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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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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四月本来是很暴躁的。
然而,北京是一个流动迅速的城市,来不及暴躁便已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大把大把的空间湍流到了过去。
积年纯粹的北京人总是夹杂在飞逝的激流中,凝滞的来来回回,缓慢的追忆,缓慢的探索,缓慢的生活。这种古旧的优雅气质是旁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江晚喜欢穿很灰很灰的绿色衣裳,装了垫肩的单排纽西装,严谨的扣满所有的扣子,金棕色不会闪闪发光的细条纹领带,惨白的丝织衬衫,有些宽敞的沉甸甸的西裤,工整的金棕色平底鞋子。挎一个略略有些大的包包,包裹了江晚一切一切的行头,然而有些干瘪瘪的飘摇,沉默的就像北京积攒了数千年的叹息。
风来风往。尤其是地铁站口,呜咽着明丽的春光。
向晚天气,暗哑了天光,风还是依旧。短短的发丝缠卷起来奔扬,糊乱了江晚的视线。倏然间转进了地铁站内,温和的灯光像是被加上了节奏,震动着铿锵的人影。江晚鞋子薄俏的后跟羞涩的敲击一个又一个青色花花的台阶。廊檐底下禁锢的灰色天空像是飘起了寂寞的雪霜,凝结住庞大无比的暴躁。
她的裤袋里总是准备好了三枚一元硬币,换一个回家的小小空间,也很习惯了对售票的阿姨笑笑,笑出六颗干净柔和的牙齿。
今天,今天也许不是。手心里的硬币跳跃着满满的温度,然而江晚的手心有些汗湿的发凉。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回敬她如初的六颗健康牙齿。江晚的笑显得有些飘忽,明亮了。
在第四根□□的柱子旁边,买一份环球时报。花花绿绿的杂志铺盖着男的女的美的丑的人头,江晚有些怔忡的望着章子怡规整的笑容,翻开下一页,密密匝匝的文字,灵魂被紧紧的束缚在封底的封底。以前是这样的,现在不是。
掏出五元钱,收获一叠厚重的最鲜消息和三枚铮铮的硬币。报纸收拢成卷,掖进空荡荡的皮包,三枚硬币揣进裤袋,妥善的染上浓浓的温度。
宽阔的候车甬道,停泊着一层又一层奋进的生活者。江晚喜欢站在最年轻的那一层后面,欣赏流行的宽版牛仔裤,鲜亮的青春衣衫,飞扬燃烧的各色黑发——发根和发稍微妙的黑发——聒噪着的寂寞。
明亮的膛音很容易令人疲倦,地铁呼啸而来的那一刻,总有谁和谁自觉不自觉的牵起了手,妈妈和宝宝;妻子同丈夫;朋友与朋友;江晚,跟她肥肥大大塞进了环球时报的皮包。
江晚的手小小的,粉白色的皮肤,粉红色的指甲,纤瘦的指节,沉醉的手背上的小涡,以及右手小指上红亮红亮的积年的薄茧。捏紧的时候指节峻峭,手背的小涡被无情的填平,薄茧亮得发白。
当年江晚还算是个高挑个子的姑娘,现在不是。但是伸手轻松握住吊环于她实在是简单极了的,懒懒的将头倚在圈起的手臂,有些不争气的塌鼻子躲在灰绿色的衣褶之间透气。
左边的弟弟在讲手机,哇啦哇啦的眉开眼笑,门帘一样的焦黄色刘海笑得清扬婉兮,洁白的门齿应和着湿润鲜亮的红唇,还有秋香色的横条纹的鸡心领毛衫——没有穿衬衫。
江晚皱了眉头,又放下。她眉骨上方已经走过了一条浅浅的时光,再也抹不平了。
他不适合穿这样的毛衫,尽管这人……也很高。
