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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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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
小米已经委顿在北望怀里,呼呼大睡。后座挤着小米、江晚的包,前座挤着开车、乘车的人。
开车的是江晚,乘车的是北望。
黑色吞了风,一切都很美丽。静谧而且欢快的,很难形容。江晚也不知道,只觉得匆匆来往的车灯那么那么接近流星,让人以为所有的愿望真的就可以被承诺了。
三十分钟的车程被江晚当作一辈子来开。江晚的车开得很稳,车速是要遭人鄙弃的20迈,对限速60迈的公路而言像是散步,但毕竟开得很稳。
学车六年,拿照也已经将近两年,不过偶尔上路,若没有北望从旁在侧江晚是很少开车的,宁肯留车在库里吃灰。不知,今次北望怎么却坚持她来开车。
方向盘捏的死紧,江晚的手指又开始泛白,青扎扎的骨线严肃得想要哭泣。北望叹一口气,晚晚还是不能上路。
车的后视镜上挂了一只香囊,粉紫色的樱花包,漂亮非常。来回规律的摇摆,像一只催眠的钟,嘀哒嘀哒的浪荡着淡香,车厢里倒充斥了几分女人幽秘的质感。这车,本来就是女人开的。
车子停下,小米刚刚好结束一段浅眠,尚迷迷瞪瞪的,爬下北望的大腿缠上江晚的,梦了个长长的呵欠出来。
江晚同北望相视一眼,忍俊不禁,半扫整日的疲惫,剩下半身瘫软。
北望上午将前一周的工作交代清楚,得到了半天的倒休,于是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赖在卧室的大床里,断断续续睡去了大半。不断的有一些琐碎重复的梦来侵扰,像是催眠不彻底的感觉,又像是安眠药只吞了半瓶,而实际上完整的永眠的的确确需要瓶子里全部一百粒。
越睡头越疼,整张床都被北望滚足了一百遍,只觉得这半天的休假多余得很,比上班还累。
午饭吃得也不好。买了一碗据说正宗的兰州牛肉拉面回来,结果香菜老板放了太多。不厌其烦的用汤匙仔细漂,开始还很见成效,立时汤汁便干净了不少,等到了平台期只能用筷子一片一片的挑,等到看不到香菜,亦看不到浓浓升腾的白蒙蒙的水烟气了。四月中尚不合吃冷食,况且荤食更不能冷吃,只好重新加热一下。等到真正入口,便果然是正宗兰州牛肉拉面也已经大失风味了。
于是囫囵塞了几口,点补一下缩紧的胃袋,北望倒头便睡。半睡半醒间,生理本能益发不受控制,不知第几次翻身压到了胃部,明明感到牛肉面紧实的凝结在肚子里,还是听到咕噜咕噜的腹鸣,吵得北望周身乏力,不断想念江晚熬的大棒骨汤。
不厌其烦的心烦意乱,于是又想到香烟,北望的手几次想要探到赤裸的胸前,却不过将心口搔得更痒。北望的手生得很优雅,骨节干净利落,掌缘圆润厚实。然而,细看下来,掌心却是斑驳陆离,攒下了密密层层的一叠掌纹,好像最原始的森林。森林原始到了极点便不是森林,也许是记忆一层层的覆盖、沉湎、颓靡、固守不去。可以被一颗失律的香烟轻易点燃,烧祸之后却重来不曾遗留下任何一支烟的滋味。香烟总还是文明的产物,早晚不见容于历史。
北望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要戒掉香烟,这是吸烟之初计划好的。所有的计划不都应该是准备用来贯彻始终的吗?至少,江晚一直是这样做的,而且做得很好很好。
万一,那一天香烟成了唯一……
北望扭亮了床头十五瓦的灯泡,仔细琢磨这样一个问题,仔细翻覆一双干净柔和的手,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状况。指端癫狂的颤抖,隔着一支香烟的直径,曾经在电视中无数次看到过毒瘾癫狂的人迷恋上了残毁自己的□□,一种癫狂妄想交换了另一种癫狂,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啊。
最后,碎掉的一定会是香烟!
