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荒野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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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往事让韩春意听得十分心痛，同为女子，她似乎更能体会他母亲在那种颠沛流离的命运中心中产生的绝望和不甘，一旦代入，内心便有说不出的痛苦，多得能溢出来。
她皱着眉头问道：“后来呢？突厥王便再没过问么？”
“突厥王生性无情而薄凉，下面的人找不到我，便告知他我和母亲一同死去，他也没深究，连母亲的丧仪都没过问。”
“是三哥一直在打听我们的消息，他虽然被贬到极西之地，但他所在的那一带气候温和，草场开阔，也十分适宜突厥人放牧生存。他因为是王子，性格能力又出众，在那里逐渐安稳下来。他想接我和母亲去那里，母亲却因为身体不好，不敢远行，这一拖就是生离死别。”
“后来，大奚的势力渐渐强大，突厥逐渐失去了对极西之地的控制，反而是三哥在那里站稳了脚跟。他派人辗转打听到我的消息，和我秘密建立了联系。”
说到这里，他看向韩春意：“突厥王野心不死，召回他所有的儿子到身边，想要跟大奚决一死战，拿回更多土地。三哥和他隔阂如此之深，怎么会真的想为他卖命？他此次回来，是要带走愿意和他去极西之地的族人，在那里建一个新的国家。”
韩春意听到此处，不禁为这个三王子的谋略和能力感到震撼，不仅不帮突厥王，还要假借帮他打仗的名义，偷偷带走他的子民。
“这些妇孺是怎么愿意跟你们走的？突厥王难道不会发现吗？”
卫长风对她一笑：“三哥早在几年前，就觉得突厥有朝一日会无法再与大奚抗衡，所以很早便开始筹划。
他的贴身侍从，就是程知节从突厥带回来又逃跑的那个俘虏，这些年便在突厥的地势上，悄悄散播三王子将会在极西之地建国的消息。军中许多人对突厥前途茫然，所以他也笼络了不少军中兵士，这些妇孺大多都是他们的家人。”
“本来三哥还愁，这么多人，要怎么不动声色地转移到极西。正逢突厥想向大奚开战，三哥便争当先头部队，在其他王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人马集结，由我带着先行出发。我们每到一个地方，攻下后并不停留，一边打一边跑，如今已快要到吐蕃境内了。”
“你们这样做，意味着背叛了整个突厥，若是被发现，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我本就没有生长在突厥的土地上，怎么能算是突厥的子民呢？三哥即将建立自己的王国，他也不再属于突厥了。草原上不认血脉，只认实力，谁能带着大家生存下去，谁便是王。”
韩春意被背后一连串的计谋给砸懵了，一时间不由得有些佩服：“你三哥真是有谋略之人。”
“我也立了不少功劳呢！”说到这里，卫长风有些高兴：“眼下我们走的这些路，都是我这几年通商西域找的，要是没有我，部队的水源补给可是个大麻烦。”
韩春意脑子里把这些要素全都过了一遍，虽理解了他们的用意，但本质上，他们要去往极西，势必要经过大奚，那就还是会跟大奚的军队发生冲突，会有士兵伤亡，也会有百姓受灾。
她不高兴道：“可是你们还是会跟大奚军队遇上，还是会有大奚的人因你们而死。”
她别过头，不忍道：“这些生命又何其无辜呢？”
卫长风双手掰过她的肩膀，低头直视她的眼睛道：“昭昭，这也是我说我有错的地方。”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不管怎么说，的确有人因我而死。但是我们的策略是，只要开辟了前路，便一直往前跑，不会屠杀无辜的百姓。眼下，我们已经靠近吐蕃，三哥已经和吐蕃说好，他们会放我们过境。后面，不会再有那么多死伤了。”
韩春意作为大奚人，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家遭遇动乱，可是他说完他们的计划后，她又对三王子的策略十分理解。且不得不说，他们眼下的做法，是对突厥和大奚都好的一个选择。
只是立场始终摆在那里，没有出大奚境，三王子不可能明说自己已经不属于突厥势力。大奚也不能眼睁睁放那么多突厥人走，战争还是必然的。
“说了那么多，你的三哥呢？怎么没见他？”
“三哥带着部队在我们后面善后，估计突厥王这两日便会发现异常，会派来追兵。大奚……大奚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说着，低下了头，有些惭愧：“昭昭，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还生我的气，我也只能认了。”
韩春意心中感受复杂，不知道该如何吐露自己的心声，喉中哽了一瞬。