北望第一次穿这样的毛衫是在今年早些的春天。新衫上市,有点贵。江晚将毛衫背回家后还一直这样想着。付钱的时候没想,北望穿上后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卧室的光线不太好,江晚就着15瓦的床头灯迷迷瞪瞪的翻着小说,北望就裹着一身的水珠转进了房间里。江晚觉得至少有一颗水珠滑进了她的眼睛里,于是合上小说,讷讷的递出黑色的纸袋。
北望套上毛衫的时候是午夜12点过了5分,大概。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拧熄了灯,北望把江晚卷进了隔着柔软毛衫的胸膛。黑暗中,江晚努力张大双眼,瞎子一样的摩挲着裸露在秋香色外面的上下滚动的喉结。
3*3米方的大床没有一本小说的空间。
北望走的时候,天刚麻麻亮。江晚还很累很累,还是爬起床来。任由缱绻得枕头缱绻在床铺上,伶仃得小说伶仃在地板上。
换好一套豆绿色的裤装,掩上卧室的门。厚重的门板,咔哒一声脆响,江晚觉得万分的安全。
宝宝还在蒙头大睡。面向墙壁,棉被紧紧的掖在下巴尽头,然而撅出了穿着娃娃裤的小屁股。
“宝宝。”
江晚皱着眉头笑了,伸出幼幼小小的指头,轻轻弹蹭着宝宝幼幼小小的嘴唇。在深眠中,宝宝的嘴巴总是微微的张开,好像北望一样的。而一旦陷入深眠便很难醒转过来,好像江晚一样。
宝宝,是程北望和江晚两个人的宝宝。
宝宝努力将小屁屁躲进被窝里,浑然不理枕头外的世界。
江晚有些头疼。
北望咬着牙刷进来。江晚抿着下巴,手无意识的在宝宝的棉被上来回抚弄。
“小米,起床。”北望声音含混,但是显然相较江晚要有用得多。
北望嘴巴里的泡沫有些泛滥了,捧着下巴急急的冲向他的牙缸。
宝宝揪着被子扭转了几下,长长的“嗯——”了一声。
“妈妈,几点了?”
妈妈,几点了?
宝宝总是紧紧闭着眼睛说这句话,其实他并不想知道时间究竟走过了几个轮回,无非争取多那么一点点睡眠的时间。
妈妈,几点了?
现在,北京时间18时25分。
地铁用预备了很久的力量仓惶开门,江晚左边的弟弟还在讲手机,浪荡着秋香色的柔软毛衫。江晚抓着吊环的手臂有些僵硬,缓缓的放下,同时,缓缓放下刻薄在秋香色上的斑驳的视线,同时,踏上真正坚实的青花花的地面。
踩过安全线,仍然沉溺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江晚抬手将纷乱的短发拢到耳后。
这个时间,宝宝应该已经回家了。小学校放学总是很早的。
这个时间,车子应该已经入库了。北望和车子总是离不开的。
江晚拾阶而上,先前拢倒耳后的发又缠绵到了眼前。她的发丝细而柔软,很喜欢这种随着风飙来飙去的快感。
门外是真实的世界,天已经全然黑了。街对面是残破的霓虹闪烁,好在比路灯妖艳。就像一个曾经青春茂盛的小姑娘,一缕一缕的苍老着目光,明明灭灭,真情抛闪,直至怆然闭上所有眼睛,堕入天涯,直至再也抖不落任何一颗尘埃。
风愈发强了,藏在惨白衬衫、灰绿外套之间的毛背心比江晚还要更加瑟缩无力,紧紧的依附着人微温的□□。
各色车子乖巧的停下,屁股后面喷吐咒冤,江晚很知道这种感觉。抓紧时间抢过了马路,粗糙的路面同媚俗的霓虹倒也可以相得益彰。
那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糕饼店,早上很早、晚上很晚都会飘出明媚的奶油香气,温软的令人飘飘欲飞。生意,不好不坏。江晚喜欢。
时间不早了,天色很暗了,江晚躲进糕饼店买了一只纯鲜奶口味的蛋筒冰淇淋,舔了一口。牙齿不痛,舌头也不痛,痛彻心扉。
一边缩起了胃,一边融化冰淇淋,一边沿着脏乎乎的黄色盲道回家。
小区的外围是物业承办的便民利民的社区超市,中等规模,地上一层有很好很好的生鲜贩售。宝宝和北望都喜欢吃其中一个铺位的大骨。江晚从来只买这一家的大骨,老板人很好,长得很像典型的张屠夫,高壮,满满心宽体胖的表象。咬着从来不点燃的烟卷——这点要比北望好很多很多了。