北望抻过尚未打开过的行礼,在里面胡乱翻找,本来折得整齐的衣裤一团糟糕。里面没有任何一支烟,有些潜在的约定其实是冥冥之中注定无法打破的。
有了十六年的烟龄,断断续续的,曾经;来到北京之后那东西才实实在在成了纵瘾。江晚一直不知道。只道是北望哥哥少不良之后便落下了祸患,一心一意的等着浪子回头。
她等不到了,除非她肯出招相迫。北望嘿嘿一笑,他才是真的等不到了,要是真有天荒地老。
卧室无烟。这便是那个冥冥的约定,没有谁跟谁为契。在这里他可以固守时间,恣意重复想要的一切,亲吻江晚,抚摸江晚,沉醉江晚。多好。舍不得香烟来打扰。
下午五点钟,拉着帘子的卧室里暖得惊人,北望闻不到自己的气味,想来睡得够久了。枕被扑腾的浪荡不堪,北望近乎以为他曾经迫使二者亲热过了无数回。江晚有轻微的洁癖,这样的乱套……北望翻身跳出床铺,东西左右扯了无数次,总有一些个角落整齐不来。
知道身上觉得冷了,才瑟瑟的捡了件毛衫随意套上,下半身潦倒的三角裤还不足以让他敞亮的拉开窗帘,招呼离散迷涣的阳光进屋子里来。
打开衣柜,翻了一件厚厚的黑色棉质运动裤,挂在腰间也是浪浪荡荡的,好像职业运动员穿熟了的衣料质感,江晚就是有办法让所有的衣裳呈现出其质感完美的衣褶状态。
一边将腰间的绳打成活结,一边蹦跳着让裤子贴合,北望终于放弃了铺一个像江晚一样美丽的床。一路跳到窗帘跟前,拨开纯白色的帘布,外面便是阳台了。
推开抽拉式的门,半午的阳光暧昧的铺了北望全身。这边采光很好,设计师当初恐怕也是有意作大了窗的面积,要是再高层一些便可以看到多半个工体。11层尚不足够。
北望大敞全部的窗子,让风无忌的横扫,鼓得宽松的毛衫裤子都挣扎起来。瑟瑟的抖进房间,似是眼见着满室的烦躁气味青烟般的碎去,人精神不少。
胡乱洗了把脸,漱漱口,北望整张脸埋在清爽的毛巾里闷了片刻,紧闭的眼睛金花闪烁,头依然丝丝阵痛。也许是刚刚对着镜子看太久了。可惜,纵然再仔细、再刻薄,脸皮上深深浅浅的褶痕终究没能马上淡去,倒像是忘记了学生时代,课堂上打瞌睡,投入得满脸褶痕的年月了。
从毛巾里出来,北望心情莫名的好,尽扫整个下午的百无聊赖、满心的烦言碎辞。毛巾周正折好,搭在架上,脸上的褶痕似乎也淡去不少,忽然觉得胸口需要被满满的扩张。
北望一边横打臂弯做着扩胸运动,一边蹦跳回了卧室,时间大概是5:10。长而宽厚的窗帘扬起落下,啪啪作响,满室仲春的清冽气息。合上一切门窗耗时左不过两分钟,披了件青石灰的外套,准备出门。窗帘并不合上,攒一些夕阳余晖,江晚爱极这种厚重。
江晚爱的,那么多……
北望耙耙头顶,三分长的发像大地里割齐了的麦茬,彼此不过土地关系。弄颗烟吧,到底还是。
从门庭拐个弯,回到沙发,于扶手抽屉里掏出江晚藏好的香烟和火。江晚于所有的游戏皆不在行,包括捉迷藏。
北望磕一支烟出来,叼在嘴上,烟包空了大半。烟包上是荷兰文字,据称是标准荷兰文字,没有一个认得。荷兰是传统烟草大国,包括雪茄在内,每年惊人的出口创汇,比之著名的花卉贸易毫不逊色。所以,烟包上少有不含英文单词。这包烟大概是荷兰人用来专门襄享自己的味蕾。
荷兰香烟更像荷兰的森林,温文尔雅的蔓延,似岁月幽幽流转,浓到极处,成了缭绕的黛蓝色。北望才吞了一口便知道了荷兰商人究竟有多么狡猾,这样的淳味便竞相私藏起来了。北望庆幸自己只买了一包,并决定接下来的六天时间再不吃任何一口味道。不告诉任何人这个决定的原因。
北望开着车窗干掉了一支烟,风干掉了弥散开来的烟云。
20分钟的车程,在北京这样的城市好像出门溜狗般幸福。因为不同的狗从来不想锁定同一棵树,不同的车却要等待相同的红灯。
北望拨了个电话给江晚,约定六点整在加州牛肉面的正前方见,没说什么不见不散。结果提前了将近20分钟,又拨电话催她尽快下来,这样反覆,自己都嫌讨厌。无奈,放慢了车速,晃荡到精明的滑动门,恰见江晚苹果绿的影子疾走出来。北望等着江晚发现他,怎么,黑色的桑塔纳满大街的跑!
