一看，果然有大批突厥士兵朝此处赶来.

　　若落在他们手上，要是能见到那个什么三王子，倒还说得清楚。万一那三王子并没在这一支队伍里，她的身份无人能认出，不得让那群士兵生吞活剥了？

　　她心下一阵绝望，除了继续往前跑，好像没什么其他的办法。眼看已经跑到了崖壁之前，本想顺路绕到崖壁背后，却发现这里并没有路。崖壁之下是几十丈高的悬空，如果从此处跳下去，除了粉身碎骨，断无第二种可能。

　　韩春意还没独自面对过如此绝境，脑海里突然有些空白。

　　她回身看向奔来的突厥士兵，领头的几个人还在向她射箭，如她所料，他们在这荒野中见着她这样年纪的女子，都觉得新奇和兴奋，脸上的诡笑狰狞而恐怖。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稍微沉住气：只能搏一搏了，她身上还有卫长风的玉佩，靠这个，应当能撑一些时间吧。

　　只是想要出逃的话，又需从长计议了。

　　却不想，赶来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便是那个从凉州逃走的突厥俘虏，他多年来暗中出入河西无数次，早已偷偷见过韩春意。此时策马走近，认出韩春意身份，当即对身边的人打手势，让他们停止射箭，并用突厥语说：“那是贺罗王子的贵人。”

　　身旁突厥兵的狞笑突然凝固在脸上，本来在荒漠里看着这死命奔逃的小女子觉得甚是有趣，没想到却大有来头，无法让他们凌虐取乐，心中都有些忿忿。

　　其中一个便用突厥语回道：“特勤，什么贵人能出现在这里，定是你认错了。”

　　说罢，便搭起弓又要向她射去。

　　叫特勤的便是逃走的突厥俘虏，射出箭的是三王子手下的副将之一，在军中威望甚高，并不把在汉地长大的卫长风，也就是特勤说的贺罗放在眼里。

　　这一箭射出，被韩春意惊险躲开，反倒让这副将起了恶趣味，又搭起弓想要射出下一支箭：他喜欢看这女孩儿灵巧躲开弓箭的样子。

　　特勤见状，连忙射出箭矢拦截，并对他大声道：“贺罗和阿庇摩一母同胞，他的贵人便是阿庇摩的贵人，你想要对阿庇摩不敬吗？”

　　这话让那副将想起三王子阿庇摩平日里对这弟弟的喜爱，讪讪地收起了长弓，脸上却依然带着不屑的神色。

　　特勤没再管他，策马行到韩春意跟前，下马用汉语和她交谈：“你是卫长风的那个伙伴吧？”

　　韩春意刚从躲避箭头的惊险中回过神来，见军中有人认识自己，心中大松一口气。有人认识她便好，最怕的便是这群人把她当无名之辈欺负。

　　她面上不显露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三王子的贴身侍从，我叫特勤。”

　　三王子的贴身侍从，那不就是那个被程知节俘虏到凉州后又逃跑的那个人。

　　“你认识我？”

　　“我这些年常年来往凉州，暗中看过你很多次。”

　　特勤的汉话已经算说得很好，但还是有不熟练的地方，磕磕绊绊道：“你这个时候应该和贺罗在一起，贺罗呢？你自己跑出来？”

　　韩春意想了想，贺罗应该就是卫长风的突厥名字了，便冲他点点头：“我和贺罗吵架了，他说不带我去你们那劳什子极西之地了，让我自己回肃州。”

　　特勤虽然知道贺罗和此女的关系，却并不知道两人相处的细节，一时没办法分辨这话的真假。

　　韩春意从腰间掏出卫长风的玉佩：“你看，这是他给我的信物，说路上要是遇到突厥人，都可以用这个证明身份，避开危险。”

　　特勤仔细看了看她手上的玉佩，的确是贺罗随身佩戴的那一块没错，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

　　韩春意趁他沉思，开口道：“刚才不知道你们是三王子的人，所以才躲。眼下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们便给我匀出一匹马来，让我自己走吧。”

　　“这……”

　　特勤想起那日和贺罗说似乎看见她的踪影后，他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以及他找到这女子后，藏宝贝似的将她藏起来，两个人是吵了什么架，贺罗怎么会突然不带她走了呢？

　　他伸手扶她上马：“你先上马，等我问过阿庇摩，再说。”

　　韩春意知道自己现在没办法硬闯出去，那个阿庇摩的队伍就在眼前，浩浩荡荡，看起来也有个三四千人。她怎么可能在三四千人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呢？

　　叫阿庇摩的人远远便看见了韩春意的影子，是他让特勤和手下的副将加快速度前来查探的。等他带着人行至跟前，见独自在这大漠中穿行的，竟是这么一个年华大好的小姑娘，心下不禁有些诧异。

　　又看自己的手下把马让给了对方，知道这女子身份有异，开口问道：

　　“特勤，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