“十八。嘿,您拿好咯。”老板唇间的烟卷在江晚头顶抖动,“收您20,找您两块。”老板油腻腻的手拎着同样油腻腻的钱盒子,等着江晚自己将20元扔进去,再自己取出2元。
江晚每个礼拜都会买1~2次大骨。至今,这样自己动手付帐找零,翻搅个性好似肉铺老板的钱盒子,依旧会胆战心惊。
鲜奶冰淇淋冰得江晚唇角僵硬,只能努力笑笑。老板声线温和绵软,夹着香烟的离散,这大概也是江晚习惯只买这一家的大骨的一个原因。实在没办法相信这样的声音的主人会做黑心的买卖。
北望也喜欢江晚买这一家的大骨,他喜欢站在江晚的身后,燃烧的香烟在男人的唇间深深呼吸,悠然的挑逗着老板唇间总也燃不着的完整烟卷。
偶然间的一次,付过帐后,江晚回头,看到老板努起下唇,灿黄的烟丝安静在纸筒里面凑近了瘾君子的鼻子。也许是江晚回头的时间过久了,北望也转过头,然后咬着花黄的过滤嘴哈哈大笑,烟灰簌簌抖落。
老板凶神恶煞般的将解骨的尖刀奋力一戳——
用他温和绵软,迷乱离散的声音向老板娘递出申请:“就抽一颗。三分钟,三分钟一定……”
老板娘脸颊上是很乡土的红,这样的女人是幸福的,尤其是那红色晕染到了丰满的眼袋,美丽无双。她不点头也不摇头,重复的将一叠一元的人民币捋平再捋平。
老板几乎是三步蹦到了门外,迫不及待的烧着了他有着湿乎乎过滤嘴的烟卷,吞云吐雾,深深沉醉。
彼时,江晚想到了黑暗中呼吸的北望的激喘,她身体上流着的北望的汗,躁动的出离文明的气味,模糊的尖锐的泪光。
北望拖着她的手,挨近了肉铺的老板,闲聊,并且吸烟。
新鲜的大骨蹲在了北望和老板之间。
江晚有些拘谨的抽出了腻在北望口袋里的手,藏进了自己的口袋,反复的拨弄裤袋里的三枚大子儿,喀嘣喀嘣,清脆如流。
三分钟一到,肉铺老板狠狠的吸三大口焦溜过的不知味儿,保藏在肺部,油腻腻的指头掐熄了烟头,摆摆手,三大步跳进老板娘坐镇的肉铺。
老板真的姓张。江晚亲耳听到的,无关北望的言之凿凿。
“再见。”江晚点头,匆匆转身,匆匆瞥过了大步流星的肉铺老板娘。
家里还有些余菜,买好了大骨,江晚转到蔬果区选了十来朵黒\顶子的香菇,大朵大朵的,捏在手里冰凉冰凉。这便所谓天性,香菇性寒,味微苦,然而利肝益胃。她很喜欢香菇,无比热爱。
青菜和豆腐也要买的,用来焙煮江晚热爱的香菇。
超市的另一个出口开在小区内部,旁边翻腾着黒\背清腹的肥鱼,细长的管子哗啦啦的吹着天堂般的冷冽腥臭气味。江晚提着三只袋子,转身挤开老化泛黄的半透明塑料帘子,扭到了门外的台阶上。
风糊在脸上,细细寥落的发丝,竟然有了些阴冷的湿意。江晚抬头看看,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自家阳台半遮半掩的灯光,不时被几个深色调的影子切了割了,那是早上洗的衣服。
甬道以一种很下水的姿态存在,中间微微隆起,转弯处也不着痕迹。江晚对建筑一窍不通,只知道尚于那个她啃手指头不如啃脚趾头方便的年代便已经是这样的宽窄配这样的形态,但是没听过有人称之为绝配,多少有些遗憾了。
江晚住在11层,门牌长得令人咋舌——091101。
防盗门是深沉的灰绿色,只开一个小小的猫眼儿。物业说这门很好,严丝合缝,还说密不透风,那是好几年前了。现在说话则严谨了许多,极少并且尽力不用成语。
“妈妈!”喀喇一声,大门向外推开,下半个门缝探出宝宝的小脑袋,江晚正夹着皮包翻找钥匙,“我听到电梯声了。叮——”宝宝摇头晃脑,窜出门来,只穿薄薄的秋衣秋裤、毛绒拖鞋,手舞足蹈。
“妈妈妈妈,你猜谁回来了?”江晚将一只较轻的袋子递到宝宝的手里,挨在门廊换鞋。
宝宝就是这么可爱,江晚笑眯了眼睛,皱着鼻子,佯作苦思冥想:“唔,阿婆?不是啊……那就是大大咯!”