几乎是才闪出滑动门,江晚脚步即时加快,颠簸得像奔跑,北望猜她一定是认出来了,却不知道怎么分辨这满大街的黑色俗车。
江晚上车,带入一抹淡香,干净清透,不是说上善若水。这话果然放之四海而皆准。
车跑同一个方向,北望没有上桥,捡了个胡同似的窄道走,因为转角处有一间冷饮铺子,而且交警不会赶来开罚单。
车子里很凉,丝毫没有因为发动机的辛苦劳作热乎起来,想见北望又抽烟了。江晚只提一只巨大的挎包,里面除了公文就是那只樱桃红的饭盒,撑得挎包饱足。把它们丢到后坐,江晚注意到北望穿的十分单薄,还有,里面的毛衫是那件明媚的秋香色。
“今天没有堵车?”江晚扣上安全带,指间冰得有些皱缩。
“出奇的顺利。”顺利得可笑,果然是个玩笑吧。
车窗早已密闭起来,两个人的温度相互缠绕着温暖。
“等我一下。”北望停车,尾气管依旧突突突的跳着。
江晚依着窗子追视北望的身影,黑色的宽裤融进夜浪,青石灰的上衣鼓成一张满帆,像一只骄傲的船。她以为北望奈不住烟瘾了,叹一口气。
尾气管不知吐了多少个火爆的叹息。江晚合着眼睛倚在车的侧壁,小憩片刻,不愿北望见到自己的疲态。
街上人声嘈杂,不知为什么江晚偏偏感知了北望的靠近,按下了收音机的play键,醒一醒神。细腻铿锵的音乐流泻,是午餐时间轮回无数却又未竟的那首《Never Grow Old》。澄澈的像是生活,缓而又缓,但绝不薄浅。
“呼,给你。”北望钻进车子,递上一只雪糕,巧克力口味的可爱多。明天不许吃了。“你的胃,能行吗?”明天不敢吃了。北望不知道怎样宠爱江晚,只好溺爱。
可爱多是多可爱的雪糕,虽然太甜,可是稠腻,而且不冰。江晚添得多专心,专心得开心。
继续上路,车厢里的奶油香和小红莓的“长生不老”都那么纯美无比。看着江晚因为冷温度鲜红的唇,北望的舌尖有了温暖的欲望。红唇的奶油香和欲望的长生不老一样那么鲜活无比。
鲜活无比的,Never Grow Old。
电梯里只有他一家三口,上升的加速度让北望的心失重,飘摇着想要降落。
小孩子借着电梯嗡嗡的低鸣,转而再入黒\\\甜乡。闭眼,赖在北望肩上不肯动。
江晚手探在包里,摸索着钥匙,发出一些细微的唏簌声音。
电梯键板上跃动的红色数字已经不那么鲜沥的红,在一、二、三……不断跃迁之中,不断失掉年份,不断失掉水分,一切都已苍老。
然而,“叮”的那一声永远清脆。就像radio中不断婉转的老歌,Never Grow Old。
江晚很喜欢听一些英文老歌,在那些已经非常从容的品调中,Never Grow Old已经算是非常年轻的了。她称它为“长生不老”,称他们为“长生不老”。觉得这四个字比“青春永驻”更有人性,不那样妖丽。太过妖丽的东西大多都是皮相,皱纹刻在里面,夹缝里是血肉模糊。
也是当时,对南图说了这样的话,惹得她暴烈得大笑不止。
“什么人性呢?佛性吧。”南图止住了笑意,止不住笑声,“注定举世繁华的孤独。”南图那时也蓄标致的童花头,鲜嫩的红唇勾至眼角眉梢,“你看我,妖丽?嗯?不好吗?”