她抬头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一向爱美的郎君打起仗来，哪还管得了什么仪容，伤口两天了都还没有愈合的迹象，想必是上药疏忽了。
韩春意拿出那天他还给她的青花瓷瓶，里面装的是上好的伤药，她用指甲挑起一些，往他脸上的伤口抹去：“忙着赶路，便连自己的伤都不顾了。”
卫长风简直受宠若惊，刚才还一脸苦相的脸上瞬间焕发出生机勃勃的光彩，他抓住韩春意的手，半是感动半是惭愧低声唤她的名字：“昭昭。”
韩春意眼里渗出一点点泪花，也低低地应了他一声。
不知怎么，知晓了他的过往和未来，此时，她更有一种和他站在天堑两端的感觉。
他身边那个吵吵嚷嚷的少年，最终要成为一个王国的肱骨之臣，从今以后，他们还会再见吗？他又会有多少时间想起她呢？
她不动声色，用青花瓷瓶的盖子抹过他的脖颈——瓶子里装的的确是上好的伤药，瓶盖内侧，却是效力很强的迷药，只要沾在人的动脉处，不出片刻，人便会晕倒。
她能感受到卫长风对自己的看守是有所松懈的，眼下军营中的人才刚刚安顿下来，正忙着休息和整顿，此时便是她想要出逃的最好时机了。
果然，她刚把瓷瓶收起来，卫长风便打起了哈欠：“昭昭，我怎么有些困呢？”
“你累了，我扶你去榻上休息吧。”
她说着，便伸手去扶他，将他挪到榻上安顿好。卫长风躺了下来，因为感觉到舒服而对她笑了笑：“昭昭，你会守着我睡吗？就像那一次，我因为你挨打了，你在我床边睡了一夜。”
韩春意也对他笑着，腮边却落下一滴泪来：“嗯，我会的，你睡吧。”
榻上的人听她这样说，便真的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他刚完成了三哥的任务，将军队带到了无人之地，没有特定的标记，任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此处。而他的昭昭也终于答应跟他一起走，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很快，他便睡得十分香甜。
韩春意将自己的辫子绑成白天那突厥妇女的样子，最后看了卫长风一眼，便走出了军帐。门口的侍卫将她拦下，她拿出卫长风身上的玉佩给他们看，说卫长风同意她出来，她要去找那些妇女借东西。
两个侍卫今夜也人心松散，互相看了一眼，便放她去了。韩春意绕到妇女们聚集的地方，假装借针线，和人叽里咕噜地沟通了好一串，随即趁人替她找东西的时候，转身便向营地边缘跑去。
营地边缘还有守卫，且数量不少，很难绕过，她只能趁着夜色漆黑，始终贴在火光照不到之处走。
巡逻的士兵不断经过她身边不远处，她屏息凝神，最后来到了营地的偏僻的一角，这一角只有两个守卫。她想了想，主动走上去，神色自然地和二人搭话。
因为这些天她一直被藏在军营深处，那两个守卫并不认识她，见她一副突厥女子打扮，但脸又粉腮如雪，一时分不清她的身份。她笑着给他们打手语，亮出了卫长风的玉佩，意思是，自己受卫长风之命，现在要出去。
两个侍卫虽然见了玉佩，只是摇摇头，并不放她走。估计是卫长风有令，晚上不许任何人离开营地。
她想了想，伸手去摸小瓷瓶。两人都好奇她还会拿出何物，盯着她的手目不转睛。
韩春意趁他们看得出神，眼疾手快将瓷瓶盖子在他们手腕上抹了一圈，随即又将自己的手腕放在鼻子边，意思是让他们闻闻味道。
两个侍卫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是要干什么，半信半疑地将被涂过药的手腕举起放在鼻前嗅闻，只觉得那气息十分清凉，还以为这女孩儿是要给他们什么好东西。
谁知下一瞬便觉得眼前昏黑，脚下无力，歪着身子便要栽倒下去。
韩春意怕时间越长越危险，见两人已经中招，便以飞一般的速度朝着营地之外的黑暗跑去。
她越跑，心里却越慌张，既怕自己走不出这茫茫荒野，又怕自己被卫长风的人再次追上。
等她跑得浑身虚脱无力，终于重重栽倒在一片硌人的戈壁滩上时，双眼猩红，抬起头望着天边已升到最高处的月亮和遍布苍穹的星斗。
放平四肢，任由自己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受到自己还真真切切地活着，心下不知该快慰还是该伤感。
无论如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需要循着来时的方向，继续跑下去，直到离开这片无人的荒野。
想到此处，她将自己的身体支了起来，取出藏在身上的水囊，给自己喝了一小口水，随后便继续上路。
沐浴着明亮的月光，韩春意独自奔跑在无人的荒野。星空在头顶，大地在脚下，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逃出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