“妈——,不——对——!不对不对!你注意我的用词没有啊?我说的是‘回来’不是‘前来’!”宝宝两只小脚丫拼到了一起,挤在江晚身前嘟着嘴巴,用力的责备。
“小米,诶,别捣蛋了。门关上,让妈妈进来。”江晚正扯开嘴角,想要揭开宝宝已经等得急不可待的答案。北望无声无息,蹩过薄薄的一道山墙,抢入了她的视线。
北望接过江晚提在手里的大小袋子并上宝宝手里的,一起提到了厨房。
“哎呀——爸、你们两个——真是的……”宝宝扭着屁股去关门,左摇右摆尽是不满。
江晚有些笑不出来了,她将这归咎于一路走来笑得太多太多,对公司同事,对售票处阿姨,对错身而过的张家老板娘,总之笑得太过太过,即使冷冰冰的蛋筒也没能很好的凝结飞扬的嘴角,更何况是让风吹得飘飘然的眼角眉梢。
江晚笑起来并不很美,躲在眼镜后面,只是无意间更凸现了整张脸的平庸,干净整洁的如同原浆白纸,连一页萧索颓废的小说都编不出来。
这样,江晚还是常笑,但是并不喜欢。程南图说,江晚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愣愣怔怔的,甚至连刘海儿都在念经,哆哆哆,唻唻唻,没有了咪。南图是北望的小妹妹,程家的么女,不苟言笑,所以放肆无拘;清秀中微熏的烟行媚视,总之,是个把男朋友当作卡西莫多在使用的金陵女子。
江晚一直觉得爱上南图比爱上自己容易,所以早早就爱上了。南图啃零食的时候,她弹一两曲吉他;南图将她拨过的曲子当作皮屑随地乱吐的时候,她啃余下的零食。
“去、去、去!”彼时,江晚就是被这样三个字赶到了北望的房间,学习那几个怎么也拨不清晰的和弦,可惜至今仍旧只能模糊的呜呜低吟,当着南图和卡西莫多的面出乖露丑。然而,北望却是再不碰琴的了。
北望打开冰箱的门,将香菇、豆腐、青菜分门别类装好。在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支燃过的香烟咬在唇间,取了工作台上备用的打火机,弹着,火焰蹿得老高……
“爸爸!”儿子站在厨房门口,满脸不赞同。
北望笑笑,松开手,火焰熄灭:“糟糕,被你逮到了!”半支烟被他技巧的揉进五指之间,宛若魔术。
“再不戒烟,你会得香烟肺!”小米倚着门框,酷酷的严肃,可惜,胸前蜷着的是两只婴孩儿般肥肥的手臂,“我是说,爸爸,继续吸烟一定是很不好的。也许、也许会得香烟肺的。”
卧室没有开灯,江晚摸索着换上居家的棉衫,倚在床畔伸直了双脚静静的坐了一会儿,耳朵悉心捕捉父子俩的每一句话,偷偷将黑暗笑出了涟漪。
小米习惯了铿铿锵锵的讲话,脾气急躁,然而个性温和,一句重话说出口,头一个后悔不已的通常便是他自己。
江晚走出卧室,小米果然正懊恼的的垂手立正,套着绒毛拖鞋的两只小脚丫又头靠头、尾离尾的拼到了一起,形成一个泄气的小小“八”字。
北望将手心里的香烟丢进垃圾筒,揉揉小米毛扎扎的头顶:“太晚了,叫菜吧。”
电视里是新闻联播连续不断切换的男女主播,平稳的调子,不平稳的大事要闻,很适合在吃饭的时间看——在生物生理学教授曾经说过——兴奋和恐惧都会令胃酸分泌量增加,有助于消化。
“好。”江晚点点头,伸手搭在小米的肩头,将宝贝揽到了自己怀里,小米的手则是很自然的拉着北望的衣角。
有时候,江晚会不自觉的多宠小米一些,权当自己的慈母情结作祟。不过北望在场的时候,就会感到特别的心虚,就像现在。
好像,小米真的很少这样亲昵的拉着自己的衣角。
“好儿子。”北望的手很自然的挨上了江晚的背,隔着棉质睡衣和套在外面的开襟毛衫,她来不及感觉温度,“拨电话。”小米蹿出江晚的保护,只剩下北望贴在身侧。
江晚挺起脊背走路,身形很是好看。
路过吧台,停住。
“喝水吗?”