江晚直觉不大好,然而终究不知所以;又肤浅的钦羡,这样的妖丽不知有多好。青春茂盛的开了一身烟花。
然而今天却又不断担心,万万不要是一生烟花啊。
北望将小米放在沙发上,拍拍脸,要他去刷牙。江晚见孩子睡得香甜,心有不忍。
“算了吧。”
“算了?”江晚的洁癖?北望的纳罕。
“偶尔一次,也不为过。”江晚有些不好意思了,北望应该知道的,她每晚都会刷牙。
“也好。”北望抱起小米送上他的小床,“明天看我的。”
江晚轻快笑开,知道北望有了主意,多半又是骗死人不偿命的诡计。他有可怕的说服力,言之凿凿,不由你不信。江晚从来不愿深究原因,总是深信不疑,也许,等着他说那样一句,等到的时候才不会因为理智断送了深信不疑的感动。这就像是牛顿的惯性定律,承载得越重,越难变更。总有那么一个地方,未曾沧海桑田过。
江晚冲个澡,周身玉兰油洁白的淡香。飞扬整天的童花头湿淋淋的安静下来,像个婴儿,兀自沉睡。然而她还不是很有睡意。昨日的一切都很仓促,一直没有机会能够好好问一问北望在外的工作生活,特别是妈妈说——北望瘦了。
北望的肚还有些胀,像所有饱肚的人一样,沉在一个舒适的地方。手里握着两只随胶卷附赠的简单像簿,装满了相片。江晚不喜欢照相,家里的相本里少有她的身影,净是他及儿子两个充斥镜头。就是有江晚的相片也常常是铺张的浓烈背景,倒像是她在里头喧宾夺主,偏是小的时候几张寸方的黑白相片忠实了江晚的影子。
江晚抓了两只萨其马,和一壶淡茶一起端进卧室,总觉得北望晚饭吃得有些少。
看到江晚手里的食饮,北望终于忍不住面有难色。
“拍照片啦?”江晚看见北望手里的相本,心里很快活,好似有了着落,北望脸上些许的隐忍被难得放过了。一直很喜欢用相机记录生活,特别是家人的一颦一笑、或嗔或怨,其间的许多微妙便由此有了回味理由。
北望支好方便桌:“是啊,老潇的相机,不会用。”呵呵,一时间,心情特别的好,迫不及待的扑到了方便桌窄小的桌面上。像个孩子,江晚心中再多些喜欢,也挨上床来。
大床是请人打造的,像极了上个世纪性感电影里面必备的道具,一味浅薄的白色。只是四只床脚孤零零的伫立,让它看起好像一把巨大的椅子,足以承载一切。床头是两只原木框子,只上了清漆,四只手倒是相互交错,看似密不可分呢。
“我看。”江晚有些诧异,什么高级相机,竟然不会用!或者高级的是,老潇。
方便桌极小,特别是安置在床上。两个人这样挨挤在一处,好像软垫上的幼童正在分享幼儿园阿姨给的一小块精美蛋糕,总是等着相视而笑,舔舔唇角细腻的洁白奶油。
北望将两本相册都交给了江晚,心,提到了嗓子,舔舔唇角:“你看。”你看你看,你就要发现了,你会喜欢,你会喜欢?
江晚欣喜的接过相册,萨其马和茶壶随意摆在一旁,硬是挤了一块地方将相册和心情平稳摊开。相本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抬起头来,她看向北望,晕黄的灯光在他的右脸投下燃烧似的一从窄仄的明块,细微的转折处是他半垂的睫毛影子,没有一丝翕动,显是坦然无疑的。也许只是一枚硬币吧,江晚暗笑。
于是有些萧瑟了,掀开了相册的扉页,她立时沉醉,仔仔细细的翻看起来。
北望轻轻嘘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反正总有等待。撕开一只萨其马的包装,粘粘甜甜的香味登时冲了出来。江晚食量偏小,常常是饭后一两个钟头便饿了,镇日处在半饥饿状态,早早熬坏了胃。那是个心疼不得的年代。现在家里总是备足了各式咸甜点心、糖果,以保江晚随时都能有个饱足的胃袋。可惜,凡举此类都不及冰淇淋更能取悦这个偶尔不乖巧的小人儿。
悄悄将甜点掰碎,悄悄送到江晚嘴边,看她细细嚼碎、粗粗咽下,北望近乎以为自己完成的是一项壮举伟业。心花怒放,一朵肥醉了另一朵。
“北望,都是森林吗?”江晚淡淡疑惑,花儿忘记开放了么?嘴里有一些甜?
“不好看吗?”他疑心自己做错了,甚至根本就不曾对过。即使不算相识之初,结婚总也八年有余了,总以为对江晚至少有了些志趣上的了解,总以为可以耍一点点小聪明,原来并不足够。
“不是,当然好看。”江晚口气生硬,不觉以为是自己受了侮辱,可到底为谁,森林、相片、还是北望。再埋头看相片,心情已经不那样好,浮躁得急欲知道,手指下浮凸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决然不是硬币吧。
北望啜了口茶,觉得实在不够浓酽,寥落不去舌尖的苦味道。
没了心情细细欣赏,走马观花似的一页页跳过,浑然不觉对不起了森林、相片、或是北望,江晚的手眼终于一同赶到了那页浮凸。
一朵酒红色的干花。曾经是怎样一朵盛艳的郁金香,在怎样浓酽的林木关怀下,如今到了这里。
江晚说不出话来,屡屡积攒力量开启牙关、一再漏掉所有成绩。
“睡吧,都晚了。”北望给彼此找个台阶下。
“还没选好呢。”江晚不依。
“明天选。明天白天光线也好,总好过大晚上的熬眼儿。”
“那你萨其马也没吃呢!”好一棵救命稻草,江晚惊觉舌上满是甜味道。
“饶了我吧,还撑着呢。”北望有所察觉,心情跟着江晚明亮,拍拍鼓溜圆的肚子,“要不,你吃得了。”活像只大虫,蹭得一下挪到了江晚侧后,愉快得啊呜一声。曲起的左腿内侧撑住了妻子的背,彼此温度相熨帖,光着的脚丫,五趾殷勤蠢动。
“一边吃一边选。你帮我吃掉它,我就帮你选相片。”北望觉得自己正在向何筱皿看齐,愈解利诱的真味。“怎样?很划算的交易,快答应!”拧开另外一只萨其马,凑到江晚唇边,顺道威逼,“晚晚嗯?”
江晚乖乖咬了一口:“真的不吃吗?”