北望的手淡淡滑脱江晚挺得好看的背脊,穿入尴尬的空气。她开襟的毛衫质料很好,沉甸甸的垂坠。坐在单人沙发上,北望静静的凝视江晚的背影,她那么安静、细腻的对待瓷器,好像开始就站在了暗红色的吧台旁边,好像开始陪伴她的就是玻璃架子上乖巧的马克杯,好像程北望的手一直都只能是在江晚的各个方向平平的,摊开。
“我沏了茶。”北望磕了支新的香烟出来,身前的茶几上除了一只透明的玻璃茶壶,还有北望抽的烟,烟盒上的文字江晚看不懂,大概是他出差于当地买的。北望的烟瘾真的很大。
擦着了不知印着哪家饭店字样的火柴,北望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深得两颊都狠狠的凹陷下去,吞进肚子里,很久。不均匀的蓝色线条断续溢出。
大概是这个时间餐馆正忙,小米的电话连续拨了几遍才通。
“喂,您好。这里是‘老地方餐馆’。”
“我喜欢爸爸、妈妈。”
“啊?耶?你是——林姐家维维吧?等着我叫她,啊——”
“不是不是,阿、阿姨,我们定餐。”
“维维……喂喂喂?”电话另一端换了一个声音,急匆匆的,顿了一下,益发急匆匆的,但是很快和缓下来,“对不起,请您再讲一遍,好吗?刚刚通话效果不大好。”
“好的,阿姨。”小米很想说对不起,想哭,想起吃得最开心的一道菜,“我要烤鸭。”
刚刚这位阿姨一定是被吓了一跳。那次,隔壁何筱皿淘气,给闻阿姨的单位打骚扰电话,闻阿姨有好多天都不理何筱皿呢。后来,何叔叔跟笨蛋何筱皿说,闻阿姨原来是担心死了;然后,伤心死了。最后,一定是灰心死了——这是他告诉何筱皿的——何筱皿又笨又淘气,闻阿姨一定很灰心。就像,他明明浪费了一个晚上打游戏的时间帮笨蛋何筱皿补习功课,她还是没有考到一百分。居然拿着九十八分的卷子跑来他家来活蹦乱跳,一想到自己比何筱皿还灰心丧气小米就更加的灰心丧气了。唉——
“再来一个葱爆牛肉好了。”何筱皿那厮属牛,难怪笨得像头牛。可是,可是,何叔叔、闻阿姨还是常常两个人,两个人一起陪她玩。
“还要,还要……爸爸,你要吃什么菜?”
北望吐一口烟:“特色清蔬,香菇馅的烧卖。晚晚?”
“挺好的,就这样吧。宝宝,请阿姨快点送来,好吗。”江晚窝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看茶叶跳舞。
“好。阿姨,我们是天鹅091101,请您快一点。”
小米一边点头,一边挂上了电话。
“妈妈,我叫何筱皿吃烤鸭。”
“筱皿啊,好啊。不过,时间是不是有点晚,都快七点半了。”茶叶都舒展开来,挨挨挤挤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动作,像一帧帧流溢着幽雅绿色的艺术电影。讲,不知所以的故事。
讲不知所以,的故事。
讲不知所以的故,事。
江晚觉得好笑。看多了用标点符号写诗,习惯了语无伦次,适应了辞不达意。然而,心里还是在悄悄的点不为人知的逗号,句号,省略号……故事,待续……
小米已经开门出去,江晚终于还是忍不住站起来,新闻联播结束了。北望叼着烟卷儿,换台,他并不习惯关心来日的天气,可能是职业倦怠。
电视画面定格在一张彩妆冷烈峻峭的脸,背景音乐是晃晃荡荡的重复调子,抑扬但是没有顿挫,狂暴的电子配乐奇迹般地被不经意的女声淹没、冷淡、疏离。江晚喜欢的,这是。
“它美不美丽,偏差有没有一毫厘……”
有何关系?
“每一个人,伤心了就哭泣……”
北望将电视的声音调得响了一些,然而音乐渐浅,猛然,一个近乎张牙舞爪的女人挡住了屏幕,拜拜。
北望觉得自己真的很傻,香烟烧到了尽头,只有熄灭了。
烟屁,燃烬着、湿淋淋的的烟屁。