真的不吃吗?那就吃一口。北望皱了眉头,随便一啃,江晚的齿印消失了大半。“行了吧,我都吃了一口了!”像在邀功。
嗯,江晚点头,想要接过北望手里的甜点,堪堪赶上那手移开留下的空位子,只好就着他的手再吃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很快吃光,又被饮蟋蟀似的灌了几口茶,江晚好容易找到机会再次翻看照片,林子红得扎眼,像是□□燥的郁金香垄断了心意。挑不出来了。
“要不睡吧。”江晚想要挣起身子,花儿那样矜贵,总要找个有别于林子的归宿,又被北望按下。
“嘿,你打算付我多少违约金,临阵脱逃了还。”按下是几分,按下,按到怀里。程北望欺负江晚。
“这张好吧。”
“这张好吧。”
“这张好吧。”
……
都好。还挑什么。都好。谁曾说谁不会使用相机。都好。好一笔交易。
北望终于选定两张,江晚也一样喜欢的。两个人在床头的柜子里取了玻璃纸、双面胶,将这两帧粘在了床头的原木框子里,同过往的岁月一道被记录下来。
北望透过原木框子浓浓的温度看江晚,一种怀抱中契合的记忆轻易勾起。
前面的一周用了整整七日来工作,剩下的七夜做了梦,很多个梦。梦里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晚晚想我了?
其实不过七天而已。
荷兰的四月正合郁金香盛开,铺张的海洋都要烂醉。拍了很多张照片回来,主角却是幽秘的森林,满满一叠相纸的重苍活翠。然后,在厚厚的绿色中间夹了一朵绯红色的郁金香,叶子裸露在外,回到北京之后已经氧化变黒\\\了。
“你先睡。”江晚还是很高兴,仔细的修剪一下,将长长的茎折成一个漂亮的V,夹在了她的厚厚的字典里,那页的最后一个单词是“quarter”。深红色的花和黑色的叶子,不会退色。
北望听话的躲进被子下面,嚷嚷着脚冷啊脚冷。江晚无奈,安置好字典和花儿,钻进被窝,不厚道的诎他:“活该,四月天就不穿袜子。”活泼的像个孩子。
怎么不是呢,活泼的像个孩子呀,北望竟舍不得吻她。
“呀,忘刷牙了。”江晚温软的脚心熨贴着凉凉的一双脚背,舍不得离开。
“算了吧。”北望诎她,笑容酽酽。
“算了?”
“偶尔一次,也不为过。”
“我每天都刷牙。”江晚怒得像只橘子。
“唉,我还没跟你说老潇的相机呢。”北望转得像只橘子。
“老潇?”那是谁哪?是台高级相机的主人,还是高级的人?
老潇。北望悔得像只橘子,剥开了皮却满腹酸涩。
老潇名叫刘小潇,荷兰驻点的经理。曾经背着那台相机行遍了荆楚,被人老潇老潇的叫着,惯了。如今,已于荷兰滞留了整整两年。那并不是一个二黄般烂漫的故事了,国外的Erik Liu学会了吸烟,黛蓝色的烟雾碎掉了镜头。
北望一下子沉默,江晚不会喜欢这个故事,特别,原本不是故事。
像一条风化的誓言,北望讲得清淡而破碎,成了落入江晚眼中的尘埃,凝了一颗空荡荡的泪儿。之后的若干天里,她一直记得,其实不过这样一句:
爱上了个唱二黄的姑娘,结果离不开了。姑娘像爱二黄一样的爱老潇,后来,又像不再爱二黄一样不再爱老潇。
二黄江晚是知道的,一些粉妆玉琢的女子扮了极好看的样子唱将起来,舞将起来,摇曳的咿呀声中很有一股子大厦将倾况味。迷醉了的人群吸呼吸呼的吃着又糯又香又甜蜜的欢喜坨,甚至时光为之无罪。在那长江滚滚的昨日里,原来有一位唱着二黄的姑娘,也有一位爱着姑娘的男子恋上了二黄。
那些古老的调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咕噜噜的水烟,爱情回到了舞台。依旧是扮的精秀的美人儿,绵绵无期的戏文,巧如天降的故事,爱看的人很多。
那天夜里,和北望面对着面,他在她身后拧熄了灯,手便顺势搁在了她的身后。夜色忽而变得很淡,江晚能清晰的看到北望的眼,看到其间的辗转反侧,人忽而变得勇敢,竟然逼得北望先闭上眼,直至一种不属于沉睡的鼾声突兀而起。
这样刻意的回避,一如风化的誓言,状似淡然,然则已经于阴霾中锒铛了成百成千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